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越来越冷了。 你的体温也越来越低，张口呼吸时，甚至没有白雾飘出。 终焉之森附近高温，德里卡的空间魔法石耳坠里并没有多少御寒物资。 哈尔科尽可能把所有衣服都留给了你，但你还是感到温度渐渐流失，逐渐感受不到手指和脚趾的存在。 “不、不行……”你冻得牙齿打战，咯咯作响，手指僵硬地去解扣子，“这样哈尔科，咯咯，你也会冻死的。” 哈尔科握住你的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定定看了你片刻，他轻声说：“我没事，安娜……在强化训练历练过以后，我的魔法力量增长了。不需要这么多衣物。” 他一定是不想让你担心，哈尔科在魔法学院的成绩一向都糟糕得和你半斤八两，只有金系元素魔法稍稍好一些。 虽然你在实战与面对危险时的爆发中，也锻炼增长了一定的能力，但这样的低温不是人类可以承受得了的。 这是红龙为了取悦心上人而打造的爱巢，这样的低温只有喜爱风雪的凛冬女神才能肆意活动。 你困难地抖落肩上堆叠的雪花——你几乎被过度操心的哈尔科用层层叠叠的衣物裹成一个圆润的球，行动艰难。 裹到最后你都有些纳闷了，德里卡的魔法石耳坠里有这么多衣物吗？ 哈尔科是哪来这么多衣物的？ 还有火焰魔法卷轴？ 你记得哈尔科和你在翡翠猫眼商会买的卷轴没这么多啊…… 但能有更多衣服和卷轴御寒自然比没有好，盯着哈尔科也不情不愿裹上大衣（他看起来还想继续给你裹，就像个过度担忧，总觉得你脆弱到一片雪花就能冻死的强势保护者），你在避风处稍稍缓了口气，又继续在暴风雪中与哈尔科艰难地跋涉。 鹅毛大雪飘飘落下，四周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 你环顾四周，与哈尔科紧紧靠在一起，围着火焰魔法卷轴取暖，对方似乎有意无意让你更靠近火焰一些。 到底是有多么深爱，喜爱岩浆高温的红龙才会倾其所有，创造出与自己本能完全相反的冰雪龙巢呢？ 但是想到同样僵冷的，抱着自己蜷缩成团，陷入不明原因昏睡的幼龙德里卡有了一线生机，手掌被火焰的温度温暖，你仿佛被冻僵的心脏渐渐有些暖意。 昨天你们在凛冬女神的壁画下发现了一扇古朴壮阔、看起来像是门的物体。在你把手掌放上去以后，门上浮现出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繁复魔法阵。 上面以远古众神时代的语言写着一段文字，壁画你还能看图结合所学知识分析，文字却没了辙。 要是博学多闻的维克多先生在此，抑或者是深研远古众神时代历史的魔法史教授安德鲁身临，想必都能轻松翻译出来，成为引动学术界的一段珍贵史料记载。 想到这里，你在心中微微叹息……深陷龙巢腹地，物资捉襟见肘，你和哈尔科真的能安全回去吗？ “安……安娜……” 就在这时，魔法石耳坠轻轻摇晃起来，耳坠闪烁着微弱的光亮，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在你脑海里响起。 “德里卡！”你惊喜地叫出来，这还是他昏睡以后，第一次主动苏醒。 你激动地问，嗓音都在发颤：“德里卡，你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咳咳……我……” 幼龙似乎并未恢复，每个字与每个字之间都需要很长时间来叙述，这还是有他与你心灵相通的加成，交流更为简单轻松的前提。 王国尊贵的王子殿下的空间魔法石耳坠价值连城，在那里时空的流动近乎静止，是最适合古怪昏睡的德里卡静养，等待魔法学院老师救治的地方。 只是这样罕见稀少的昂贵空间魔法石，往往都有认主的属性，除非主人自愿放弃，或者身死，否则不会轻易易主。 历史上，为一颗这样的小小魔法石，引发国家与国家之间战争的事屡见不鲜。 因为空间魔法几乎是天赋龙语魔法的专利，拥有这样属性的魔法石，几乎都含有十分微弱的原初力量。 