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一年的秋走得晚,兴许被冬拽着脚脖子的缘故,渐渐的日子也寒浸浸的起来。 宫里头怕冷的嫔妃们已换上了冬装,年轻的帝姬们仗着身子骨好,依旧穿得轻飘飘的。 这日,金辉国君最小的女儿金紫烟非闹着要同大家一起去御花园赏花,央人去请各位帝姬。 旁人不说,就连闭门不出的茹蕊钰都起了兴致,带着怜儿欣然前往。 临行前,怜儿还悉心瞧了瞧她的脸,笑说:“到底是好了。” 亭子里已坐满莺莺燕燕。 玉婉琳同金辉的金妍双金妍枝早就结下了梁子,对着金紫烟才颇为吝啬地露出一丝笑来,其余时刻便一个人托腮坐着。 她的侧脸生得极好,茹蕊钰驻足看了一会儿才进去。 金紫烟领着锦鸾国的帝姬扈之镜,扈之焕和一满脸稚气的少女玩着牌。 四个人玩得热火朝天,好不热闹。 见茹蕊钰来了金紫烟才恋恋不舍地丢了牌:“姐姐,我以为你不来了。” 茹蕊钰翻开一张牌,指着上头的牡丹道:“看看,你叫我们赏的原是这个花。” 众人笑作一团。金紫烟不服气:“若不是等你,咱们早就开始了。所以呀,我要罚你。” 茹蕊钰挨着玉婉琳坐了:“怎么罚?” 金紫烟拿出一个竹筒,里边插满了细细的签子:“我昨儿做了一晚上呢,来,你先抽。” 茹蕊钰随意捡了支,玉婉琳抢先读了:“哎哟!当真是好手气!自罚三杯!” 金紫烟笑着盛了酒递过来,茹蕊钰便也喝了。喝完,她数了数签子:“这里足足有百根签子,我们人太少了,再叫些人来。” 金紫烟道:“让我们的侍女一同来便是。” 金妍双面露不忿,玉婉琳转了转眼珠:“这宫里头有许多同我们年纪相仿的后妃,我们去请些个好顽的来,也不落了身份。” 金紫烟说:“玉姐姐这个主意好,我敬你一杯!” “省着省着,再这般牛饮,还剩下多少?”玉婉琳嗔道。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女子,同她们差不多大,位分也不高,素日也有些交往的。 众人纷纷行礼见过后,便按着顺序抽起签来。 左首第一是金妍双,匆匆抽了根:“教我说出我一生中最快活的事……这怎么说?” 雨充容掩唇一笑:“帝姬好生想想。” 金妍双道:“那便是父王赐我封号之时了。”她略一瞥并无封号的金紫烟,金紫烟倒并不在意,把签桶给了妍枝。 金妍枝和接下来的两位充仪都抽到了寻花签,去花园寻最欢喜的花来。金妍枝胡乱带了一红花来,充仪们倒是认认真真地带了木芙蓉同桂子来。 轮到扈之镜,她微微一愣,笑出声:“让我讲故事?哪里来的故事?” 她妹妹戳一戳她:“讲讲我们锦鸾的传说便是了。” 扈之镜略略颔首,娓娓道来。 原来这锦鸾国的名字是有来头的。 她的先祖们原是乱世中流离的灾民。 那时候饥荒十分严重,野草同泥土都被人吃得一干二净,他们着实活不下去,便决心在他们落脚的林子里自尽。 就在那一刻,他们听见一声极清悦的鸟鸣。 这鸟鸣像一滴山泉,瞬间从喉咙滑下去,滋润了他们全身。 他们又有了力气。 他们入了迷,执意去找寻声之所在。 两百年前的锦鸾的先祖眼里突然绽放出万般华彩,他们看见了,一只五色羽毛的锦鸾正低低飞着。 他们追呀追,可锦鸾忽然不见了,他们这才发现,脚底下长满了茂盛的野菜。 他们边咀嚼着野菜边流泪感激上苍怜悯,后来在种种机巧下他们参军乃至得了天下,都是后话了。 众人听得入神。金妍枝惊诧:“原是有这样的故事在,倒真真儿是神迹了。” 金紫烟说金辉国多的也是故事,可她只抽到了牛饮签,便敬了扈之镜一杯。扈之焕抽到了才艺签,她令人取来横笛,吹了一首颇为婉约曲子。 众人又是一阵奉承。 玉婉琳挑了好半天,终于选定了一只:“这是什么签?” 金紫烟看了一眼:“这是一只好签啊姐姐!每个人都能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得回答。” 玉婉琳皱起脸来:“这,这,万一你们欺负我怎么办?” 金紫烟笑说:“那我帮你挡便是了。大家开始问罢。” 几个后妃率先开口,问的都是玉婉琳她平日里是如何打扮的。醉心此道的玉婉琳便同她们兴致勃勃地谈起来,最后说定送她们胭脂和香粉。 金紫烟道:“玉姐姐,讲个好听的故事罢。” 玉婉琳笑道:“一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小时候拨弄过一把琴。那把琴是丞相献上的,可我不会弹琴,我便转送了郡主,谁知丞相公子和那位郡主最终成了婚,成了一段佳话了。” 众人又是赞叹不已。充仪说道:“不知道帝姬的夫君以后又拿甚么信物来找帝姬呢。” 金妍双忽地问:“那请问妹妹欢喜什么样的男子?” 玉婉琳斜她一眼:“只要有缘分就成。” “缘分这东西虚无缥缈得打紧。”金妍双笑说。 金紫烟来打圆场:“姐姐,你也好让其他人说说了。” 茹蕊钰只问了一句她身体安好否,轻轻盖过。