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个普通的货栈,两片干枯朽裂的木板门半开半掩,里面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撒拉森人,这个人脸色黝黑,满面皱纹,头上戴着包顶的红色格子小帽,身上穿着土黄色的长袍,双手放在柜台上,脑袋枕着胳膊,正在打盹。 尼斯并没有因为这个人是撒拉森人而感到怀疑。 这里的联络点用的肯定是当地人,当初圣殿还守护者这里的时候,麾下就有不少撒拉森人随从。 撒拉森人是一个统称,指的是圣地以东的诸多民族,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体的。 再说这片土地内部争斗得非常厉害,他们的争斗根本没有底线,失败者整个家族连同亲友都会被杀掉,统治下的臣民全都会成为奴隶,绝对是残酷到极点,所以很多战败者为了活命,可以投向任何势力的怀抱,哪怕是他们的世仇——上帝的子民。 尼斯走进货栈,他在货架上看了看,不同的货架放着不同种类的货物,其中最里面的一排货架放着大大小小的罐子。 就是这里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打瞌睡的掌柜。那个掌柜显然已经醒了,只是在那里装睡,微闭的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偷偷地朝着这边瞟着。 尼斯走到货架前面,他从最底下拖出一个很大的陶罐,这个东西有点脏,上面积着一层吼吼的汗垢,一般人绝对不会去碰,他又从最上面的货架上取下一个比较精致的陶罐,随手把第二个陶罐塞到第一个陶罐里。然后他转到货架的一侧,伸手在货架的后面掏了半天,等他的手缩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更小的陶罐,他把这个陶罐塞进第二个陶罐里面。 当尼斯拖出第一个陶罐时,那个掌柜的眼睛已经变得异常明亮,等到尼斯把三个陶罐相互嵌套在一起,他一扫刚才的慵懒,满面堆笑着站了起来:“这位少爷,架子上的都是样品,您如果要要货的话,请跟随我去后面的仓库。” “是吗?但是我只喜欢这几件东西,并不打算多买。” 尼斯开始对暗号。 “这里的东西并不零售,如果您只要少量的货物,我可以带您去另外一个地方。” 那个掌柜说的同样也是暗号,要不然,哪家商行会把客人往外推? “那么我就只要这个。” 尼斯说着,将最里面的陶罐取出。 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能够确认对方的身份了,这一连串暗号十分隐秘,不是圣殿骑士团的核心成员,根本没有资格知道,而尼斯最后拿出最里面的陶罐,更是表明他的身份。 他代表的是圣殿骑士团某位顶层人员,至少也是兵团长级的人物。 货栈的后面有一扇小门,掌柜打开门请尼斯进去,小门后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紧挨着两户人家。 赛门老人当初只说了这家货栈,并且告诉他接头的暗号,对于之后的事就没有再提,所以尼斯也不知道这条窄巷的存在。 不过,他完全可以自己分析出来。旁边两户人家十有八九也是圣殿骑士团的人,两个院子就是为了掩护那条窄巷而存在,甚至连这片街区,都有可能是圣殿骑士团的秘密产业。 当初设计这个联络点的人,绝对是费尽心机。 撒拉森人的厨房都是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这里也是一样,露出地面的部分才一人高,进门的时候还要微微低下头,四周的墙壁十分厚重,为的是防火,窗户则很小。 正因为这种构造,所以厨房往往是最安全也是最隐秘的地方。 那个掌柜的把他带到这里,就转身离开了。片刻之后,一个身穿丝绸、带着白纱领巾的胖子走了过来。这个胖子同样也是撒拉森人,头巾上点缀着一块拇指大的祖母绿,两只手上全都戴满戒指,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是谁告诉你这里的?” 这个胖子散发出逼人的气势。 这并不是说他的实力有多高,那股气势是常年居于高位,自然而然养成的。 虽然所有的暗号都没错,但是他并不信任尼斯,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教廷对圣地出去的船只和商队全掉严加盘查,很难说这会不会又是一个诡计? “赛门·阿拉贡,他现在是我的老师。” 尼斯说道,他没急着向对方求援,而是先把老人抬了出来。 “阿拉贡长老?” 