在原初五色龙于神战时代陨落以前，这是独属于原初五色龙的强大力量。 龙裔对此趋之若鹜，王后深爱独子，在赶赴战场之前，将自己最宝贵的耳坠留给了还是龙蛋的德里卡。 这是从未谋面的母亲给幼龙留下的唯一物品，德里卡视若珍宝。 幼龙不在乎这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所谓的原初力量魔法石，只因为这源自他的母亲，才如此珍爱。 每当冰凉的魔法石耳坠擦过他的脸颊，就好像是母亲温柔的手指，轻轻搔弄幼龙漆黑的龙鳞，令他龙瞳尖细，无比眷恋。 可这样珍贵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物品，德里卡在沉睡过去之前，却轻轻放在你的掌心，交由你使用。 小小的幼龙蜷缩在你怀里，呼吸微弱。 他已经虚弱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半龙化使他身体各处被漆黑龙鳞覆盖，你滚烫的眼泪落在他冰凉的龙鳞上，是唯一的暖意。 龙裔霸道嚣张、自命不凡，因与十三位大贤者签订的和平条约，视米斯特里魔法学院所有魔法师为他的仆人预备役，呼来喝去，任性恣情。 幼龙认定的仆人就是自己的财产，自己的所有物，龙巢里守护的宝藏，蛮横地不许任何人染指。 龙生而高贵自负，不屑于依仗天赋龙语魔法压榨低等种族，这段关系并不如外界所猜测，是龙仆单方面的服务顺从，而是相互的——在高傲随意地使唤仆人的同时，仆人也被龙遮天蔽日的龙翼庇佑。 正如整个王国之于王后，国王爱德华之于他的主人黑龙龙裔帕德罗尼斯。 傲慢霸道的龙裔天生对属于自己的仆人有极高的保护欲与认同感。欺凌一个龙认定的仆人，就等同于侮辱龙裔。要迎接龙的滔天怒火。 不能保护自己仆人的龙是可耻的、受耻笑的无能之辈。 纵使无人知晓，也令龙勃然大怒。 心高气傲的龙没有一个能受此奇耻大辱，无不以对方的生命来一雪前耻，洗清自己尊严荣光之上的污垢。 妈妈……幼龙模模糊糊想……安娜……眼泪……好温暖…… 龙爪轻轻勾起两只长短不一的魔法师耳坠，黑龙将耳坠轻轻放在你的掌心。 你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龙爪上，德里卡不知怎么有了一点力气，虚弱地动了动瞬膜，最后看了你一眼。 ——你在为他落泪。哭着喊他的名字。 那眼泪好烫好烫，晶莹剔透，从你美丽的眼中落下，一颗一颗落在龙鳞上，渗入细密龙鳞间的缝隙，仿佛一直要流进他僵冷的心脏。 我的仆人……我的安娜…… 我的。 我的东西。 我的财宝。 鎏金色的竖瞳死死望着你。 我会……永远保护你……龙的尊严，不容侵犯。 我是最强最厉害的，咳咳。 安娜……幼龙没有力气说出最后的话，眼睑沉重地落下，在意识消散之前，他心中满是焦虑与懊悔。 ……是我把你带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却没能继续保护你。 德里卡深知一个未毕业的魔法师新生，在终焉之森迷路有多么危险，没有他的天赋龙语魔法的庇佑，你的命运危在旦夕。 心高气傲、目空一切、霸道傲慢、谁都无法令他低头的幼龙，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某种无力与懊悔。他焦急地渴望恢复力气。 咳咳，安娜……我很快就会……就会好起来。因为我是最厉害的！ 我的龙翼会永远遮住你头顶的风雪。 可是……我现在好累……好困……好冷…… 妈妈，我是不是最无能的，最没用的龙，连自己的仆人都没法保护。 所以你才一直不回来？ 可是她在为我哭泣，眼泪滚烫。 她弱小又没用，魔力低微，什么都做不好。但是我唯一认可的，龙的仆人。 她笑着说德里卡殿下是我的朋友，我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听使唤。 