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咔嚓。”门关上了，没有打开灯的房间内一片漆黑。 云雨晴怔怔地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窗外透过的些许亮光则进一步明晰了房间内的轮廓，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自己要做什么、自己为何走进了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房间。 陌生。 触目所及的一切都不是她熟悉的，都不曾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就连这片黑暗也是那么的陌生——在她的记忆里，每天晚上推开门后迎接自己的从来都是光明与温暖，还有那亲切、温柔、带着一丝埋怨、却又对她无比迁就的嗓音。 但这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啊……”云雨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明明眼前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对象，明明房间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但她还是忍不住地想要发出声音。 她就像一条溺水的鱼，拼尽全力地挣扎在自己理应习以为常的环境中，违背本能地排斥着周遭的一切。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一动不动，任由黑暗与沉默包裹着身体，并逐渐将自己一点一点的吞噬。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呢？ 云雨晴在心中发出无声的责问，责问着自己，责问着自己的心。 她其实完全可以不走的。毕竟那个人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让她离开的意思，即便是“那件事”也是用商量的口吻来和她沟通的。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尽管她知道那个人并没有赶她走的意思，尽管她知道自己的离开反而会让那个人伤心……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障碍，变成了一个碍事的存在，变成了那个人追求幸福的路上的阻力。 她希望那个人得到幸福——即便这幸福不是由她给的，但作为彼此曾经最亲近的人，她还是希望那个人，那个拒绝了她好意的人，那个她舍不得离开的人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 所以她离开了。 所以她站在了这片陌生的黑暗之中。 呵呵。她在心中无声地嘲笑自己。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夸下海口说要成为那个人“永远的依靠”呢。 可是现在，只不过是一片不熟悉的黑暗，就已经让她感觉到喘不过气甚至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她已经逃避这个问题多久了？ 事到如今自己也应该认清真相了——自己就是一个人，自己就只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她就只有自己了。 她早该明白这些的，但为什么她忘记了呢？ 啊，原来是这样啊。 云雨晴想明白了原因，也因此在嘴角勾勒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原来她已经被惯坏了啊……明明时时标榜自己能够作为对方的依靠，但实际上她自己才是依靠的那一方。 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都不过是假装是大人的过家家而已啊。 惆怅，释然，无力，空虚，迷茫，恐惧，凄凉，悲哀…… 数不清多少种的情绪在一瞬间于云雨晴的心底交织混杂，最终化作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她的心口，也涌上她的双眼。 她赶忙捂住眼睛，想要阻止自己的身体做出这二十年来最被她自己唾弃与鄙夷的生理反应，然而温热的液体却还是违背了她的意志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 云雨晴下意识地后退，想要从这片无人注视的黑暗中逃开，但她的肩膀却猛地撞上了墙壁，身体也随之失去了平衡，天旋地转中她像一只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陀螺一般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她很想告诉自己这是梦，但全身上下各个部位所传来的疼痛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就是现实。 好疼，好累，好冷，好难受…… 云雨晴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不再去压抑自己哽咽的嗓音，也放任泪水不断滑落脸庞。 她背靠着墙壁，尽管那触感只有坚硬和冰冷根本与舒适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但她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墙角的阴影内，仿佛这样就能让她颤抖的身体冷静下来一般，即便没有任何效果，但她依然徒劳地重复着这注定是无用功的行为。 “阿雅……”她从喉咙里挤出那个人的名字，她那混杂着哽咽与抽泣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地回荡着，却怎么也无法荡出这小小的、局促的房间，最终只能消散在黑暗中，和她的坚强一起变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她后悔了。 后悔，这又是一个她不愿提起乃至深恶痛绝的词，但此时充斥在她心中的酸涩是如此的强烈，让她无法否认那就是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悔意。 “阿雅，我想你了……”云雨晴蜷缩在墙角低声抽泣着，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周围陌生的一切，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未来，她只能用这种发自本能的行为，用哭泣来宣泄自己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奇特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沉寂。 “嗡嗡，嗡嗡。”什么声音？ 云雨晴足足愣了两秒钟才想起这是手机来电提醒的震动声。 手机，手机……手机在哪里？我的手机呢？不见了？去哪儿了？ 明明那震动的声音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但云雨晴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手机。 