那个人的神情顿时变得和善了一些,十二主座牧师的分量可不轻,特别是对现在的圣殿骑士团来说,更是如此。 现在圣殿骑士团总团长、副团长、各分团长全都被铺,十二主座牧师也失去了一大半,剩下的这几个,已经是圣殿骑士团之中地位最高的人了。 更重要的是,想要重建圣殿骑士团的话,首先要重新选出一位总团长,而这正是十二主座牧师的权力。 “长老在什么地方?” 那个人问道,他显得有些急切。 尼斯犹豫了一下,对方不信任他,他同样也不信任对方,谁都不敢肯定那些被捕的圣殿骑士里,有没有人供出这个联络点。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不说的话,他来圣地就显得毫无意义。 “我们在阿德蒙特修道院,老师的身份是我的仆人,他被安排去看守仓库,我在隐修院那边。” 尼斯把他们此刻的身份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那个胖子点了点头,只要知道藏身的地方,他们就有办法联络上,更何况是藏在阿德蒙特修道院里,那里和圣殿骑士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阁下,我们碰上一点麻烦……” 尼斯把码头上的事说了出来。 对面那个胖子皱起了眉头,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平白无故得罪人,而且是得罪一个势力不小的商行,绝对不是他希望的。 但是转念一想,一旦面前这个少年的身份被核实之后,他代表的就是十二主座牧师之一,还是赛门长老唯一的弟子,圣殿骑士团重建之后,肯定会有他的位置,这更是一个不能得罪的人。 “好吧,我会找人出面把那些货物全部买下来,这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那个胖子最后还是决定帮忙。 说穿了,这件事没什么了不起。 那家商行再强势,也只是针对外面的人而言,对于这里的本地人,他们也不敢怎么样,比后台的话,大家都有后台,谁也压不下谁。只不过,以往这里的人全都有默契,他家动手,别人就不会跳出来破坏这桩买卖。 从货栈出来,尼斯更加感觉到人脉的重要性。路克他们全都一筹莫展,而对于那个胖子来说,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不过尼斯不敢立刻回去,要不然,他还得花心思解释为什么他这么容易就找到门路。同样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不可能比梅特洛更擅长打听消息和与人沟通。 尼斯在这个小港口随意溜达着,逛够了之后,又跑到港口外面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睡了一觉,一直等到天色快要暗下来了,他才慢吞吞的回到码头。 刚刚一到码头,尼斯就觉得气氛不对。 码头四周全是撒拉森人卫兵,这些士兵头顶着包布,外面套着铁叶子甲,里面还都贴身穿着锁链甲,腰间配着弯刀,手里拎着短弓。 一看到这番景象,尼斯立刻明白,那个威胁过他们的家伙兑现他的承诺来了。尼斯转身就走,径直跑回那家货栈。 他到的时候,就看到货栈的伙计在上门板,马上要关门了,尼斯闪身冲了进去,还好那个掌柜还在,正拿着一支笔趴在那里算帐。 看到尼斯进来,那个掌柜微微一惊,他驻守在这个联络点,原来就是一件很提心吊胆的事,所以警戒心比其他人都要高几分。 “怎么?出了什么事?” 他连忙放下笔问道。 “确实有麻烦了,那家商行居然调来了士兵,把我的朋友们困在码头上,现在,只有您能够帮我们。” 有求于人,尼斯不得不低声下气一些。 这个掌柜的和他主人一样,原本也不想惹上此事,现在麻烦找到头上,不帮忙是不成了,他转身进去通报。 胖子也有一些意外,他本来已经安排好了,没想到那边的变化这么快。 “好吧,你陪他走一趟。” 胖子对掌柜的说道。 掌柜的领命而去,也不管账本了,他一刻都不敢耽误,万一事情再进一步闹大,收拾起来更加麻烦。 从货栈到码头的距离并不是很远,两个人很快就到了,那个掌柜在这里似乎颇有些身份,包围码头的士兵看到他,纷纷闪开。 掌柜也不和这些士兵多啰嗦,领着尼斯径直朝领队那边走去。 在撒拉森人的军队里,领队非常好认,他们身上全都有一些明显的标志。这和西方各国不同,西方各国喜欢用方阵,活动范围不大,而领队所在的位置往往非常危险,所以他们要尽可能隐藏自己的身份。 撒拉森人擅长骑兵作战,队伍很容易分数,领队是队伍的指挥,所以必须比较显眼,这样队伍散开之后,其他人才容易找到他们。 