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云雨晴和阿雅并不是最近才认识的，事实上她们很早就已经认识彼此了，比申昊宇想象的最早还要早。 “其实阿雅抱过小时候的我的。” 云雨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挂着复杂的苦笑，“她总是拿这件事情来打趣我，明明我也只比她小了五岁而已……但她就是要拿这件事来说事，有段时间我不理她就是因为这个。” 五岁的阿雅，和不到一周岁的云雨晴就已经认识了，而这已经是快要二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对于阿雅来说，印象更深刻的还是她们小时候在同一个院子里疯玩的事情。 阿雅和云雨晴是邻居，而她们又是那片住宅区里唯二的两个女孩，因此，从云雨晴刚刚学会走路开始，阿雅就是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在那片熟悉的院子里窜来窜去的小伙伴，更是她口中的“阿雅姐姐”。 “阿雅……阿雅姐，就像是我妈妈一样。” 不知为何，云雨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显得异常的黯淡。 那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她的母亲已经离世，在那双复杂而痛苦的眼神背后似乎还藏着别的原因——申昊宇如是想着。 云雨晴上小学以后，和阿雅在一起的时间便更多了。 那时候阿雅上的中学就在云雨晴上的小学隔壁，每当下午放学阿雅都会第一时间来到云雨晴的学校门口，然后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回家。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云雨晴已经开始剪短发、不愿意穿裙子了，对于阿雅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来接她这件事，云雨晴是有过一段时间的抵触的。 “只有一样东西是阿雅姐比不过我的，那就是身高，我刚上五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再后来我就超过了她，她要踮着脚才能摸我的头了。” 云雨晴说出这番话时眼睛中终于浮现出了久违的光芒。 阿雅是很漂亮的女孩子…… 云雨晴意识到这件事的契机还是身边“哥们”的议论，而那个时候她才上初中，头发是短寸，平时的打扮和班上的男生没有任何区别，加上身高比男生还要高，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都会把她分到男生那一个组里，有什么体力活也不会避讳她——云雨晴也乐意被当作男生对待，这是她一直以来努力“改变自己”的结果。 而那个时候，阿雅已经是高三的备考生了，她们的学校离得不算近，但阿雅还是会在周末回家的时候来到云雨晴的学校门口等她一起回家。 云雨晴至今还记得，当长发飘飘、长裙也飘飘的阿雅挽住她的胳膊、在她身边笑着的时候，她从一旁的男同学眼中收获了无数艳羡的眼神，甚至还有嫉妒的。 他们没把她当做是一个同样的女孩，他们的嫉妒是因为把她视作了同类——那时的云雨晴就是这样想的。 于是，云雨晴不再排斥和阿雅一起回家了，她甚至主动去邀请阿雅一起出游，只为了能够让班上的男生都看到阿雅跟她走在一起还挽着她的手。 “‘阿雅姐，你喜欢我吗？’那个时候的我这么问过她，而她的回复是‘最喜欢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云雨晴一边说着一边露出自嘲的苦笑，“真傻啊……那个时候的我真傻啊，居然把这些话都当作是真的记在了心里。” 之后，两个人的轨迹因为阿雅的高考与升学而就此分开。 阿雅上大学的前两年还会在暑假和寒假的时候回来，她变得更漂亮了，漂亮的让云雨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 也就是那个时候，云雨晴口中的“阿雅姐”也不知不觉变成了“阿雅”，但阿雅并没有去在意云雨晴的这点儿小心思，还是和以前那样与云雨晴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但后来，阿雅进入大学的第三年也是云雨晴进入高中的第一年，她没有在暑假的时候回家，寒假的时候也没有。 那一年，云雨晴都没有见到过阿雅。 再然后，就是她听到阿雅从大学毕业，同时结婚的消息了。 “后来，我才知道阿雅姐和家里的关系一直都不好。” 云雨晴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苦涩，“她的父母很是重男轻女，但偏偏阿雅姐和阿雅姐的姐姐都是女孩，在他们眼里，阿雅姐甚至还不如我这个‘假小子’。” 阿雅结婚后也没有回过一次家，而在这期间，曾经痛骂她这个女儿不孝的阿雅父母搬走了，阿雅的姐姐也早早的出嫁了，据说阿雅的父母搬去的地方正是阿雅姐的家，那位姐姐要替妹妹完成照顾父母的责任。 而云雨晴也在这段时间里从高中毕业，因为母亲一直生病再加上对白大褂的向往，云雨晴选择了护理专业，那不是她当时能上的最好的专业，却是唯一一个不用离开那座城市的。 也就是在她穿上了护士服——云雨晴自称直到入学以后才知道护士穿的并不是白大褂这让她很不爽——的那一年，阿雅突然回来了。 阿雅回来了，她回到了那个已经没有人在的、她出生长大的家。 “我离婚了。” 这是阿雅来拜访云雨晴的家的时候对云雨晴的母亲说的唯一一句话，其他的话她都没有讲，而云雨晴的母亲也没有问，只是让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个晚上，云雨晴都能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从母亲的房间里传出来。 那不是母亲的声音，云雨晴很清楚。 再然后，云雨晴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阿雅在她家的隔壁住下了，还是那间老房子，她们还是邻居。 