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途的气氛十分沉闷。
将善后处理交给公爵军，我们为了报告踏上返回王都的归途。
法斯特与我骑着马，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
我的亲卫队与法斯特的领民们紧跟在后。
队伍唯一的推车上头载着遗体。
第二王女亲卫队副队长汉娜的遗体。
“法斯特，不好意思。”
“怎么了吗？”
“拖累了行军速度。”
虽然法斯特的领民们愿意协助搬运汉娜的遗体。
但是第二王女亲卫队的所有人感谢对方的好意，坚持自行搬运汉娜。
因为战斗时受了伤，以及初次上阵的疲劳，亲卫队推车的速度快不起来。
更麻烦的是萨比妮时不时就会哭。
队长萨比妮成了那副德性，副队长汉娜战死。
我得振作起来才行。
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件事。
明知亲卫队肯定不愿意，我还是决定麻烦法斯特的领民们帮忙搬运汉娜的遗体。就在我正要再次开口时……
“请稍等。”
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见。
法斯特稍微轻抚爱马飞翼的背部，就此下马。
然后迈步奔跑。
“法斯特？”
他好像从刚才就不时环顾四周。
似乎在路旁发现什么，缩起巨大的身躯蹲下。
灵巧地动手，似乎正在从地面摘取什么。
高大的身躯缓缓起身，转身面对我们。
“花？”
那是朴素的野花。
在这段称不上初次上阵即凯旋的阴郁归途，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花丛吧。
法斯特摘了许多娇小的野花。
他朝着我们缓缓走来，经过我的身旁走向后面的部下……
一直来到亲卫队推动的推车，走到汉娜的遗体旁边。
“萨比妮阁下。”
走向推着载运汉娜遗体的推车的其中一人。
面容憔悴的萨比妮以纳闷的模样回答：
“波利多罗卿。这些花……”
“对于守护瓦莉耶尔第二王女殿下的骑士，我想致上几分敬意。可以吗？”
萨比妮沉默不语。
接着稍微露出烦恼的模样之后回答：
“……汉娜想必没有机会得到男性送花吧。可以啊。她一定会开心。”
“谢谢。”
法斯特简短致谢。
将捧满双手的野花一朵接着一朵塞进放有汉娜尸体的简朴棺材中。
全部放完之后。
“萨比妮阁下，请节哀顺变。”
“我知道。”
萨比妮以稍微有点释怀的表情回答。
啊啊，大概就是差在这里吧。
我身为施政者有所不足的地方，也是尽管波利多罗领的规模不大，法斯特依然是名优秀领主骑士的原因。
我只担忧延误归途，法斯特则是思考如何让那些女孩的内心得到救赎。
法斯特缓缓靠近我身旁。
“那么我们就慢慢向前走吧。”
我想和萨比妮一样用“谢谢”表示谢意。
以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低声说句：“谢谢。”便不再出声。
法斯特注意到的事我却没能察觉，这让我感到十分羞愧。
我没有资格像那样高高在上地口头表示感谢。
我只是暧昧地用无声的话语代替回应。
“……是啊。”
我们慢慢地行军。
步调比刚才还快。
稍事休息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主要还是法斯特刚才的举动，让亲卫队的气氛大为改变了吧。
我办不到这种事。
“欸，法斯特。”
“请问有什么事，瓦莉耶尔大人？”
“法斯特，你要不要辞掉我的顾问，改当姊姊大人的属下？我有收到这种提议喔。”
我有了梦想。
我要培育这批亲卫队。
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命令她们去做，让她们成为了不起的世袭骑士。
但是我觉得这个梦想若是牵连到法斯特，对他不太好意思。
“我拒绝。”
法斯特的回答轻描淡写。
“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殿下也曾对我提出邀约，而我也一度加以拒绝。”
“为什么？”
如果要说金钱与地位带来的福利，想必是姊姊大人能给的更多。
法斯特继续说道：
“理由有很多。不过现在的我比较在意瓦莉耶尔大人也是原因之一。”
“我一无所有喔。”
“在这次初次上阵之前，或许真的是这样。”
法斯特不时抚摸爱马飞翼的背，享受那份触感。
“初次上阵之后，您对亚斯提公爵说过自己将来的目标是培育自己的部下。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您。”
“……亚斯提公爵都告诉你了？”
“和公爵军道别时，她全都说了。”
法斯特转头看着我的脸。
“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瓦莉耶尔大人，其实我法斯特还满敬爱您的喔。”
法斯特笔直望着我的眼睛。
先是露出浅浅的微笑，再度将视线转向前方。
我觉得有些害臊。
敬爱啊。
反过来说，我是怎么看待法斯特的？
这个问题掠过脑中。
起初只是纯粹的契约。
为了领主交接，领主骑士请求谒见女王陛下。
于是我给了他顾问的职位，以及职位带来的职务之便，还有少许金钱报酬。
另一方面，法斯特则以领主骑士的身分做出贡献。
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
虽然表面来说只是这样。
但是对于我瓦莉耶尔而言，其实大有不同。
“父亲大人。”
母亲大人与姊姊大人肯定也对法斯特抱持类似的感情，但是不晓得到何种程度。
父亲大人的身材没有这么高壮，长相也不同。
虽然温柔，但是个性不至于完全相同。
然而还是很相似。
与过世的父亲大人罗伯特十分神似。
大概是两人散发的氛围使然吧。
“……”
你已经找到父亲的替代品了。
以前经过王宫时，姊姊大人曾经对我抛下这句话。
那大概是指法斯特与父亲大人太过神似，同时揶揄我依然对父亲大人有所依赖吧。
那也许是“我会抢走”的宣战通知。
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唯独法斯特不想让给姊姊大人。
我刚才对法斯特说的话，与这个心境互相矛盾。
我问他要不要当姊姊大人的属下。
虽然矛盾，但是并非谎言。
亲卫队愿意对这样的我效忠，我也希望这些笨蛋获得幸福。
这种心情对于我的顾问法斯特也不例外。
“欸，法斯特，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对着法斯特开口。
“有什么事吗，瓦莉耶尔大人？”
法斯特的表情显得有些疑惑。
大概是觉得该说的话都告一段落了吧。
但是并没有结束。
而是稍微重新开始了。
“我的顾问就是你。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喔。”
法斯特对我抱持的感情，大概只是单纯的敬爱吧。
但是法斯特刚才确实宣言不会抛弃我。
历经这次初次上阵有所变化的我，似乎变得有些贪心。
“总有一天。”
如果能实现的话，总有一天。
“真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到你……法斯特的领地波利多罗领。”
未来的某一天，一切落幕的话。
我希望能待在法斯特身边。
如果将来有个进入修道院，一切就此结束的未来。
那么名为瓦莉耶尔的第二王女，也有可能成为波利多罗领这个小领主的妻子。
运用这次初次上阵产生的些许政治力，说不定有这个可能。
我不禁萌生这样的梦想。
当然了，我个人的未来，优先程度比不上我可爱的亲卫队就是了。
“喔。”
他大概完全不懂我的想法吧。
法斯特眨了眨眼睛，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我的领地称不上富裕，实在无法好好招待您。如果这样也无所谓的话。”
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法斯特这个男人就是这么迟钝。
他完全没有察觉在我心中悄悄发芽的恋慕。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喔。”
说完这句话，我便闭上嘴巴。
再次踏上安静的归途。
很快就会抵达王都。
我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该如何安排汉娜的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