眼前这位领队就很显眼,不但多了一件红色的披风,头上的包布顶端还竖着一丛野鸡翎,身上的叶子甲也比其他人复杂许多,要害的地方全是双层防护。 “扎伊尔,你把我的朋友围在这里干什么?” 掌柜的对那个领队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冲上去就是一阵厉声质问。 在这片土地上,商人的地位非常超然,那些手里有好货色、名声又不错的商人,可以2轻易出入达官显贵的宅邸,很多手里掌重兵的将领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更别说驻守这么一座港口的小军官了。 一看到这位掌柜气势汹汹找过来,领队的一肚子晦气,他原本是受了托付,顺便想得到点好处,没想到居然惹出另外一个有力人物来。 “那些人是您的朋友?误会、误会,完全是误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我们无关。” 领队赶紧撇清关系,然后他转头对身边的手下命令道:“撤兵,都给我回营地去。” 那些士兵一直围而不攻,他们没打算逼得太紧,这毕竟不是打仗,对面的人又不简单,真有什么好歹,倒霉的是他们自己,别指望上面会发抚恤金。所以听到下令撤兵,那些士兵都撤得很快。 兵一撤,码头里面立刻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路克他们顿时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撤了?” 帕尔姆手握着十字弓问道。 “难道是尼斯那个小家伙的手段?” 路克有些不太确定,但是他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不太可能吧?这里的商家好像全都商量好了,我就算用成本把货出售给他们,他们也不愿意接手,难道是那个小家伙比我更擅长和人打交道?” 梅特洛一脸愁闷,他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 “不知道我们这些货卖了个什么价钱?千万别是尼斯看到这边有麻烦,干脆把货物白送给人家,用来换我们的命。” 伊斯特看到安全了之后,又开始担忧起钱,借高利贷是他的主意,所以出面的是他和路克两个人,路克或许可以透过家里还清这笔钱,他就没有办法了。 虽然各有猜测,奈何他们仍旧被困在码头上,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只能空自焦虑。 让路克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曾经威胁过他们的商人,居然若无其事的跑过来,好像刚才围困路克根本就不是他指使似的,此时仍旧是那样傲慢,不过比刚才要好得多了。 他搞出这么多事来,就是为了路克手里那批砂糖。 砂糖在他们这边本来就是俏货。自从两边的局势变得紧张之后,来这边的船越来越少,就算来的也是买卖利润极高的商品。以前总是大量过来的那些价廉物美、以量取胜的货物,现在几乎都看不见了。 别的商品还好,像玻璃盘子这类耐用品,小心一点也可以用一辈子。砂糖却是消耗品,沿海一带还好,这里的人靠海,以海鲜为主,口味偏咸,很少吃糖,但内陆旧不同了,在几个大城市,糖的价格全都翻了三、四倍。 至于路克手里那些玻璃盘子,同样也是好东西,以前就不愁卖不出去,现在更不用愁了。 撒拉森商人不愧是商人的典范,为了丰厚的利润,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刚刚还剑拔弩张,转眼间又厚着脸皮跑过来了。 来这里之前,他已经问过那个领队的人,知道对方也有后台,那个后台是这里的地头蛇,他和他背后的势力虽然庞大,但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硬拼起来没什么意思。不过对方后台经营的范围不包括砂糖,这也意味着销路绝对没有他畅通,能够给出的价钱也肯定不如他吸引人。 “怎么?又打算来威胁我们?” 帕尔姆脾气不好,说话自然不客气。 “别以为你们有人撑腰就很了不起?为你们撑腰的人,也只是在这块小地方有点势力,出了港口,他说话就不灵了。” 那个商人不打算放下架子,不过他也不打算闹僵,扔下一句硬话之后,立刻改变口气:“话说回来,做生意本来就是为了赚钱,如果我给的价钱合适,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 帕尔姆正打算顶回去,没想到他的嘴一下子就被路克和伊斯特堵上了。 帕尔姆一身轻松,这两个人却是一屁股债,一听到“价钱合适”他们就再也硬气不起来。 