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一只白净秀美的手，轻轻执着一株裹在寒冰中猩红的草，在阳光下细细打量。 这草有叶无花，在晶莹剔透的、散发着寒气的冰中，宛如流动的鲜血。 龙血草珍稀难得，又极难保存，在远离龙眠之谷的终焉之森出现，可谓诡异到了极点。 那人白净讨喜的面容上露出一个亲切单纯的笑容来，嘴唇勾起，露出尖尖的莹润虎牙。 “看起来真美。”他夸赞阳光下更显鲜艳浓烈的龙血草。 他气质亲和天真，叫人提不起戒心，但这一幕却宛如斑斓的毒蛇露出剧毒的尖牙，令人不寒而栗。 帝国的骑士忠诚地单膝跪在地上，将自己最为脆弱的、没有防护的后颈暴露给对方，显示自己的赤胆忠心。 自新生龙裔诞生起，帝国对这位未来的王国的王储的刺杀就从未停止。 但龙裔天生强大，所有行动无不折戟沉沙。 直到“少爷”的出现。 骑士听说过少爷的一些事——即使是在对勾心斗角、同类相残习以为常的帝国，他的狠毒与冷血也让人心惊。 便是前一秒还情同手足的亲友，为了利益，他下手也毫不犹豫。 他犹如百毒地狱中爬出来的毒蛇，歹毒阴狠。智计百出。 少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为了博得尤里乌斯大帝与主教的欢心，少爷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深入王国境内数月蛰伏。 “不觉得很有趣吗？”少爷轻声说，一点一点收紧手劲，晶莹剔透的寒冰出现蛛网状的裂痕，“没有任何弱点的龙裔因爱情之毒而死。因友谊而愚蠢地轻信他人。这样天真可笑、对友谊与爱情充满不切实际憧憬的王储，如果在帝国，恐怕活不到成年。” 帝国皇储众多，竞争激烈，信奉弱肉强食。活下来的继承人们，无不是手染亲族之血的冷血无情、暴戾恣睢之辈。 “少爷，”那人说，“计划已经成功，王国的幼龙以为之前那一役，导致他身中龙血草剧毒，并没有怀疑到您身上。接应我们回宫的骑士团……” “不着急，”少爷打断他，淡淡道，“我自有安排。” 骑士忍不住急道：“少爷，骑士团继续待在王国境内，太过危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闭上嘴，后背一身冷汗。 少爷垂头看他，唇角勾起微笑，酒窝若隐若现：“你在对我提条件？你们的死活与我何干，弱者才需要害怕与逃避。” 在几乎窒息的沉默中，豆大的汗珠落在地面。 骑士将脑袋重重落在地面——这意味着他在少爷面前，不再保留自己的帝国骑士身份，而仅仅作为他的属下。 骑士恭敬顺服地沉声说：“属下知道了，少爷。” 少爷静静望着他，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亲和天真笑容：“盖瑞克，你最近话太多了。” 骑士浑身僵硬，被毒蛇的阴冷注视骇得汗如雨下，少爷不会因为是自己人就放过，他没有任何人类会拥有的感情。 少爷睚眦必报，面慈手黑，所有惹他不悦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骑士几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会莫名死去，但兴许是他今天运气好，兴许是少爷有什么高兴的事。他躲过一劫，几乎虚脱，瘫倒在地面。 从寒冰中浮现的龙血草几乎瞬息间就会腐败枯萎，少爷抬起魔杖，在鲜血枯萎以前，轻飘飘地点了点，被萃取过的红色粉末，悄无声息融入水囊中。 他将水囊挂在身上，幽绿色的眼睛闪烁着阴郁怨毒的微光。 今天，差不多是那个碍眼的畜牲最后一天了。 * 哈尔科刚带着找回来的水回到山洞，就看到你抱着幼龙冰冷的身体，在哭泣着呼唤龙的名字。 “德里卡？！德里卡——” 那眼泪多么美丽啊，他在心中战栗般想，几乎快要维持不了脸上惊惶疑惑的表情，为眼前的一幕兴奋到呼吸急促。 少女的眼泪晶莹剔透，呜咽的呼唤声犹如幼猫般惊痛。绝望又痛苦，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让他无比愉悦。 “安娜！”哈尔科叫着你的名字，震惊地跑来，“德里卡怎么了？” 你擦了擦眼睛，有朋友可以商量令你稍微平静下来。你着急地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德里卡、德里卡他……” 幼龙抱着自己的膝盖，紧闭双眼蜷缩身体，团成一个冰冷的、小小的球体。 今天早上，令人胆战心惊的高温褪去以后，你还没有来得及高兴。 德里卡的体温渐渐变得冰凉，玫瑰花般鲜艳的红色从他的嘴唇上褪去，他的手脚冰冷，身体的温度渐渐变低，到了最后只有心口处还有一点淡淡的暖意。 “安娜……安娜，你在吗？”幼龙虚弱地蜷缩在你怀里，金眸黯淡，呢喃的声音几乎快要听不见。 “我在这里！”你大声说，握着他的手掌不停揉搓，试图让他暖起来，“德里卡，你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做的，告诉我！” “我没、没生病！马上就会恢复了！安娜……我好冷。” 他哆嗦着撒娇。 你几乎快要流泪了：“德里卡，我可以做什么，告诉我，你要喝点魔药吗？” 德里卡似乎听不见你的声音了，他脆弱地、孩子气的野蛮地说：“我想见妈妈……咳咳，我还没有见到妈妈……妈妈……”企鹅群：九五二依六玲二吧三 高傲要强的王子殿下一直称呼王后为疏离的“母亲”，只有最虚弱的时候，他无助地喊妈妈。 眼泪刚从龙的眼角滑落，就失去了温度。 “德里卡！” “你不许离开我，安娜。你是我的、我的……”龙任性蛮横地说，虚弱的声音仿佛只是一阵气流，已经很难被清晰听见了。 我的什么？仆人吗？ “我不会走的。”你大声说，抓紧他的手。 他用尽最后力气，像是贪婪的龙要抓紧自己的财宝一样，轻轻动了动手指，回握了一下你，这幅度太过细微，若不是你全身心关注，几乎不会被发现。 “嗯。”幼龙唇角微微勾起，终于认可了你这个没用的、弱小的、油嘴滑舌的人类仆人。 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德里卡就闭上眼睛，任由你怎么大声呼喊也不回答。 接着，他白皙精致的脸颊上浮现黑色的龙鳞，手臂与双腿也被片片黑色龙鳞覆盖，手掌与脚掌变成异族的龙爪模样。 王室的龙裔混血是原初五色龙之一的黑龙。 德里卡太过虚弱，甚至已经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 “怎么会这样……”听到你说完，哈儿科失魂落魄地喃喃。 “而且，我们应该迷路了，”你脸色苍白，继续同他说，叙述让你更快地冷静下来，整理思路，“德里卡说屏蔽魔法昨夜就失效，今天一早发现德里卡不对劲，我就对戒指输入魔力弃权。想让赫尔曼先生来处理这件事。” 你露出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从今早开始，你不知道输入了多少次魔力。 精灵是整个诺伯里大陆公认的最强元素魔法师，虽然冷酷严苛，但品格高洁，对学生责任感极强。 无论是屏蔽魔法失效发现学生失踪，还是收到至关重要的弃权信号，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 可你一直等到德里卡心口处的暖意也消失，什么都没出现。焦虑和自责几乎把你吞没。 幼龙蜷缩在你的怀里，就像一块冰块。要不是还缓慢微弱跳动的心脏，你几乎以为德里卡已经死去了。 哈尔科二话不说，也拿出自己的戒指输入魔力，你们尝试了许久，一无所获。 最后得出一个可能性最高的结论，德里卡的路痴属性，在这几天的乱转中，成功将你们带到了终焉之森未被人类探寻的、最危险、最神秘的深层区域。 你眉心紧皱，时不时去试探德里卡的体温，祈祷龙裔的恢复力起效，但每次都失望而返。 哈尔科在心里淡淡想，拿着错误的地图，喝下有毒的水源，被口蜜腹剑的毒蛇引导，当然只会往毒蛇的肚子里钻。 于他而言，目前最安全，也是最开始就计划好的方案，当然是带着龙裔的死亡讯息回宫，与尤里乌斯大帝邀功。 