这下轮到茹蕊钰抽,她扬了扬手:“姓氏的故事?这甚么意思?” 金紫烟说:“为何你们国皇族都姓茹呢?着实令人好奇,还请姐姐回答。” 茹蕊钰道:“祖上的封地叫做茹,日子一长,便也成了姓氏,平淡无奇得很。” 运气好的倒是雨充容。 她中了故事签,她环顾四周,招了招手:“我同大家讲一讲这宫里的秘事,大家万万不可告诉旁人,否则恐怕会掉脑袋。” 众人坐得紧了些,连大气都不敢出。 雨充容在这宫里并不得宠,先前便一直跟着得宠的虞淑媛。 淑媛觉得她乖巧听话,甚是欢喜,某一日便忍不住对她说了些心里话。 原来风皇的寝宫后头,暗暗藏着一个密室。 淑媛睡眠浅,发觉风皇总在她睡后偷偷离开。 某一日她留了心,遥遥地跟在风皇后头。 帷幕不断飞舞,掩去她的身形,她感觉冰冷的地面变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静静地滑过她的脚踝。 她看见了,看见那个疲惫的君王,一步一步走进没人知晓的密室。 里头乍亮起一点光,映着墙上挂着的画卷愈发明亮。 是一个白衣女子,她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知到,她很美,很美。 后来虞淑媛便因得罪了皇后被逐出了宫去,竟来不及再问一句,她后来还见过那画卷否。 茹蕊钰知道许多人都在看着她,她们的目光要把她烧出一个洞来。怜儿粗重的呼吸声扑在她的后颈上,让她无端生出一种希冀来。 金紫烟突然站起身来:“充容姐姐,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大家也都散了罢。” 茹蕊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宫。 无数张面孔在面前明明灭灭,她却懒得去探究她们各色的眼神。 怜儿飞快地跑了出去,留下飞舞的裙裾,她知道怜儿会第一时间把这消息传给主宰她命运的老头子。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是真的……一种盛大的狂喜将她拿捏在手掌心。 她想,她不要在这宫里继续待下去了,什么连生,什么风皇,什么皇后,什么帝姬,什么风城马,什么白衣绝色女子都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要出去,她还没有见过墙外的世界,一个完完整整的世界。 她在这座宫里生长,有人掐断她,将她植入另外一座宫。 他们不肯放过她,撕碎她对于外界的任何想象。 怜儿白着脸回来。 她看见自己的主子在忙碌,不,也许这人不是自己的主子,主子从不会这样失控。 茹蕊钰正笨拙地叠着一件又一件衣衫,梳妆匣中的项链耳铛被拉扯出来,像强行被拖出泥土的根茎。 怜儿不想上前打断她,可又不得不上前打碎这一空的欢喜。 她的主子看见她了:“怜儿,他知道了吗?他说什么了?他说我可以离开了吗?” “主子……”她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悲恸,只得直直跪下去,“他只说……让你继续完成任务……” 一个声音,一个脱离了茹蕊钰自身的声音响起:“是甚么任务?” 怜儿呈上那张薄薄的纸条。 茹蕊钰明明认识每个字,可连在一起,她什么都念不出了。 她的面颊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酡红色慢慢升腾着。 她终于怪笑一声,那么好吧,咱们走,咱们去找他。 风城晓飞遥遥看见了茹蕊钰,他从亭子里站起来想叫她,却有些困惑地顿住了。 她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走过来,身上还穿着一件单薄的夏衣,惨白的,像凝结了一晚的月光。 可她的脸蛋却持之以恒地红着。 茹蕊钰一定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扑在他身上,很蹊跷的,心里居然没有一点多余的感情,好像在这路上被蒸干了一般。 她知道她要用这具身体,去弥合他的那部分。 她寻到了他的唇。 吻上去。 没有太多的感觉,只是两片带着温热的唇瓣,错愕地僵硬着。 她如一只野兽般,用尽全身气力去亲吻他。 他坐下了。 不,是她按下了他。 他们唇齿交融,但一点不美好,只是一个任务罢了。 她伸手野蛮地去脱他的衣服,风城晓飞终于回过神,猛地推开她。 “不要这样……你分明回绝了我……” 心上人主动献吻,是他平日里做梦也不敢想的。可是,可是,他总不愿随意发生一段关系。 他听见她短短地笑了两声,身上便蓦地一重。她坐上他的腿,猛地拉开他的衣裳。 “就当帮我一个忙,好吗?” 