路克正打算说话,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稚嫩的声音:“你刚才说,你们的势力不在这里?” 说话的是尼斯,他送那位掌柜的回去之后才赶回来,所以慢了半步,不过他来的也巧,恰好听到了刚才这番话。 “没错,从爱奥尼亚到波斯波利斯,只要是稍微大一些的城市,全都有我们的商行。” 那个商人十分自傲,他所属的是一个大型的商行联盟,这就是他的自信。 尼斯并不意外,从货栈出来之前,他就已经从掌柜的口中,知道这个人和他所属商行的底细。 这个商行联盟最初由十二家商行合并而成,后来增加到六十多家商行,这些商行互联互保,即便是有一、两家受到损失,也不会破产,在其他商行帮助下,很快就会恢复过来,所以生意越做越大,在整个撒拉森势力范围之内,都有他们的分支机构。 “那么你们在圣地有没有什么门路?” 尼斯问道,这是明知故问,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拥有的商行,走的就是阿什凯隆到圣地这条商路。 “那当然,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在圣地,我们绝对是说一不二……对了,我听说你们要去朝圣,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便利。” 那个商人来之前也做了一些功课,他已经知道路克他们并不是正职行商,而是来朝圣的,这也是他才刚翻过脸,又匆匆忙忙跑过来的缘故,他吃准路克一行并没有固定的合作者。 听到此人自夸他在圣地说一不二,路克他们的眼睛全都亮起来,他们已经意识到尼斯刚才那番话的用意。 在船舱里,几个人各找了一个麻袋坐下,麻袋里面就是砂糖。 那个商人刚才已经验过货,知道这批货的品质相当不错,应该是刚刚熬出来不久,没有一点受潮结块,路克他们又是顺路做生意,所以没像专走这条航线的商人那样往里面掺东西,他更加想要把这批货吃下来了。 路克他们则在交头接耳,他们刚才也已经从那个商人的口中,知道他在圣地的势力情况。 商人往往比一般人敏感,越是成功的商人,敏感度越高,看到路克他们的样子,那个人立刻意识到这群人另有意图,绝对不是单纯想朝圣。不过他并不担心,对方会打他这个商人的主意,肯定不是什么危险的勾当,十有八九又是一笔横财。 果然,路克这边商量完毕,转头问道:“你刚才说,守卫圣地的队长和你是亲戚?” “我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那个商人很有自信。他有六个老婆、十几个小妾,儿女一大堆,其中有几个女儿就嫁给那个长官的儿子,这种关系算不上很密切,但是借着这层关系,双方就可以说得上话。 “你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帮我们挖一些东西?” 路克问道。 “难道你们知道圣殿骑士团的宝藏在什么地方?” 那个商人立刻兴奋起来,东部各国拦下所有往西航行的船队,就是为了搜索圣殿骑士团的宝藏,这件事闹得很大,他不可能没听说过。 “我们像是知道宝藏在什么地方的人吗?” 路克自嘲道。 那个商人看了看,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们打算挖什么?” 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失望,反倒是更加好奇,宝藏受到那么大的关注,就算挖出来,也塞不进他的口袋里。 “圣山上的圣土。” 路克倒也不担心对方扔下他们单干,一个撒拉森人不可能跑到教会的土地上,出手圣山上挖下来的圣土。想把圣土换成钱,还是得找合作者。 “这有什么用?” 那个商人有些茫然。 “用圣土可以炼制一种首饰,用处不是很大,不过那是前往圣地朝圣过的证明。” 路克提点了一下。 能够成为商人,脑子肯定不笨,立刻就明白其中的好处,他的眼睛叽哩咕噜乱转起来。 “别忘了,我们的背后也有人,本来商量好了,我们和他们各拿一半,他们负责这边,我们负责那边。” 路克一指尼斯,“他是教会的人,他的两个叔叔全都是主教,炼制出首饰之后,就交给他们出售,要不然,没人会相信。” 尼斯在一旁听着,也没有澄清的意思,虽然是谎话,不过这个谎话不是自己说的,他也就不在乎了。 那个商人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产生独吞的意思,但是转念一想,圣土到了他的手里,也确实没有办法出手。 “不对啊,你们既然打算做这样的生意,为什么只坐这样一艘破船过来,那座山上的土少说也有六、七万方。” 