但是这样一来，他重返帝国，再度回到王国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即使有，也不会再是这个可笑的磨坊主儿子的身份了。 ……那样，他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哈尔科贪婪地注视着你的侧脸。 阴鸷冷血的毒蛇也会因为太过渴望美好的光芒，引颈吞下甘美的慢性毒药，饮鸩止渴，欲望的烈焰灼心。 “安娜，”哈尔科忽然开口道，他翠绿色的眼眸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对朋友的担忧与善良心肠，“德里卡会没事的。当务之急，我们要联系上老师们。只要老师在，德里卡的病肯定能治好。” 原本唯恐避之不及的老师，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你愣了下，眼睛亮起来，重重点头，倏然松了口气——你太过着急，反而没有哈尔科旁观者清。 幼龙冰冷的身体蜷缩在你怀中，犹如一座精致美丽的冰雕，侧脸上迟迟未好的擦伤宛如冰雕上鲜艳欲滴的血，红得刺目。 尽管知道这没什么用，你还是脱下黑袍，只穿着衬衫长裙抱住了冰冷的龙。 德里卡是你们之间实力最强的，不，即使在诺伯里大陆，龙裔也是数一数二的高贵强大物种，几乎没有任何弱点。 便是心脏被刺穿，也能在数日之内恢复。 明明只是小小的风寒感冒，怎么会如此严重。德里卡身上的怪病使你束手无策，但如果是维克多先生在，一定能药到病除。 想到无所不能的魔药师，你心中那股一直萦绕的不安的预感仿佛散去一些。沉甸甸的、被攥紧的心脏缓缓跳动起来。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出现了乐观的转机。 ——只要找到老师的话，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可靠而强大的魔法学院教授，享誉大陆的大魔法师，他们给了你信心。 你看着红棕发绿眼的少年，握紧好友双手，感激道：“哈尔科，多亏你提醒我。我想，我们最好先把地图拿出来，看看我们到底在什么方位，然后……” “都听你的，安娜。别担心，肯定会没事的。” 哈尔科认真地说，一如既往开朗活泼地安慰你。唇角酒窝若隐若现，露出可爱的虎牙。 “对了，我带了一些水回来，要不要试着给德里卡喂一点？总是不吃东西，身体也会变差的。” * 终焉之森。 元素魔法师的魔杖虚虚点过一只死去多时的松鼠尸体。落在那个可疑的伤痕上。 这是个无可挑剔的，被猛兽啃咬所留下的致命伤。只是凶手忘记这里是终焉之森，匕首上冷铁的元素在高温下会有残留。 如果对方不是大名鼎鼎的赫尔曼·道森，这份独特的伪装技巧可以瞒过几乎所有人。 ……是帝国的人的手法。 最为在意的那名少女的神秘突兀消失，与突然出现的帝国人脱不了干系。 银发蓝眼的高挑精灵，面容寒冷得仿佛要结冰。 他直起身，冷着脸一言不发，钴蓝色的眼眸翻卷着寒气逼人的浓墨。 因为激烈的情绪，暴动的滔天怒火，空气中元素魔法粒子相继震动爆裂。高温的森林弥漫着冰寒之气，翠绿的植株挂上一层寒霜。 无数细小闪烁的雷光在他身体周围织成蛛网般恐怖的雷网，一片落叶落入雷网，瞬息间化为灰烬。 整片大地震动起来，植株茎干歪折，渐次倒下，泥土翻卷着露出植株根系与慌乱逃亡的地底穴居生物。 在一片混乱之中，下一瞬，精灵消失在一片瞬移魔法的微光里。 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按下暂停，所有惊天动地的骇人异象，遽然停止。 但在郁郁葱葱的丛林中，这诡异的沉默与没有丝毫生物落叶杂音的静谧，比先前仿佛要毁天灭地一般的凶戾暴动，还要令人浑身发毛。 精灵是高傲冷漠的种族，醉心诗歌与音乐，避世而居，情绪极少起伏。 但没人愿意知道惹他们动了真怒以后，自己会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