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正面思考吧。 如此一来,法斯特•冯•波利多罗便欠王室一个人情。 法斯特的个性重情重义,这笔人情债总会派上用场。 若是当作为他挂上一个项圈,那么放任一个聪明的小丫头活下来也不算损失。 这样除了保护契约的军务、第二王女顾问的立场之外,也有理由要求法斯特效命。 莉泽洛特女王决定正面思考。 若非如此,实在难以忍受。 为何我要扛起这种职责……难道你以为我莉泽洛特喜欢杀小孩吗? 我是身为女王才不得不这么做。 撇开这些不谈。 “赐予你的那张褒状,不是为了让你用在这种无谓之事。” 我低声开口。 太愚蠢了。 赌上性命与敌将进行不知鹿死谁手的一对一决斗。 奔驰在有如地狱的战场上,得到君主仅限一次的慈悲。 代表那个慈悲的褒状当然不能让他为了拯救素昧平生的女童性命,就这么轻易用掉。 “这个报酬可是为了奖励你真正赌上性命得到的荣誉。如果让你在这个场合随随便便使用,反倒是我的器量会受人怀疑。”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低声嘀咕。 为奖励法斯特的功绩而赏赐的褒状,与一名幼童的性命当然不相衬。 如果以实现他的恳求交换那纸褒状,反倒显得君主顽冥不灵且心胸狭窄。 如果我莉泽洛特站在第三者的立场,想必会这样判断吧。 这个状况除了允许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面对法斯特的恳求,既然他不惜再三磕头加以求情,君主也只能展现宽大的慈悲。 话说回来,法斯特大概完全没有威胁我的打算吧。 可能是因为他不理解褒状的价值。 “即使波利多罗家的子孙在战场上背叛,有了那张褒状便能得到仅限一次的原谅。那个的价值就是如此之高。” 我赏赐了那样的价值。 正因为维廉多夫战役的战功值得这等奖赏,才会给他那张褒状。 ……为什么会轻易打算用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难道真的那么不愿见到幼童的头颅落地吗? 不惜拿出自己获得的所有荣誉也想救她一命吗? 是因为我无法事先洞悉法斯特的个性深处的尊严,因此误中亚斯提的计策吗? 不对吧。 绝对不是。 这一切都是亚斯提的错。 如果想留下她的性命,只要你自己开口不就得了。 亚斯提若是基于她的权限与公爵的地位,宣言关于玛蒂娜的所有责任由她一肩扛起,那么我也会答应。 不要刻意利用法斯特啊!混帐小鬼! 莉泽洛特以个人的身分在心中如此抱怨。 她不再小声嘀咕,掌握状况。 刚才因为法斯特的恳求而议论纷纷的女王大厅重回寂静,只待我做出裁决。 我也不打算拖延太久。 虽然状况稍微有点变化,就从结论开始说吧。 “赫玛•冯•波瑟鲁,裁决已定。你做好觉悟听命吧。” “是。” “王室将接收波瑟鲁领所有土地,纳入直辖领。这个决定不变。” 赫玛低着头,拐杖脱手掉落地面。 唯独这点不能退让。 “女王陛下,恕我直言,波瑟鲁领是我等祖先代代相传的土地……” “我说过不会改变。你以为这个理由在这种状况还管用吗?” 我质问赫玛: “导致为数破百的从士与领民死亡,善于军务的家臣全被卡罗琳带走,与吾女第二王女瓦莉耶尔交战而全员战死。剩下的家臣,依照你的说法全是佞臣。面对这种状况,只剩一口气的你真的能够正常经营领地吗?坦白说吧,波瑟鲁领的命运到此为止。荒废的波瑟鲁领不知道会冒出何种灾祸,无法袖手旁观。” “……我即使一死也无所谓。若是您希望,我就当场结束这条性命吧。但是恳请您让玛蒂娜继承领地,望您大发慈悲。” 说穿了,你的性命一文不值。 和法斯特刚才撞击地面的额头相比,没有任何价值。 我不禁咋舌。 不过…… 考虑到势力均衡。 “我起初想将波瑟鲁领收归直辖,玛蒂娜则是死刑。波瑟鲁家就此断绝,没有未来。不过你要感谢波利多罗卿。他不惜露出那个难堪的模样为玛蒂娜求情了,我就好歹保证她的未来吧。” 坦白说,要驳倒诸侯及其代理人的意见也易如反掌。 不过考虑一下均衡吧。 没必要连地位都没收。 “至于波瑟鲁家,就给你们世袭官僚贵族的地位。” 这样的决定算是刚好吧。 不至于抄家灭族。 如此一来诸侯们应该也能勉强接受。 虽然依旧还是会心怀不满。 “……” 赫玛沉默低头。 心里想必百般不愿意吧。 若是要没收领地,有些骑士领主会宁可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但是现在的波瑟鲁领,就连抵抗的军事力都所剩无几。 