他琢磨了半天,只抓住一个破绽。 路克和伊斯特倒抽一口凉气,他们没有想到有这么多。 “不是所有的土都有用,必须筛选过,所以需要大量的人力。” 尼斯也没有想到圣土有那么多,不过他的脑子转的比较快,连忙解释道:“再说,我们有什么必要找那边雇人?我们在这里有人,让他们雇人雇船,价钱还便宜。” 这话说的天衣无缝,两边的人工比起来,这边简直便宜到极点。 再加上现在局势不稳,随时有开战的风险,那边不管是船还是水手都不愿意过来,只能花高价雇佣,这样一来成本就更高了,而这边的水手全都是贱命一条,给钱就干活。别说只是去教会的控制范围,只要是价钱合适,让他们往火里跳都没有问题。 身为商人,对面那位很快就算得清清楚楚,也感觉合情合理,正当他琢磨着怎么在这笔无本买卖里狠赚一笔的时候,就看到尼斯猛地一拍脑袋。 “我们都把这件事情忘了。” 他转身跑到角落里,拎出一个小口袋。 “看得出你在乎的是这些砂糖,你来看看,这些砂糖能不能卖出好价钱?” 那个小口袋里面也是砂糖,雪白、晶粒细密,还没用嘴尝,就能够闻到一股清新的甜香。 那个商人眼睛都直了,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却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砂糖,他用手指沾了几粒送进嘴里尝了尝,味道果然纯粹细腻。 “好东西,你们有多少,我全都包了。”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是样品,是拿现成的砂糖重新提炼而成,成本要高很多,我们没把握能不能卖出去,所以不敢提炼太多。” 尼斯说道。 这绝对是撒谎。 这些砂糖就是被割破的那几个麻袋洒落在甲板上的,他用扫帚扫在一起之后,用清水化开,过滤杂质。然后重新熬了一遍,没想到熬出来的糖变得细密绵白。 “你们居然有这样的技术。” 那个商人非常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船砂糖和玻璃器皿,只是一次买卖,挖圣土也不过是一次更大一些的交易,但是掌握着这样的技术,却等于后院有一座金山。 “你们打算买什么样的价钱?” 他急不可耐的问道。 “就是因为不清楚,所以我们不敢做得太多,就怕便宜了会亏本,贵了又没人买。你看过我们进的货,应该清楚我们打算做什么样的生意。” 尼斯说道,越是不轻易撒谎的人,撒起谎来越是能够骗到人。 那个商人一下子就上当了,偏偏他还觉得这话非常合理。 这一船的货物确实是很好的证明,全都是价廉物美的货物,显然这是一群聪明人,知道这种货物利润并不是最高,但是一旦产量提升,反而最能够赚钱,回本也快。 对付聪明人,就只有采用聪明的办法。 “可以告诉我成本是多少吗?” 他打算帮忙估算一个价钱。 “三公斤普通砂糖,可以敖制两公斤这样的砂糖,成本主要在这块,其它的材料可以忽略不计。” 尼斯说道,这其实已经留有很大的余地,他和路克把敖制出来的这些绵白砂糖称过重量,损失差不多在百分之十五左右。 那个商人轻嘘了一口气,用粗盐熬精盐的比例是二比一,铁炼成钢的比例是八比一,任何一种东西精炼之后都会有损失,三比二的比例在他看来,和没有损耗差不多了。 “你如果卖给我的话,我可以把它们的价格定在普通砂糖的六倍,我卖的话,会把价钱再翻一番,你我都有赚头。” 对于聪明人,他不打算随意欺骗,这门生意想要发财,就要考虑得久远。 “这太……贵了吧?有人肯买吗?” 路克眼睛瞪得溜圆,除了尼斯,就只有他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贵,现在这边普通的砂糖都卖以前四、五倍的价钱。” 商人以为对方担心价格太高会卖不出去,连忙解释道:“而那些买得起糖的人,就算价格再贵一些,只要物有所值,他们也不会在乎,糖可以看作是普通商品里面的奢侈品。” “量有多大?” 路克顿时兴奋起来。 其他人也是一样。谁都没有想到转变会这么大,刚才还剑拔弩张,转眼间就变成了亲密的合伙人。 “这样的船,每个月五船的量,我绝对吃得下来。” 商人用手比划了一下四周。 路克他们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根本就没把船装满,大部分地方都是空的,而那个商人的手势,明显是指全部装满的情况。 “那我们不是得建一座自己的作坊?而且还必须是大型作坊。” 梅特洛在一旁跃跃欲试,这种事肯定由他经办。 “我可以提供人员和资金。” 那个商人立刻说道,他不只是想打好关系,也是意图偷窃技术,那才是产金蛋的母鸡。 “钱,我们不缺。” 