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好在龙裔寿命可攀日月,观念迥异于人类。只要不是涉及尊严的大事,德里卡很少真的记在心里,通常气一阵便罢了。 这一点同精灵类似,却又不尽然。 精灵因为长寿而对万事万物的发生漠然置之,十分冷血无情。 龙裔却是出于自身的高傲,将所有生灵视为尘埃般轻贱看不起。 不过说起来,龙裔那个摸不准的臭脾气,就像不给人摸又偏要凑过来绕着小腿喵喵叫的猫,什么算“玷污龙的尊严”还真不好说。 你在典籍中看到过路过的倒霉强盗,不小心将武器碰到龙巢封印,结果被认为是挑衅,瞬间被龙裔的暴怒龙息化为白骨,尸骨悬挂于龙巢外震慑他人。 也有妄图偷盗龙巢财宝的佣兵团,情急之下献上手工编织的拙劣野草玩偶,被龙裔视为罕见财宝,龙颜大悦,大方放过的轶闻。 古往今来,不是没有想要博得龙之欢心,成为他们的仆人的人类。 但龙裔的脾气古怪,又有灵魂契约束缚,假意做不了真心,几乎从未有成功者。 说到底,要让龙裔开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和德里卡来时坎坷,去时倒分外顺畅。 脆弱的人类因为传送魔法高频震荡的魔法粒子的后遗症,被没好气的王子殿下骂骂咧咧背回了王宫,你趴在幼龙的背上,望着他耳边轻轻摇摆的鎏金色魔法石耳坠。 那上面已经没有一丝原初力量的气息。 储存在里面的红龙所有的秘宝,都化为了灰烬。 现在,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耳坠了。 德里卡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你暴跳如雷,反复拿出来念叨。可有事情,他却只字不提。 宽大的斗篷罩住你和他,在热闹的王国大街上,你听见德里卡的呼吸声。 平稳而健康。 “谢谢你,德里卡。”你小声说。 “哼!怎么了?” “没什么。”你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龙裔王子的紫发像是猫毛一样蓬松柔软,你用脸颊蹭了蹭,“就是觉得,能和德里卡做好朋友,真好啊。” “你的好朋友太多了!”德里卡不悦道。 “但是主人只有你一个嘛。”你说。 “油嘴滑舌!” 黑龙不满地哼了几声,忍不住绷紧上翘的唇角。 德里卡用斗篷遮住头脸,熟门熟路从街边摊贩买了零食。 他撕下一半煎饼递给你,甜蜜的香蕉泥似的馅料里掺了许多蜜糖,热气腾腾,吃起来浑身暖洋洋的。 “这家煎饼我买过一次,觉得太甜了,”德里卡说,“一直想让你尝尝,安娜。”他顿了顿,“你似乎特别喜欢过甜的食物。” 你咬了一口煎饼,幸福地咽下去:“没有吧。好吃,甜甜的。但是很正常的甜味啊,维克多先生的魔药都比它甜呢。” 一听见你提起那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危险魔药师,黑龙就垮下肩,鼓着脸一言不发。 “你和他的口味一样古怪。”他没好气道。 德里卡脚步一顿,王宫的大门已经到了。 他倨傲地说。 “作为龙赏赐仆人煎饼的回报——” 你一怔,甜蜜的馅料在你的唇齿间迸发香气,不上不下。 咦?只是吃半块煎饼,还、还要回报的吗?好小气的龙啊! 可德里卡的声音清晰蛮横。 自负霸道的龙裔从不请求,只命令。 “陪我去塔楼上看星星,安娜!”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你认命地与龙裔王子拾级而上,提灯的光亮照着四周墙壁。 同样是高塔台阶,比起精灵法师塔的圣洁,这里更有王室的华贵精美。 “塔顶曾经是我的藏宝室。”德里卡介绍说。 “藏宝室?”你好奇地说,“我听说,龙巢最重要的地方,就是龙藏着自己财宝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封印。” 德里卡得意洋洋地说:“等我成年以后,一定会有一个比我母亲还要大的龙巢,那里四处蔓延着剧毒腐蚀的酸液与瘴气,四周是丛林与山谷。我将使役数百只沼泽镜怪作为我的守门仆从,所有觊觎我宝物的不敬者将被镜怪的水银酸液腐蚀,成为我龙巢之口永不腐坏的雕像。我在最深的沼泽之底休息与安眠,当我翱翔于天际,漆黑的龙翼是所有人的噩梦……” “嗯嗯嗯!”你左右张望着,“德里卡殿下好厉害噢!” “哼!” “这是什么?”你指着墙上一处涂鸦。 那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画着一大一小两只黑漆漆的巨龙。 提灯不自在地摇晃了一下,德里卡恼羞成怒道:“没什么!懒惰的人类,你走得太慢了,还敢东张西望!” 德里卡的藏宝室位于王宫宫殿群的最高处——塔楼楼顶。 在建造时,这里被设计成战时瞭望塔的样式,易守难攻。在数百年前,这里是王后与人类爱侣一吻定情之所。 数百年后,这里被龙裔王子乱七八糟的宝贝堆满了。 塔楼很高,等攀上塔顶已经是深夜。高空星辰闪烁,触手可及。 你在满地流淌的黄金宝石秘银首饰堆里蹦蹦跳跳,寻找落脚点。 德里卡化成原型,快乐地咕噜噜滚进宝物堆——你总算知道为什么这里乱糟糟的了——将凌乱的宝物撞得更加乱七八糟。 哗啦啦一声,埋在流光溢彩的宝物中的黑漆漆幼龙探出脑袋,就像一棵被宝石挂满的圣诞树,他抖了抖脑袋上挂着的宝贝。 “你右边的是卡洛斯七世加冕典礼时用过的王冠,左边的是游侠安迪·坎贝拉杀死蜘蛛女妖时所用的那把弓箭。”德里卡对每件宝贝都如数家珍,“前面的是繁花年代,海洋女神阿芙莉加鬓边掉落的阿芙莉加之花……” “你有好多宝贝啊,德里卡。”你说,“好厉害!” “哼!” 