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推开那扇歪斜腐朽的木门，腐败的气味瞬间被一股更浓重、更诡秘的气息取代。
莉莉丝踉跄着踏入炼金工房，她那双因饥饿和痛苦而变得模糊的眼睛，努力适应着作坊内昏暗的光线。
这里，远比病患区的任何角落都要扭曲和恶心。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福尔马林般的气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犹如将墓地与药剂坩埚混合在一起。
工房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高高垒起的羊皮卷，上面潦草地书写着她看不懂的符文；冒着泡的玻璃器皿，里面漂浮着不明的内脏和组织；墙壁上挂着风干的草药束，以及一些被剥皮的动物骸骨，甚至还有人类的头颅，它们的眼窝空洞，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悲惨。
最触目惊心的是中央一张布满刮痕的实验台，上面摆放着解剖工具，旁边玻璃罐里浸泡着畸形的生物标本，以及一些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不知名矿石。
这里的一切都在尖叫着“禁忌”和“疯狂”。
就在此时，一个干瘦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凯尔。
他比莉莉丝想象的还要怪异。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如同鸟巢，沾满了灰尘和不明的污渍。
他瘦削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一双小而锐利的眼睛隐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他穿着一件沾满奇特污渍的黑色长袍，手上戴着一副破旧的皮手套，指节突出，如同枯韧的树枝。
当他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身上时，那双眼镜下的眼睛猛地一缩，瞳孔深处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哦……哦，看看这是什么？活的……活物？”凯尔的声音沙哑而粗糙，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仿佛莉莉丝并非垂死之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绕着莉莉丝转了一圈，那双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仔细打量着她脏污的衣物，遮掩的身体，甚至试图透过泥垢，捕捉她眼底深处残留的恶魔气息。
“一个……被圣光烧伤的魅魔，”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莉莉丝被破布遮盖的腹部，却被莉莉丝虚弱地避开。
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听起来像是干枯树叶摩擦的声音。
“真是有点意外……的样本！如此鲜活，如此痛苦，还带着那么一丝来自高阶的……哦，不，是被污染的深渊气息！这可比那些死掉的、腐烂的标本有趣多了！”
凯尔的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子，揭开莉莉丝伪装的脆弱，直指她的本质。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甚至比瓦勒留斯更快、更准确。
这让莉莉丝的心头升起一丝警惕，又有一种绝望中的微弱希望。
眼前这个疯子，他真的了解她所遭受的一切。
“我需要你的帮助。”莉莉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但嗓子的干涩和疼痛让她发出的声音如同沙砾摩擦。
她知道，在这个疯子面前，伪装无辜或博取同情是毫无意义的。
她必须展现出她的价值。
凯尔退后一步，摩挲着下巴，那双小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扫视。
“帮助？哦，我亲爱的小恶魔。任何帮助，都是有代价的。你有什么呢？看样子你自己的力量都快要燃烧殆尽了，除了这具勉强能看的躯壳和被污染的能量，你还有什么能吸引我的东西？”他靠近莉莉丝，嗅了嗅她身上被圣光灼烧后的焦味，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
“我能为你提供你最渴望的东西。”莉莉丝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却无比坚定，带着一丝属于魅魔的蛊惑。
她知道，凯尔对力量不感兴趣，他对知识和试验的狂热远胜于此。
“我能活下来，我能变强。而一旦我恢复，甚至变得更强，我能为你提供你梦寐以求的……样本，活着的高阶魅魔素材！”
莉莉丝的语气带着一丝诱惑。她知道凯尔对恶魔的研究近乎偏执，更知道他被驱逐出主流学界的原因——他触碰了太多禁忌。
凯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的狂热并没有让他失去精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推了推眼镜，发出嘎吱一声。
“哦？未来？未来的承诺？小恶魔，你当我是那些被欲望蒙蔽双眼的人类贵族吗？未来的东西，可是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价值。”
“但若我彻底死去，你便失去了一个鲜活的实验素材。”莉莉丝反驳，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冷硬，“要知道，像我这样被圣光污染后还能挣扎至今的魅魔，恐怕这世间也难再寻。你研究的那些冰冷骸骨，能告诉我圣光与魔族力量‘交锋’的奥秘吗？能引导你走向更高层次的圣魔共存的禁忌吗？”
她直视着凯尔那双疯狂的眼睛，她知道，这是她的筹码。
瓦勒留斯追逐而来，她的生命危在旦夕，但她体内的异变，对于一个研究恶魔的疯子来说，是无价之宝。
凯尔的表情变幻莫测，他仔细地审视着莉莉丝，像是在衡量一个即将投入熔炉的稀有金属。
莉莉丝体内的圣光之毒与魅魔本源的抗衡，确实是他从未见过的活生生的案例。
这对他来说，是比任何黄金都更珍贵的“知识”。
他看到莉莉丝眼底深处的野性与狡诈，那是一种不屈服于死亡的残忍，这让他对她未来的潜力更加信服。
“好。”凯尔终于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我接受你的交易，小恶魔。我会帮你‘治疗’你的伤势。但我的方法，可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药剂，也不是什么神圣的祈祷。”
他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装着墨绿色液体的试管，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诡异的光芒。
“圣光之毒，无法被驱散，因为它是一种‘秩序’的烙印。试图驱逐它，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反噬，直到你彻底崩溃。”他晃了晃试管，液体在其中缓慢流淌，像活物一般。
“唯一的办法是……‘中和’。以毒攻毒，以恶制恶。或者更确切地说，‘同化’。”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恶毒的弧度，那笑容让莉莉丝感到脊背发凉，比任何魅魔的诱惑都要危险。
“你需要一种极致的力量来对抗圣光，让它们在你体内彼此磨损，最终融合，成为一种全新的……更诡异、更扭曲的力量。这需要一个最纯粹、最坚定的灵魂作为‘燃料’。用至纯的‘信仰之力’，从根源上冲刷你那被圣光污染的淫纹。”
他将那墨绿色的试管放在实验台上，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装在玻璃瓶里的，黯淡得如同死灰的粉末，那粉末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是用一些……不太纯粹的信仰残渣制成的抑制剂。它可以暂时压制你魅魔的气息，以及那圣光之毒的灼烧，让你不至于立刻被发现，并能勉强行动。”凯尔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但这只是暂时的麻痹剂。真正的解药，只有一个。”
他猛地抬头，那双小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死死地、贪婪地盯着莉莉丝，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找到一个拥有最纯粹、最坚定信仰的灵魂，将其完全吞噬。”他指了指她腹部的“凋零玫瑰”，声音愈发低沉，充满了恶意：“然后，当圣光与深渊在你体内撕咬，你便将那至纯的信仰，灌注进你的本源！这无异于一场豪赌。成功则脱胎换骨，失败则灵魂与肉体一同湮灭。”
莉莉丝的心脏猛地一窒。吞噬一个至纯的灵魂？这比她以往任何一次“进食”都要残忍和亵渎。但她知道，凯尔没有撒谎。这是唯一的活路。
她伸出颤抖的、沾满污垢的手，接过凯尔递来的墨绿色试管和那瓶死灰般的粉末。
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心，因为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凯尔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她即将面临的抉择和苦难。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周围那充满了骸骨和标本的作坊，他的眼中充满了疯狂的饥渴，仿佛莉莉丝只是他下一场惊世实验的引子。
莉莉丝知道，她已经与疯子完成了交易，将自己的命运置于一场极致的豪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