路克显得财大气粗,“人手比较麻烦,需要忠诚可靠的……这以后再说,先了结眼前的事,这些砂糖和玻璃盘子……” “都给我,我给你一个好价钱。” 那个商人早就决定要让这几位满意。 三天之后,这群年轻人终于来到了圣地,朝圣只花了半天的时间,之后他们就住在那个叫阿卜杜勒的商人家里。 对于路克他们来说,朝圣只是一个形式,到过圣地,登上圣山就可以了,只有尼斯每天都会爬上圣山,从黎明一直待到早上九点。 和往常一样,尼斯跪在山顶上,他默默地祈祷着。 他的圣力持续不断从体内流失,渗透进四周的大地之中,这片土地本身就浸渍了无穷的圣力,仿佛饱和一般,那一丝圣力刚刚渗透进去,大地之中立刻有一丝圣力返还,进入他的身体。 每一次这样交换之后,都让尼斯感觉到体内的圣力变得更加精纯、更加凝练。 他现在总算明白,赛门老人的圣力为什么会精纯和凝练到那种程度,显然这就是常驻圣地的好处。 时间渐渐过去,太阳升得越来越高。 感觉到热度迅速提升,尼斯停止祈祷,这里的天气太热,白天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从山顶的那片悬崖下来,尼斯非常小心的踩着松动的地面,躲开那不时落下的铁镐。 此刻这里早已成了一片大工地,无数穿着长袍的士兵在费劲的挖土,旁边有人在筛选,一位阿訇负责分辨。 虽然这边的人全都侍奉真主,而那些泥土属于上帝的恩赐,两边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同为神的仆人。对于圣力都一样敏感。 对于这个阿訇来说,做这种事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把异教徒的神迹当作商品来卖,这绝对不会触犯真主的教义,反而会取悦真主,所以他干得特别起劲,也特别认真。 筛出来的土已经被分成三堆。其中一堆最少,却散发这最为浓郁的神圣气息,那是最顶级的圣土,另外一堆像座小山,神圣气息若有若无,这是普通的圣土,第三堆则全都是垃圾、渣滓和石块。 尼斯朝著四周张望著,眼前的这个坑已经有半人深,底下已经裸露出岩石,按照他的估算,顶多再过两、三天,所有的土就全都挖完了,那也是他们回家的时候。 离开这片热闹的工地,他顺著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一群风尘仆仆的朝圣者。 虽然在港口的时候他们没有遇到半个朝圣者,但是在这座圣山上,他每天都能碰上十几批。按照这个数字计算,来朝圣的人仍旧不少,不过和老人曾经提过朝圣者如云的场面,绝对不能相比。 和之前遇到的哪些朝圣者一样,眼前这群人也是一副经历艰难的模样,他们的衣服都有所破损,鞋子露出了脚趾,一直到膝盖都沾满尘土,显然为了来这里,这些人全都吃尽苦头。 尼斯隐约感觉到,这条朝圣之路支撑不了多久了。 圣地和圣城有一段距离,这几天来,他们天都要来回走两遍,脚下这片土地荒芜又贫瘠,满是石块和沙砾,走在上面沙沙直响。说实话,他看不出这片土地有哪些像是神赐的福地。 一辆牛车迎面而来,来到尼斯面前,车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胖子,就是当初码头的那个胖子,他朝尼斯招了招手。 一看到这个人,尼斯立刻知道,肯定是圣殿骑士团那边有回音了。 果然,他一上车,就听到胖子说道:“上面已经和你的老师联络上了,我们原来打算让你的老师换个更加安全的地方,但是长老觉得阿德蒙特修道院不错,不肯离开,考虑到那里也算安全,所以我们放弃了劝说。” 尼斯明白,这番话的意思是他们已经联络上了赛门老人,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圣殿骑士团也已经证实了他的身份。 “上面来了个人,他打算见见你。” 那个胖子说出真实的目的。 “是谁想要见我?” 尼斯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感觉有些不妙,两边取得联络之后,他的任务应该就算完成了,这时候再来找他,根本就是节外生枝,肯定不会有好事。 “那个人是约翰·德·丹卡顿,和你的老师一样,也是十二主座牧师之一,他们俩是老朋友。” 胖子察觉尼斯心中的那一丝警戒,连忙安慰道。 他的话适得其反,这句老朋友更加让尼斯感觉不舒服,没什么必要的话,何必拉近关系?可惜,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之前他还签了圣殿骑士团一个人情。 牛车走得很慢,好在距离并不是很远,很快就拐进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庄园。 