阿雅还是那么漂亮，虽然多了一份憔悴，但也多了一份云雨晴说不出的美，而这份美让阿雅变得更加迷人了，也让那时候已经明白自己是“什么人”的云雨晴更加确信自己的感情。 云雨晴开始经常地回家——在那之前她是一直住在学校的宿舍里的，而阿雅也十分乐于见到云雨晴回家，虽然她总是会在云雨晴耳边念叨和母亲和好的事情让云雨晴十分厌烦，但为了能够看到阿雅，为了和阿雅在一起，云雨晴觉得这都不算什么。 “我本来以为那样的……‘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云雨晴嗤笑着过去的自己，语气变得越来越沉重。 然后……那一天来了。 一切都被打破了。 那是一天凌晨，住在学校宿舍里的云雨晴突然接到了阿雅打过来的电话。那通电话，云雨晴至今都忘不掉，每一个音节都还刻在她的脑海里。 再然后……云雨晴退掉了学校的寝室，搬回了家里住。 但那个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从那以后，阿雅就一直陪着我，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云雨晴的语气依然低沉，但嘴角却微微翘起，似乎沉浸到了回忆之中，“我们住在一起，就睡在一张床上。每天早上阿雅都会很早就起来做早饭，而我则会赖床，直到她端着早饭过来叫我去上学……那段时间真幸福啊，虽然我总是会突然想起……想起住在隔壁的日子，而那个时候阿雅就会抱住我，我哭，她也哭，她甚至会比我还先流眼泪，呵呵，真傻。” 云雨晴吸了吸鼻子，擦掉悄然滑下脸庞的泪滴。 “然后，那一天，我记得是阿雅的生日。” 云雨晴继续讲述着，“我为她准备了生日礼物，还有蛋糕，都是我用打工的钱买的。阿雅很高兴，她又哭了，然后我也很高兴，我们开开心心的从早上一直到晚上都在一起。” “然后，我对阿雅说出了那句话。” “我……当时的我是认真的，但阿雅却没有，她只是回了我一句‘知道了’，然后就又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尽管强作出了淡然的表情，但云雨晴的语气却并不像她的表情那般淡定，“我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她回我：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啊，只要我愿意，她就一直都会和我在一起。” “我很知足的，那之后我没有再说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偷听到了阿雅跟别人打电话，听到了她为了照顾我拒绝了别人介绍的结婚对象，只是为了我……然后，我就走了，离开了。” 云雨晴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她继续开口道：“我必须走，因为我不走的话，阿雅一直都不会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我不能变成阻挡她幸福的障碍。我知道阿雅还会把我当成亲妹妹，但她会考虑我的想法，她会在乎我是怎么想的，所以她就会为了我去拒绝那些适合她的男人……全都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我不想阿雅结婚，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我的阿雅被别人抢走了，还是个男人。但我不想……我不能阻止阿雅去获得属于她的幸福，那是她应该得的，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这个资格。” 说完这番话的云雨晴停顿了好一会儿，她似乎一直都没能从这段回忆中解脱出来，直到申昊宇把手放上了她的肩膀。 “说起来，还是阿雅教会我的……”云雨晴突然开口了，她看着申昊宇，申请突然有些不自然，“是她教会了我那样的感情不是真正的喜欢，而我也明白了——我不是喜欢女人，我只是喜欢阿雅，我只是一直都在憧憬她。然后，我开始改变自己，我想让自己也变得和阿雅一样。” 说到这里的云雨晴似乎有些害羞，她捂住了脸，长长的黑发垂了下来挡住了她的整个面容。 而申昊宇则伸出了手，将她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我相信你说的话……不过就算是这样，你也没必要这么在意吧？” “肯定会在意的啊！因为，因为我现在是喜欢你的啊……可是我又忘不掉阿雅，你回来前一天，我还跟阿雅打电话来着。这样，这样不就好像是我出轨了一样吗……” 申昊宇听着云雨晴的音量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扭捏，他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你，你笑什么啊？” “哈哈哈哈，没，没什么……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而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外卖送餐员响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好了好了，别闹了。”申昊宇看着阿雅，笑容满面地道，“我订了八宝粥，放糖的，要吃吗？” 申昊宇只得云雨晴早上只爱吃一种粥，而且必须是甜的，他下单的时候特意备注了这一点。 云雨晴的脸上依然满是羞愤，但她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咕声。 然后，在申昊宇那忍俊不禁的眼神注视下，云雨晴终于承受不住起身跳下了床。 “来了来了！马上就来开门了……啊，对，是我订的外卖，谢谢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申昊宇看着云雨晴的背影，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