第三十六章

人生便是如此,往日再恨再怨,华璃如今也偏于认命了,她对元霆生不起爱,余生恐怕也只会有妥协,她不是没想过与元启共谋的,可那终究不是好计,她已身重元霆的孩子,若元启真的谋逆成功,定不可能放过她与华氏。 才过了一个时辰,华璃便得知燕王元启出宫回府的路上遇到刺杀,当场被斩去首级……华璃并未有多少惊讶,想来都是元霆早已安排好的。 “娘娘,是陛下送了书信来。” 华璃将身子倚着后面的软枕,舒适了些才从尚宫手中接过东西,与信笺一同掉出来的还有些许不知名的小花,压的早已干萎泛黄,香味不浓不淡,闻着极舒服。 她淡然的打开信笺,一目十行扫过,都说行军之人最是繁忙,也不知元霆这皇帝是怎么做到洋洋洒洒写下这厚厚几页书信的,俱是些琐碎小事,连塞外的风都要同她描绘一番,营外的草湖沙海,边城的风俗习性更是一一不落。 “娘娘在笑什么?” 见她难得在笑,身畔的小宫女好奇的问了一声,华璃后知后觉的摸了摸唇,花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面颊上,温热的让她敛眸,不再看手中的信,侧首望向窗外的繁华,心中空落落的,也说不清是何种的滋味。 他说此次定会荡平赛单王庭,让边城千万黎民安居,待过些年便带她去西北游玩,有她亦有他们的孩子…… “冤孽,皆是冤孽。” 泪水从她眼中渐渐滑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光,再后来她闭上了眼睛,不悲不喜的依着锦榻睡去。 …… 太医院推定产期将在九月中旬,八月时华璃腹大的惊人,华太后不敢疏忽,提前让华璃住进了皇后的产殿,那是元霆出征前就亲自布置好的。 大军全面得胜的消息是八月中旬传来的,元霆要做的事情,终究是做成了。 “算算日子,下月阿璃生产时,陛下定能赶回来的,有他陪着,万事皆不惧。” 华太后这几日都是陪着华璃的,女子生产本就凶险,与阎王只隔着层纱,华璃更是怀着双胎,危险更甚一倍,她这做姑母的,倒是比产妇还怕起来了。 都说皇帝乃真龙天子,若有他在产殿坐镇,定会平安的。 “姑母无须过于忧思,生死有命,一切都是早有注定的,有没有他亦然。” 华太后立刻不悦:“你这说的什么话?华氏将来一切都托于你的,不论如何此次都要平安生产,若真是出了何事……只要你活着就行。” 这番话说完,华太后也皱眉了,自觉有些失言。 “姑母也不是那个意思,阿璃,哀家自然希望大小都能平安的,但是姑母决不能允许你出事,就算陛下回来了,你也不可起别的心思,知否?” 她只怕若真是遇上难产了,华璃万一求着元霆要保小去大,她走了,留下一双幼子,又有何用。 “姑母的意思我懂。” 很早以前华璃就知道生在贵家的女子哪是事事由己,就如她的姑母,终其一生都是在为了家族荣耀而努力,那年能允了她嫁给元善,已是最后的开恩了,她要的是华氏的荣宠不衰,要的是帝王的爱重,龙嗣的传承,这些只有华璃能做到。 所以,无论如何,华璃都不能死。 华璃笑的茫然,圆润了几分的面容雪白。 还未至产期,八月末华璃就破了羊水,那时正是清晨,阖宫惊动,准备多时的产殿里人来人往,起初她的尖叫还盘旋在宫苑,后来,便是闻不到声了。 华璃的盆骨偏小,孩子出来的艰难,幸而这几月身子不那么弱了,到晚上时还勉强保持几分清醒,她口中咬着洁布,双手死死攥着垂下的布结,忍着撕裂的剧痛。 “阿璃,阿璃坚持住啊!” 华太后满目含泪的颤着手为她一遍遍擦着额间的汗,已经快六个多时辰了,一个都未生出来,倒是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去,她虽然未曾生产过,也知道这样不是件好事。 几个产婆资历深,一边教导着华璃该怎么做,一边安抚着,可是到了现在宫口还未开到三指,她们也不免有些怕了。 “快,继续喂参汤给娘娘。” 到子夜时,才开到五指,那痛华璃已经是熬不住了,仅存的意识里是元善又是元霆,一个要带她走,一个却死死的拉住她。 “唔!!!” 口中咬着的洁布都染了血迹,她不敢松开牙齿,怕一松就再也没力气咬了。 “……回来了,阿璃,陛下回来了!他回来了!” 眼前一片漆黑,耳中也如是被异物填堵,姑母在她耳畔大喊着什么,她只能隐约听见一点声音,无法言喻的痛撕裂了一切。 “阿璃阿璃!!我回来了!” 第一个孩子生于寅时一刻,半个时辰后,第二个也平安诞下。 直到第二日了,华璃才幽幽转醒,彼时元霆就坐在她的床畔,半步也不曾离开的守着她,见她醒了,他情绪激动的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就倒了过去。 问过人后华璃才知,他日夜兼程的赶路,快马加鞭从西北回来,一月的路程仅仅用了十天,回来后又是惊又是恐的不眠不休守着她,再是铁打的神人也经不起如此折腾,晕过去两日都不曾醒。 华太后让人抱了孩子给她看,经过那夜,华太后的态度有了些许变化,对华璃鲜少再提及华氏了。 “快瞧瞧,我们阿璃的福泽,两位皇子呢,都壮实的很,生的一模一样。” 看着两个肉团子,华璃诧然问道:“啊,没有公主吗?”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元霆煞费心思取的那些名字,竟然是用不上了。 华太后与一种宫人愣然后都笑出了声,将孩子放在华璃怀中,没好气的打趣到:“你们呀,皇帝那时也这样说,你也这样说,真是一个字都没差。” …… 长子取名为麒,次子取名为麟,这一对麒麟儿却并不是很得元霆的心,待三岁后都送离了皇后宫中,华璃是不满的,一直要接孩子回来自己养,元霆拗不过她,闹了一年多,才允送回来。 “这深宫冷寂,我拼死才生下的孩子,不亲自养,你要我做什么,他们年纪如此小,就送去东宫,你若真不喜,就别来我这儿了。” 这话说的太重,打那后元霆就不敢再说二话,人前是至尊无上的帝王,人后也不过是个宠妻爱子的丈夫。 可他心里苦啊,一直盼着的公主一下子变成两个儿子,夺走了华璃所有的疼爱不说,看着两个儿子越长越大钻在华璃怀中撒娇,有时候他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更遑论和她培养感情了。 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两人也愈发默契,倒是比普通的夫妻还要相宜,虽则无爱,可却有比爱情更牢固的亲情。 元霆四十岁时便退位了,在位十几载他不纳二妃,独宠华后,只有两子,如此痴情的事迹不免被坊间口口相传,往后百年皆盛行起一夫一妻来。 很多人都忘记了华璃未入宫前的身份,她却依旧记得。 与元霆离宫准备去游历天下时,她去了元善的王陵,风吹日晒十几年,王陵的华碑已旧,她是第一次来,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就要和他走了,来看看你,这么些年了,我一直不敢来,现在却是……” 她以为会落泪会难受,可是真正站在这里时,心中竟是什么感觉也没有,曾几何时,他们相约白头偕老共赴黄泉的,如今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天人永隔着,也算是一段孽缘了。 “阿璃,我们该走了。” 元霆早不是当年那般冲动的人了,主掌天下这么些年,城府更为深沉老辣,站在华璃的身侧轻握着她的手,撑着纸伞替她挡住了烈阳。 “走吧。” 转身那那一瞬间,她是坚定的,回握着元霆的手,与他一步一步的离去。 这一生,她要白头偕老,一同共赴黄泉的人,就在身边……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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