这里总算能够看到几丝绿色。 庄园非常朴素,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左一右种着两棵树,四周一圈是一片灌木,充当篱笆。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幢此地到处都能够看到的两层宅子,底层四周一圈是用立柱支撑的廊檐,那也是休憩和招待客人的地方,有一个人盘腿坐在那里,此人身材修长,留着长而浓密的黑胡子,额头很高,脸颊如同刀削,他的目光也像赛门一样,异常锐利。 圣殿骑士团的牧师好像全都是这副模样,不像是神职人员,反倒更像是杀伐决断的骑士。 尼斯看到那个人,那个人同样也看到了尼斯,他和负责接头的人不同,一眼就从尼斯的身上看出了许多东西。 首先,他看出尼斯被开启了智慧,这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一般人绝对不肯出这样的力。接着,他又看出尼斯走的是先知的路,而且进展之神速,让人震撼。 来这里之前,他们已经把小家伙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知道尼斯在一年前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法兰克加入教会后却没有受戒,受戒是到了阿德蒙特之后的事,也就是说,学习神术到现在只有三个月不到。 “很好,非常好,看来赛门打算把你培养成接班人。” 这位约翰长老等到尼斯走近,立刻连声赞赏。 “我的实力还差得很。” 这不是谦虚,尼斯说的是事实,来的路上才刚受了一次教训。 “没关系,你的时间还多着呢,我相信,你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成就肯定比我们高。” 约翰长老吹捧道,不过也不能完全说是吹捧,尼斯的修炼速度确实让他意外。 “你来的路上,相比已经听说过有关宝藏的事。” 约翰长老并不打算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真的有这么一批宝藏?” 你就死故意装糊涂,他很不想和这种事沾上边。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约翰长老向胖子示意一下,后者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搬出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 尼斯好奇地盯着那只盒子看,等到他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脸都有些绿了。 胖子手里捧着的是一只一尺高、一尺半宽、两尺长的盒子,上面雕刻精细,四面还镶嵌宝石,盒子的顶盖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 这玩意儿叫经柜。教会里面收藏经书,用的是经盒,再珍贵的点击也是放在经盒里,动用到经柜,那绝对不得了。 “这里面是什么?” 尼斯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圣谕书》赛门没提到过么?” 约翰长老微笑着问道。 尼斯倒抽一口亮起,老人没和他提过《圣谕书》更没说过这东西在圣殿骑士的手里,但是这本书赫赫有名,在很多典籍里面都有记载。 传说这本书里面记录着人类能够得知的所有秘密,如果谁有本事看懂其中的内容,那么整个世界都会为之改变。可惜从古至今,一直没有人能够破解其中的奥秘。 他又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经柜四周的哪些花纹,根本就是一连串的封印法阵。被封得这样严实,仍旧压制不住这本书散发出的气息,仅仅只是站在旁边,尼斯就感觉到意识变得一片空灵,还有一直用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已经远远超出物品的范围,更像是一个人,一个实力高强的人。怪不得有这样一种说法,所有的神器全都是有生命的,甚至拥有自我的意识。 整个叫停有二十四件神器,以书的模样存在的只有两件,一件是它,另外还有一本《十诫》据说在教皇手里,后者掌控的是审判和惩戒的力量。 以前,总是梦想着拥有一件神器,现在有一件神器摆在面前,尼斯的心动荡不已。有了这个,任何人都不可能靠预言的力量找到他。 不过,他顶多也只是想想罢了,真的把这件神器给他的话,他绝对会感到棘手。