妈妈，我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 所以，在我不能保护她的时候，咳咳，妈妈……代替我，帮帮她吧。 鎏金色的竖瞳依依不舍地盯着你，最终被沉重的眼睑盖住。 那对长短不一的金色魔法石耳坠在你颤抖的掌心滚动，精致美丽的切割面上，划过一道微弱的流光。 “不要着急，”你在心中柔声安慰虚弱的朋友，“慢慢说，我在听，德里卡。” “咳咳……安娜，”德里卡在你的意识里，慢慢说，声音微弱，“我……我察觉到，咳咳，原初力量……的气息……” 你想到课本上学过的知识——因为米斯特里魔法学院与王室的暧昧关系，你们比其他魔法学院的魔法师，多学习一些有关于王室龙裔的知识。 以便更好地服务于王室。 书上提到，来自原初五色龙的原初力量是龙裔的本源魔法，能够极大程度地提升龙裔的力量。 你眼前一亮。 那是不是也能治好德里卡的怪病？！ 只是察觉到一丝气息，德里卡就稍微恢复了意识。 要是你帮德里卡把这个什么原初力量搞到手，德里卡是不是就能恢复健康，往好处想，还能实力大增？！ 你脸上浮现出笑容。 一种熟悉的，对不可能完成任务的跃跃欲试与亢奋，在心中犹如火焰燃烧。 你的手指颤抖。 好像有什么声音告诉你，你总能做到。你可以的。 “太……太危险了……”幼龙艰难地命令，“你太脆弱了，魔力又、又太低，咳咳，不准去！” 虚弱的龙也是龙，一样蛮横霸道。 你避而不答，只是问：“德里卡，你能看见这上面的文字吗，它写了什么？” 德里卡沉默了一会儿：“咳咳，远古龙语？你们到了红龙的龙巢？难怪……”他喃喃，“有原初力量的气息……” 德里卡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安娜……这里太、太危险了……快，咳咳。” “没、没什么，”你硬着头皮，微笑说，“你误会了，德里卡。这是强化训练的一部分。我们已经顺利通过了前面的环节，这是最终的一关。赫尔曼先生以原初力量作为最终奖励，考验我们这群通过前面测试的人。所有人都在想办法赢下它，德里卡，你可要帮帮我。” 德里卡疑惑：“训练已经结束了，咳咳？” “嗯！”你轻松地说，“都结束了，我们早就从终焉之森回来了。这是赫尔曼先生的最终考验呢，只是一些幻觉魔法，不是真的龙巢。你能帮我吗，德里卡？” “结束了吗……咳咳，那就好……”幼龙喃喃自语。 看来迷路的你和哈尔科已经被精灵找到了。幼龙安心下来。 他太虚弱了，没有力气。 他也太想让你安全了，这是他昏睡之前最深的执念。 一直萦绕在他焦虑的、即使昏睡也不得安宁的内心。无数个你遇险的噩梦在这些天折磨着幼龙的心脏，令他荡荡默默。 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到最关键的地方——如果真的回到王国腹地，有诸位赫赫有名的大魔法师在，你是不可能还任由幼龙继续重病，躺在耳坠中静养的。 德里卡只是……比起自己，更在意你的安危。一听到你安全，就浑然忘记了自己如今还命若游丝。 自远古众神时代，龙疯狂而忘我的爱情故事总是流传在吟游诗人的口中，在乡野的微风中洒遍大地，令无数人动容。 为了取悦心上人，红龙不惜死在女神长矛之下。 或许，这是血缘的传承。 德里卡抗拒不了保护你，用遮天蔽日的龙翼庇护你的强烈本能。 只要你能够安好，龙心满意足，别无他愿。 德里卡放下心来。龙的仆人当然得是最优秀的。德里卡对帮助自己的仆人作弊拿到第一毫无心理负担，立刻就告知了你。 “需要龙与神的魔法力量共同开启……吗？” 你低头沉思。 红龙为心上人建造的龙巢之门，有这样的魔法阵不足为奇。只是这里有龙裔德里卡，你去从哪里找一个神来帮你开门呢？ 红龙在千万年前建造龙巢，设立宫殿，布下防御魔法的时候，恐怕未曾想到，众神时代过去，这片大陆之上，再也没有神行走。 这扇门，或许永远也打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