她再度贴上去,只是吻,只是为了吻而吻。 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种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火苗。 渐渐的,火苗们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燎原的巨焰。 她压下他的身子,他躺着看着茹蕊钰,眼里只有一团火的茹蕊钰。也许真的是中了魔,他任她缓缓脱下他的裤。 她吸着他的舌头,成功让他发出一声呻吟。满口腔都是她的味道,清苦的,无端就想流泪的。 她伸手缓缓握住他的下半身,正要爱抚,却感觉有人在不远处凝望着她。 她看到一张脸。 面无表情的,一闪而过。 她没有认出到底是不是风城马的。但她到底瘫了下去。支撑她的最后一股子气力终于耗尽了。她瘫在风城晓飞身上,她冰凉而他滚烫。 她说,对不起,我不想继续了。 风城晓飞拍着她的背。 他喘着粗气说,不管你的事,一切怨我。 我送你回去。 直到此刻他依旧展现出那种异乎常人的温柔,如此刻笼罩着他们二人的月光。 他怀里的少女紧紧闭着双眼,身子却越发冰冷,像抱着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夜里茹蕊钰开始迸发出高热。 没有大夫前来,来了也无济于事。 她不眠不休地烧着,像是要发泄掉体内郁藏了这么多年的火来。 她一直喃喃,好累,好累,好累。 怜儿知道她没说出口的下一句——让我死去吧。 没有任务完成后的解药,她也必然凋亡。 茹蕊钰生平第一次做了梦。 梦里一只干枯的手搭上了她的腕。 焦黄的颜色,自带灼烧的气味。 她被人扔下了池塘,一个人奋力地扑棱,在水下甚么声音都听不真切,看见的甚么都是弧形的。 有人瓮声瓮气地说:“嗬,不过一枚小小的棋子,也生了胆子同我置气?”然后是哀哀的泣声,属于女子的,一触即碎的。 女子说了甚么拿我的命去换罢,被一阵大笑驳了回去。 怜儿的面前摆着两个小小的白瓷瓶。 有香甜馥郁的气味从里面溢出来,她知晓它们的用处。 尊主的鞋子横在她眼前,他老了,有腐烂的气味从他黑色的外壳中争先恐后地逃逸。 可他依旧令人生畏。 他说,帮你的主子选一瓶吧,你主子的命就由你决定了。 记得告诉你的主子,棋子没有资格选择自己的死亡。 梦被身体的一阵剧痛给撕裂开来。就着殿内昏黄的火苗,她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在她身上。 在进入她。 他的手掌恶狠狠地扼住她不堪一折的脖颈,另一只手却掐着她的腰身,好让自己进入得更深入些。 为什么要这样作践我? 男人悲痛欲绝地低吼着。 可他没法子,没法子抵御来自肉体深处袭来的腥甜味道。 他被这股滋味分成两半,一半正奋力骑着朝思夜想的她,一半正发出来自灵魂的嘶吼声。 他想杀了她,他真的真的很想在此刻杀死她。 可她只是像一茎断了的百合,静静地躺着,眸子平静无波。 他便再使不上力气。 是风城晓飞啊。 她偏过头,影影绰绰的帷幕外,怜儿正一动不动地跪着。帐中笑,是好药。 初时的钝痛像刀锋一样凌虐着她的无法动弹的躯体。 这次格外的痛。 或许只是在欺凌着此刻鱼肉状态的她。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死劲咬着她的唇。 下身被撞击了许久终于泌出一点湿润的液体来,淅淅沥沥顺着腿流了下来,只不知道是血还是其他。 双腿被拉开,有水声咕咕唧唧地钻进耳朵,合着沉闷的肉体拍打声。 下边已经全然失去了知觉,再感知不到那深入骨髓的痛楚。 她想,这算甚么呢。 风城晓飞的体力极好,加上春药的加持,床榻嘎嘎吱吱地叫了几百回,也不曾停下。他一直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若她能回答得上来,该有多好。 末了他将浓烈的爱与恨灌进她的身体,她连抬眼看一眼他的力气都没了。唇边干涸了一湾血,旧旧的铁锈红色,衬得脸色越发衰败。 她不知他何时离开的,或许是怜儿送走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怜儿撬开她的嘴,呛人的粉末尽数冲进来。 终于得了一丝气力,她静静地望着怜儿。 怜儿沉默矗立。良久,伸手拭去那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我想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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