黑龙得意地昂起龙首,发出猫呼噜似的,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你怀疑大半个王城的居民都被他吵醒了。 他咕噜噜滚到塔楼高高的窗户前,龙翼上琳琅满目的宝石金币往下掉。 “这里是王宫最高的建筑。”德里卡说,“每年新年,王国最热闹的那天,我都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烟花。” 鎏金色的龙瞳圆溜溜的。 德里卡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安娜。” 你猝不及防,咦了一声。 高高的塔楼是王宫最高的建筑,站在塔尖,可以俯视大半个首都,远在郊区的米斯特里魔法学院,便是视野尽头的一个乌黑的三角形。 噼里啪啦宝石落在地面的声音,德里卡在你身旁化为人形,他满身凌乱珠宝,长长的珍珠项链从蓬松柔软的紫发一直缠绕到眉眼口鼻,一枚含在他口中,与鎏金色龙瞳相映成趣。 龙裔王子面容精致昳丽,唇红齿白,这一幕看起来赏心悦目。 他伸出手去,仿佛能触摸到星辰。 “小时候,当我不开心的时候,我就去王宫最高的塔楼上看星星。等我会飞了,我就飞得很高很高,飞到苍穹尽头,伸手仿佛能触摸这个世界的奥秘。那时候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忘记了。我以为安娜你也会重新开心起来。” 这就是他邀请你与他共同翱翔的原因吗? “可我没有不开心啊,德里卡。” “你在说谎,安娜!龙可是对人类的感情很敏感的!” “异种族的天赋吗?”你小声咕哝,“真狡猾。” “据说签订了灵魂契约以后,龙就能共感仆人的感情。”德里卡得意地说,“到了那时,你什么秘密也别想瞒着我,安娜!” 你叹了口气。 “我可没有什么秘密!”你想了想,说,“我只是……只是觉得,总是在我不经意的时间,我成为他人的累赘。” “有人敢说我的仆人是累赘?!”德里卡警惕地扬起声,“好大的口气!”来依依03·7⑼*6;巴尔*1 “不是的。是因为,我好像总是……总是给人带来麻烦,”你无奈地说,“而当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无力回天。无论是赫尔曼先生也好,维克多先生也好。还是霍华德先生……不能再研习魔法,那该有多么痛苦啊。” 对你的心结,龙裔却完全无法理解:“你说那条混血人鱼?对龙来说,接受仆人的奉献与牺牲理所应当,”他傲慢道,“所有人都要臣服在我的龙翼之下,任我命令!区区一只眼睛算什么,安娜,以你的身份,他们对你献出生命也属正常!” “德里卡有过梦想吗?”你试着对三观迥异于人类的异种族解释,说,“对魔法师而言,研习魔法比生命还重要,我想象不出能有什么能让我甘愿放弃魔法。” 黑龙沉默良久:“有的。” “嗯?” 他看向你,鎏金色龙瞳缓缓变圆:“安娜,梦想是会因为冒险过程中遇到的事而改变的,曾经我找上赫尔曼·道森,找上你,只是想要去见我的母亲。那时候,为了见到她,问她为什么将我丢在王宫从不回来,我可以付出一切。我所有的学习与努力都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可现在,它却改变了。安娜。” 你一怔:“改变?” 你从未想过。 “那条人鱼既然心甘情愿付出眼睛的代价,那证明他的梦想也改变了,魔法不再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了,就像我一样。安娜,都改变了。” 德里卡收回手,他的掌中似乎真的握着星辰,从指缝间发出微光。 “在我同你从北洋回来之前,爱德华对我发来消息——我的母亲已经回宫了。” “你为什么不去见她,德里卡?”你急急地问,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 “因为我想带你一起去见她,安娜。我要把你介绍给她。”德里卡说,缓缓松开手。 不是以人类的身份,不是以仆人的身份,不是以魔法师的身份。 母亲看见你耳上与他成对的鎏金色魔法石耳坠,就会明白你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掌心的微光化为无数流星,迅速飞驰出去。 无声而绚烂的烟花在你眼前绽开。 “每年新年,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烟花的时候,都想身边有个人可以陪我一起,安娜。” 塔楼的风很大很烈,但对龙裔而言,那点寒冷还不及白龙的一丝龙息。 整个王国都那样热闹,他们观看演出,品尝美食。 只有幼龙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繁华后,闪烁孤寂的星辰。 “这里一直以来,于我而言,都太冷了,安娜。” 鎏金色的龙瞳倒映着漫天璀璨的破碎星光。他望着你时,眼睛总是像见到了心爱猫薄荷的猫咪似的,不可控制地,变得圆溜溜的。 你被他压在满地龙所收藏的罕见昂贵珍宝之中。 少女乌发飘散,耳垂白皙柔软,小巧的耳洞上坠着一个长长的魔法石耳坠。满地宝石黄金的华贵光泽,都不如她眼中散落的星辰幽光。 我的。 我的宝物。安娜。 我唯一的挚爱。 黑龙注视着自己珍藏的,最宝贵的宝物,霸道地吻了下来。 一长一短,一对鎏金色魔法石耳坠重叠在一起。恰似当年于此定情的黑龙王后与她的龙骑士。 “是你让这一切都变得不同,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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