拿着这个东西,就像是黑暗中拿着火把,目标实在太明显了,预言类的力量确实拿他没办法,但是大家用肉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异常。 “圣殿骑士团那么多人,难道没有办法把它运出去?” 尼斯问道,这其实夜景时一种质疑了。 “这是一个考验,我们正在筹划重组骑士团,继续能够独当一面的新人。” 约翰长老并不在意,不过他也不打算逼得太急。 尼斯没把这种解释当真,这如果是考验的话,付出的代价有何太大了一点。换作是成为圣殿骑士团团长的考验,或许还说得过去。 那位长老看出尼斯的犹豫,他笑了笑,又说道:“你可以考虑一下,实在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不过这样一来,你今后需要我们帮助的话,我们也会拒绝。” 尼斯本来想拒绝,但是听对方的口气,并不是一定要他接下这个任务,他反倒有些心动。既然允许他考虑那么就没必要急着拒绝。“我走的时候,会给你答复。” 尼斯说道。 离开庄园,他才注意到,这里离阿卜杜勒的家并不远。 身为一个腰缠万贯的豪商,阿卜杜勒的家自然不会像这座庄园那么朴素。 远远的,尼斯就已经看到一片高耸的院墙,至少有五公尺高,顶上一圈花式栏杆都镀了金,大门分成两重,外面的那一重是镂空的铁门,里面则是一扇木门,那上面精雕细刻,还镶嵌着珐琅和金银贴片。 尼斯看了看身后,他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圣殿骑士团的人十有八九是得知他住在这里之后,才买下了这座庄园。 尼斯不打算多想,不管是为了监视还是为了方便联络,都不是他可以拒绝的。 让心情恢复平静,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尼斯往阿卜杜勒的家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砰、砰”的夯土声。 阿卜杜勒的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是他花了大钱请名家设计的,但是此刻,这个精致优雅的院子却堆满泥土。 路克他们正拿着夯土的工具在夯实土块,阿卜杜勒本人则智慧仆人在一旁熬煮米汤,用米汤混合泥土,夯实之后会异常结实。 看到尼斯进来,路克抢先说道:“你看这个颁发不错吧?这样容易搬运,省的担心半路上会散开。装船的时候顶多在外面再包一层布,这是梅特洛想出来的办法。” 梅特洛看上去颇为得意,这是他几天来冥思苦想的结果。 最近这段日子因为尼斯的关系,让他感觉地位受到威胁,他觉得有必要多动动脑子,多做一些事。 尼斯并没有注意梅特洛的神情变化,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夯实的土块,这东西的大小和刚才那个经柜差不多,表面上同样荡漾着阵阵圣力。 突然间,一个念头从他的脑子里闪出。 他记得老人曾经说过,玻璃放入水里的话会完全消失,因为两者的透明度差不多,光线会在水和玻璃之间畅通无阻。 如果把那件神器藏在这些土块里,圣土发散出圣力,岂不是正好将那件神器散发的气息掩盖在其中? 当然绝大的经柜肯定不能带着,那玩意儿的体积实在太大了。 尼斯翻找着记忆,他要找一件可以取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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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也料不到在他刚要张嘴撒谎时会有什么危运降临到头上。 “太好了,兰斯洛特爵士:你可以开始讲了。不过,先让我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你会觉察到我的游走会给你带来灵感。” 女巫的手轻轻放到了兰斯洛特爵士的肩上,顿时,兰斯洛特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他的肌理,追寻入地的通道。女巫柔软而又*感的胭体贴合他的后背,他的利剑便挺得像桅杆一般笔直。可是,他开口说话时才意识到肩膀上放着的那只手有多么厉害,它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奔腾不息。他无法说谎,只能把真相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