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人的回忆是一种很暧昧的东西。 就像不同的人对于“难忘”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与定义一般，回忆的本质也带有相似的彼此尖锐对立乃至水火不容的属性。 难忘的回忆…… 不一定都是美好的，有些时候只有遗憾与懊悔才能真正镌刻进一个人最深处的内心，而当这种时候“难忘”便不再是一个带有正面意义的属性，人们往往会用另外一个词来定义其存在—— 不堪回首。 难忘的回忆，不堪回首的回忆，刻骨铭心的回忆，无法忘怀的回忆。 回忆就是这么复杂、多样、充满着矛盾却又让人念念不忘、无法释怀的存在。 正因如此，人们往往会选择“忘掉”回忆，毕竟不管那些回忆的性质是好的，还是坏的，它们都已经是过去了的，已经逝去的美好无论在回忆中再鲜明都只是虚无缥缈的影子，一味地沉迷其中往往只会徒增伤感，但已经发生过的遗憾却会比美好在人的心中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迹，特别是当这些遗憾本身便与美好相互纠缠、难分彼此的时候，美好的本质反而会成为助长遗憾的燃料，让惆怅的情绪愈发难以纾解。 所以……忘掉，或许才是唯一的答案。 但回忆，真的是那么容易忘怀的吗？ 那些美好也罢，遗憾也罢，云云种种的经历与印象，不就是因为其本身在记忆中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迹才能够成为“回忆”的吗？ 所以所谓的忘怀，有时只是一种说辞罢了，那些回忆或许会被淡忘，但它们终究镌刻在记忆的深处，或许被尘封，或许被封印，但只要记忆还存在一刻，它们的存在就不会被磨灭。 而有时候，这些回忆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句话，亦或许只是一幕似曾相识的图景…… 无论它们是什么，它们都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成为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回忆，打开过去，打开被时光斑驳与尘封的种种的钥匙。 它们的出现或许会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毕竟这就是回忆，这就是触景生情，这就是历历在目，这就是…… 造化弄人。 ******************** 已近黄昏的午后，申昊宇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内，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放在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 在他的面前，一片雪白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孤零零的网页，鼠标的指针停留在搜索框上，但框中却是一片空白，没有显示任何内容。 申昊宇已经这样很久了。 他停留在这片空无一物的网页上已经很久了。 他凝视着毫无内容的电脑屏幕也已经很久了。 起初，他的手还放在鼠标上，他甚至已经准备一鼓作气地输入那些盘桓在他的脑中好几个日夜的内容了。 但就在他已经把手放上键盘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那个“未知”的结果——即便他在心中已经笃定了某些事实，但当这一切真的摆在他的面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申昊宇曾经不相信命运，他更不认为冥冥之中会有某个存在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亦或者未来，但过去的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让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曾经所坚信的一切，至少，他此时已经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四个字的含义。 造化弄人。 他早该想到的。 早在第一次看到那张被她当做屏保的照片时，他就该想到这种可能性的。 但申昊宇没有这么做，他选择“欺骗”自己，选择忽略那些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实…… 那毕竟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太多，即便是他也已经差不多要把当年的那一切忘掉了。 申昊宇曾经是这么想的。 但当他走进那间令他感到陌生的房间以后，当他最终看到那张照片时，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忘不掉的。 那张照片，像一把钥匙一般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回忆。 那些他本以为已经忘怀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了出来，瞬间便将他淹没，也让他当场失态，但他终究还是把控住了最后的一丝底线，只因为他看到了那个逐渐与他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合在一起的背影。 她知道吗？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此时此刻才“扮演”出了虚假的甜蜜？ 申昊宇的心彻底乱了，直到他的异状引来了身旁其余两人的关切，他才勉强收拾好自己的思绪，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等待迎接自己的结局。 但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不……他等到了，但那却并非是他预想中的“结局”。 从卧室里走出来的云雨晴，双眼都是通红的，但她的脸上却没有眼泪，她先是看了一眼一旁的阿雅，又看了看身后的那扇门，最后将视线投向站在最后方的申昊宇。 那是一双充满着无助与伤感，当申昊宇与云雨晴的视线相交之后，他心中的忐忑与不安一瞬间都被怜爱与心疼取代，而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云雨晴已经扑进他的怀里了。 云雨晴的身体在颤抖，直到此时，她才发出压抑的哭声。 而那哭声，击碎了申昊宇心中最后的一片猜忌与怀疑。 他错怪云雨晴了，他不该用那样别有用心的前提去假设云雨晴的用意与行为。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事实也摆在了申昊宇的面前，如果云雨晴不知道这一切，那他又该如何去做呢？ 他该告诉她真相吗？ 