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心中的慌乱随着那震动声的持续而越来越浓重。 有电话打过来了……肯定是那个人打过来的，只有那个人才会给她打电话，只有那个人会！ 但她为什么找不到手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云雨晴摸索的动作逐渐变得慌乱而颤抖，她的声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从抽泣变成号哭，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她一次又一次扫过身边的手突然碰到了一个冰凉而坚硬的物体。 她的身体顿时僵住，然后如同扑向救命的稻草一般扑向了依然震动着的手机。 她颤抖着地把不知何时倒扣在地上的手机翻开，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刚才还在呼唤着的那个名字。 云雨晴赶忙将手机举到脸前，但在接通的前一刻她突然愣住了，她颤抖的声音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停住，然后她开始手忙脚乱地擦去脸上的眼泪、平复急促的呼吸，直到自己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一点儿后，她才接通了这个已经响了不知多久的电话。 “喂……” “雨晴？你终于接我的电话了，出什么事了，你现在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如同连珠炮一般在耳畔炸开的关切让云雨晴的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她强忍住喉咙中的哽咽，用最平静的声音道：“我没事……”然后她就又被打断了，没等她把这句话说完电话的另一头就再次传来一连串的发问：“没事？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都快要急死了，要是这个电话再打不通我都准备打110了，你到底怎么了啊，不是说好了到地方之后就给我回个电话报平安的吗，为什么不给我打回来啊？” 云雨晴抹掉眼角的泪水，用故作轻松的声音道：“阿雅，你先别着急，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猛地梗住，然后才听见被云雨晴唤作阿雅的女声道：“对不起，我有点儿太着急了。雨晴，一想到你走了我就心里堵得慌，就一直忍不住……雨晴，你为什么要走啊，我们还像之前那样不好吗？” 从听筒里传来的哭声如同针一般刺进云雨晴的心口，但那悲切的声音也再一次提醒了云雨晴她决定离开的目的与理由。 云雨晴用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然后用故意装作调侃的语气道：“怎么，我才走了一天你就想我想得不得了了？” 这是云雨晴最常用来调侃对方的话，而几乎每一次她都只会得到对方敷衍式的回答，但这一次，从听筒内传来的却是阿雅无比真诚的声音：“嗯，我想你了，雨晴，我想你了。” “哈哈，以前我问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云雨晴笑着回答完，然后马上拿开手机、用手捂住听筒，不让自己哽咽的声音被电话另一端的阿雅听到。 “以前那是……以前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在使坏，都是故意要看我的笑话，但现在不一样了……雨晴，你真的走了，还走得那么着急，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你就已经不在了，我，我心里难受。” 云雨晴听着阿雅那同样带着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她知道那是对方此时最真切的想法，但她却不能将自己此时的真心表露出来。 她只能再次伪装出笑脸，用故作惊讶的声音道：“喂喂，我可还没死呢，你怎么说得跟我已经去世了似的。” “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好好，再说这话不是你先说的吗，不提就不提吧。” 云雨晴一边流着泪一边笑着回应电话中真的生气起来的阿雅，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不然她的伪装早晚会被阿雅识破的。 毕竟，阿雅是她最熟悉的、也是最熟悉她的人。 云雨晴转移开话题道：“我刚才忙着收拾东西呢，你也知道我今天才搬过来，什么东西都乱糟糟的，就忘了给你打电话这件事了。” 电话那边的阿雅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仍不忘数落云雨晴道：“你啊，走的时候嫌麻烦什么都不拿走，现在发现更麻烦了吧？对了，你把你现在的住址给我，我把你放在房间里的东西都寄过去。” 云雨晴愣了一下，才回答道：“不用了，阿雅。我准备……重新开始，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我也已经都买好新的了，你如果愿意的话就都送给你吧。” 阿雅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地回道：“雨晴，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啊，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了？” “可是，我前天才跟你说过他的时候，你今天早上就搬走了，这真的不是因为……” “没有，不是，你想多了！” 云雨晴赶忙打断阿雅不让她继续说下去，“阿雅，你找到一个真正喜欢你的男人了，这是好事啊。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你是不会接受一个不是发自真心爱你的男人的，所以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可是，可是以前……” “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云雨晴斩钉截铁地说道。 面对她的坚持，电话另一端的阿雅也不再固执己见，只是用温柔地声音说着：“雨晴，对不起。” 这一次，云雨晴沉默了。她把手机放回到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了手机。 “阿雅，这几年一直都谢谢你。”云雨晴用沙哑的嗓音说完了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然后向后倒下，整个人都摊开在地上，眼睛冷冷地看着不熟悉的天花板。 对不起。 这是那个人对她说出口的话，是对方发自真心的歉意。 我爱你。 这是她没能说出口的话，是她可能永远都无法传达出去的心意。 对不起，我爱你。 短短的两句话、六个字，却是一切的开始。 也是一切的结束。 云雨晴看着眼前不熟悉的天花板，她又一次听到了手机的嗡嗡声，但这一次她并没有理会，而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四周的黑暗将自己静静地吞噬。 谢谢你，阿雅……然后，再见了，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