只要稍微扫荡反抗的家臣就能解决。 如此而已。 “接受了吗?” 我对着赫玛发问。 除了答应之外的回答我可不听喔。 “……我明白了。往后波瑟鲁家,以及玛蒂娜的将来还请您多多关照。” “可是并非现在就交给玛蒂娜。继承波瑟鲁家的是你。” 不过看她这副孱弱的模样,想必来日无多吧。 之后还剩下两件事。 “然后是关于本次第二王女初次上阵的功绩……波利多罗卿。” “是。” 法斯特与瓦莉耶尔一同待在我的左边,现在已经恢复冷静。我对着他说道: “我知道你期待波瑟鲁领出钱赔偿。这个部分就由王室代为支付。要一次领取还是分成十年,接下来你先做个决定吧。分期领的话金额会比较多。” “莉泽洛特女王……我刚刚才忤逆您的命令……” “有功就必须行赏。你想害我丢脸吗?” 没错,功劳不能因此抹灭。 不过…… “同时罪过也必须追究。法斯特,你违抗女王的命令。不愿亲手处刑就算了,为她求情这点毫无疑问是违抗我做出的裁决。” “……是。” “因此我必须给你一个惩罚。虽然我也很遗憾。” 好了,该怎么办呢? 其实我也不想给他太重的惩罚,让法斯特欠下的人情债因此打折。 这个嘛。 正好顺便解决眼前的麻烦事吧。 “让玛蒂娜当你的骑士学徒。在玛蒂娜继承家主地位之前,将她培养成对王室效忠的骑士。” “咦?” 法斯特一副愣住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莉泽洛特女王陛下,恕我直言,我是斩杀卡罗琳的男人。对于玛蒂娜来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请您考虑交给亚斯提公爵栽培。” 法斯特的眼神飘向站在我右边的亚斯提。 你该不会是为了救玛蒂娜一命,因此利用了我吧? 事到如今才对亚斯提投以有所察觉的眼神。 正是如此,法斯特。 如果你没有那么愚昧,想必不会憎恨我,也会察觉实际上是谁的问题。 真正的坏人是亚斯提喔。 你可以瞪得更用力一点。 莉泽洛特在心中以个人的身分如此声援。 嗯,这点就算了。 等着看亚斯提今后要怎么讨好法斯特吧。 肯定会很辛苦吧。 “那么直接问玛蒂娜吧。玛蒂娜,老实说,你是个麻烦的烫手山芋。” “我明白。” 玛蒂娜的回答十分冷静。 “对于聪明的你应该不需要多说,毕竟我刚才已经对法斯特全部说完了。你是领地的叛徒、卖国贼的女儿。今后想必会活在众人的唾弃之中。愿意接受你成为骑士学徒的,顶多只有带你到这里的亚斯提公爵,或是为你求情的波利多罗卿吧。” “想必如此。” 玛蒂娜以冷静的态度回答。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也不是这种表情。 完全的面无表情。 银发碧眼的她,就连开口恳求斩首时都是面无表情。 这样的九岁女孩,摆出一副仿佛早已抛弃人生的表情。 无法推测她的想法,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法斯特居然会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小孩起了想救她一命的念头啊。 “那么就直接询问玛蒂娜本人吧。你想成为谁的骑士学徒?” “波利多罗卿,我希望能拜托法斯特•冯•波利多罗卿。如果不嫌麻烦的话。” ……这是玛蒂娜的判断啊。 好吧,我想也是。 虽然法斯特看起来似乎无法理解就是了。 “玛蒂娜,不,玛蒂娜小姐。我家只有我一个男人。更何况我毕生从未经历过男性的家庭教育,而是一心专注于骑士训练。恐怕没办法充分照顾你……” “反过来说,骑士学徒本就是为此存在。你身边的杂事由我来处理。” 玛蒂娜直视着法斯特的眼睛开口: “坦白告诉你,我原本打算死在这里的。甚至可说是我的尊严被你玷污了。” “……这样啊。” “老实说,我不太能理解你的尊严。就算救了我的性命,对你也没有好处。” 法斯特耸了耸肩低声说道: “是我多管闲事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改变心意了。” 原本面无表情的玛蒂娜找回一点情绪喃喃说道: “反正是捡回来的性命,干脆跟随捡回这条命的人吧。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这样啊。” 法斯特看起来似乎有些欣喜。 自己的行为不只是自以为是的多管闲事,获得对方接受。 这一点大概让他感到开心吧。 这个男人比想像中更麻烦。 不同于我心中擅自认定的形象,比我的想像还要复杂的男人。 