申昊宇又一次陷入了忐忑之中，他无法想象云雨晴知道真相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更无法预想自己与对方的关系会因为这一切而走向何处。 有那么一瞬间，申昊宇想要推开云雨晴，他们贴得是那么近，近到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闻到从她头发上散发出来的香气，而这一切都在勾起他的回忆，提醒着他与怀中的女人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关系。 这些回忆本应该是甜蜜的，但在真相只在他一人的心中大白的当下，他却觉得这些“甜蜜”的回忆变成了致命的毒药，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他的内心。 但煎熬的最后，申昊宇还是没能推开云雨晴的身体，他甚至一反常态地反拥抱住了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的情绪。 他不愿松开。 他不肯松开。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误会，毕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谁也无法确定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即便是他自己的记忆也会有出错的可能。 靠着这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申昊宇说服了自己的心，他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对待着云雨晴，用比之前更小心翼翼地态度呵护着对方，同时也反反复复用那套理由安慰着自己，直到他们二人安稳地离开那片对于他们同样意义非凡的土地，回到熟悉的家中。 申昊宇本以为自己可以忘记那些插曲，忘记那个“可能”。 但他发现自己又错了，每当他看到云雨晴的面容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另一张熟悉的脸旁，而那个悬而未决的事实又让他时刻处于提心吊胆之中，他开始变得敏感而神经质，以至于云雨晴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这些天连续的行程让他太过操劳了，因为更加关心申昊宇的身体状况，但这种关心却让申昊宇心中的罪恶感变得更加深重，他越发地无法去面对云雨晴，更无法面对自己的心。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切的、让他能够彻底地放心或死心的答案。 他不能再犹豫了。 这不仅仅是对他自己负责，更是对云雨晴负责任。 想到这里，申昊宇终于笃定了信念。他将双手放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一行文字，然后点击搜索的按钮。 数以上万的结果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后罗列在他的面前，申昊宇知道这些结果中只有少部分是对自己真正有用的，他开始仔细地甄选，也因此忽略了那道轻盈的脚步声。 “你在看什么呢？” 申昊宇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 属于云雨晴的眼睛。 “查什么呢……” 就在云雨晴伸长了脖子凑过来打量电脑屏幕的前一刻，申昊宇用最快地速度关上了网页，让电脑恢复到了最初始的形态。 但他的动作终究是迟了一步，云雨晴已经看到了一些网页的内容，而他关闭网页的动作更是引起了她的不满。 “什么嘛，你在看什么东西还不想让我知道啊。” 云雨晴略带一丝埋怨地说着，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申昊宇。 “没什么重要的……” 申昊宇的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而他的这番解释显然不能让云雨晴感到满意，她直接坐到了申昊宇面前的办公桌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道：“昊宇，自从咱们回来以后我就觉得你怪怪的，是不是……” 申昊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不是阿雅她对你说了些什么啊？” 申昊宇微微一愣，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云雨晴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她扭开了脸道：“没什么……你既然不愿意告诉我，那也就别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东西，我才不会主动告诉你呢。” 咦？ 云雨晴的反应让申昊宇有些奇怪，但他的确没有从阿雅的口中听到什么关于云雨晴的秘闻。 不过这阴差阳错的鸡同鸭讲倒是替他解了围，至少云雨晴不再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到底在看什么了，于是申昊宇决定借机把话题彻底地转开，他看着云雨晴的脸道：“对了，你进来怎么也不敲门？” “我敲了啊，是你自己没听见，还忘记关门。” “是吗……”申昊宇的确没有听到敲门声，他又看了一眼云雨晴此刻坐在他办公桌上的姿势，压低了声音道，“那你也别坐我桌子上啊，被别人看到了该怎么办？” “看到？我的申大经理，你不妨仔细看看，这办公室里除了咱们还有谁？还有，你不会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吧？” 申昊宇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赶忙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 7点40分……已经这么晚了吗？ “太阳都已经下山好久了，你还跟不知道一样坐在办公室里，让我一个人在车库里等了好久。”云雨晴不满地撅着嘴道。 “这，是我不好，一不小心就忘记时间了。” “一句话就算完了啊……” “那你说该怎么补偿你？”申昊宇听出了云雨晴话里隐藏的小心思。 云雨晴顿时变怨为喜，她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搂住了申昊宇的胳膊，用撒娇的口吻道：“明天你不是休息吗？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嗯？去哪儿？买东西吗？” “嗯……也不算是买东西，总之你陪我去就成了呗！” 申昊宇来不及多想，他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转移开云雨晴的注意力，于是便点头答应下来。 但看着欢欣雀跃的云雨晴，他的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