但是我并不讨厌。 不过身为女王绝对无法认同,只是单纯就我个人的喜好而言。 莉泽洛特如此心想。 然后开口: “那就这样决定了。玛蒂娜交给波利多罗卿管教。各位诸侯和法袍贵族有异议吗?” 形式上还是必须征求意见。 嗯,不过回答想必只有一种。 “虽然失去领地,既然地位还保留的话,我们没有异议。反而应该称赞您英明的判断吧。真不愧是莉泽洛特女王。” 一名诸侯抢先出声称赞我。 “在下也认为这是合理的妥协点。不愧是莉泽洛特女王。” 一名法袍贵族同样如此回答。 彼此应该还有话想说,但是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吧。 玛蒂娜处死,波瑟鲁领没收成为直辖领。 其实这么做才是对王室最有利。 算了,区区世袭贵族的位子,大方赏给她也无妨。 更重要的是该如何重建波瑟鲁领。 直到确实产生利益之前,想必需要花上许多时间吧。 究竟需要多少人才和投资呢。 不过也能将这些工作分配给尚无职位的法袍贵族。 嗯,总之这些都是该交给法袍贵族的工作。 我只负责下令。 这样就好。 “那么审判就到此为止。所有人离开女王大厅。赫玛与玛蒂娜暂时由亚斯提公爵照料。找个时间在王都寻找新的住处,将玛蒂娜送到波利多罗卿那边担任骑士学徒。” “遵命。” 不知谁的回应响彻女王大厅。 …… 走廊上。 第一王女安娜塔西亚与其顾问亚斯提。 第二王女瓦莉耶尔与其顾问法斯特。 四个人走在一块。 安娜塔西亚因为亚斯提让法斯特跪地磕头,对着亚斯提大发雷霆。 不久之后应该会在两人独处的房里逼问亚斯提吧。 亚斯提则是回避法斯特的视线。 因为她认为应该暂且保持距离。 瓦莉耶尔则是担心地望着法斯特。 因为刚才他展现出来的行为,与平常冷静的法斯特判若两人。 至于法斯特本人…… “……” 垂头丧气地向前走。 失败了。 失败了。 失败了。 我失败了。 满心都是这般念头。 他并不后悔为了拯救玛蒂娜的性命而求情。 身为蓝血的骑士教育,以及前世身为现代人的道德观结合之后形成的尊严,他对此并不感到后悔。 如果当时袖手旁观,自我认同将会崩溃。 但是。 即便如此。 应该有更好的方法吧,笨蛋。 他咒骂自己。 虽然只是小村庄,自己可是背负三百条性命与名誉的领主骑士。 到底在干什么。 自己不该情绪失控,应该冷静否定玛蒂娜斩首的必要性,并且为她求情。 绝对不该因为怒上心头,凭着一时的气势做出这种行为。 后悔不断涌现。 自己绝非世人所说的那种英雄。 绝对称不上富裕的边境村庄,领民不到三百的弱小领主骑士。 同时也背负三百人的性命与名誉。 自己的立场绝不被允许随便暴怒而丧命。 要自我警惕啊!法斯特•冯•波利多罗! 对着自己的内心如此呐喊。 但是……同时法斯特也这么思考。 “嗯,其实……” 并没有失去什么。 有着这个轻松的想法。 也能顺利拿到预定的赔偿金。 如此一来不算富裕的领民餐桌上,未来将能多一道菜吧。 玛蒂娜担任骑士学徒虽然有些尴尬,但是我也听到卡罗琳的遗言。 与我单挑而丧命,遵守她的遗愿也没什么不好。 这对我来说绝非什么讨厌的事。 话说回来,我法斯特•冯•波利多罗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失去。 那次跪地磕头并没有失去任何事物。 本来就不曾有贵族宴会的邀请,无碍日后身为贵族的活动。 身为贵族,情绪失控也许会成为让人轻视的污点,毕竟我只是弱小的领主骑士。 影响力低到教人伤心的程度。 一想到这里,法斯特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乎那么多。 法斯特并不知情。 他从未接到贵族宴会的邀请,是因为亚斯提公爵与安娜塔西亚第一王女为了避免其他女性接近法斯特,因此暗中施压。 在部分的诸侯与法袍贵族眼中,别说因为他是弱小领主骑士就看不起他,而是把他当成下任女王安娜塔西亚与亚斯提公爵的情夫人选。 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幸福。 依旧一无所知的法斯特稍微挺直背脊,在王城门前与待命的从士长赫尔格会合,就此离开王城。 前往心爱的领民正在等候的王都别墅。 这样一来终于能够回到领地波利多罗。 同时心里想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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