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贺雁青回到书房,月白的袍角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他走到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姿态闲适,仿佛方才在偏院那场无声的震慑从未发生。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一派宁静祥和。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俊美却淡漠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随手拿起案头一份尚未批阅的账册,修长的手指翻开纸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神情专注,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 空气里只有纸页翻动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然而,这份极致的平静,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能让整个贺府的下人们感到窒息。 每一个经过书房外回廊的仆役,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惊扰了里面那位看似平静的主子。 关于王策酒后失言、冲撞了少爷,被当场吓得魂飞魄散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悄然传遍了贺府的下人圈子。 添油加醋的细节,配上少爷那令人胆寒的平静反应,让所有听闻此事的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无人敢公开议论,但私下交换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对王策未来的揣测和对少爷手段的深深畏惧。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阿锦在自己居住的东厢房小房内,心绪不宁地用完了晚膳。 负责送饭的小丫头春桃,放下食盒时眼神闪烁,匆匆丢下一句“姑娘慢用”便低头快步离开,那副欲言又止、惊惶不安的模样,像根细刺,扎进了阿锦的心里。 府里定是发生了什么与她相关的大事,且绝非好事。 她坐在桌边,面对着几乎未动的饭菜,只觉得胸口发闷。 正当她心乱如麻,思忖着该如何探听消息时,贴身服侍贺雁青的大丫鬟碧云出现在了她东厢房的门口。 碧云平素行事稳重从容,此刻眉宇间却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脸色也较往日少了几分血色。 “阿锦姑娘。”碧云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走进房内,目光落在阿锦苍白的脸上,“爷吩咐,让您今晚……在正屋候着。”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爷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姑娘务必谨慎些。”这“候着”二字,在贺府后院,尤其是对阿锦这样身份的通房而言,含义不言自明——便是要她准备侍寝。 “心情不好?”阿锦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昨夜自己忘情时那格外清晰响亮的呻吟声,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 “碧云姐姐,”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可知……是为何事?” 碧云迟疑了一下,终是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是王管家的儿子王策,午后在偏院吃醉了酒,胡言乱语……言语间对姑娘多有不敬……被爷撞了个正着。”她没有详述那些不堪入耳的具体字眼,但那沉重的语气和眼神中清晰无误的暗示,已足够让阿锦明白“不敬”二字所承载的恶意与龌龊。 阿锦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纸一般煞白。 王策?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总会偷偷帮她干些粗重活计的邻家哥哥? 他竟然……竟然在背后如此诋毁她? 那些污言秽语,还被贺雁青亲耳听到了! 昨夜那穿透墙壁、清晰得令她事后回想都脸红心跳的声音,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羞耻心上。 她几乎能想像出王策话语的污秽不堪,更能想像出贺雁青听到时,那张平静无波的俊美面容下,蕴含着怎样骇人的风暴。 碧云那句“爷心情不大好”,此刻听来简直如同催命的符咒。 而今晚,她就要在这东厢房的卧室里,独自面对那风暴的中心。 “那……王策他现在……”阿锦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碧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严肃的告诫:“被王管家带回去关起来了。但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姑娘,”她看着阿锦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加重,郑重无比,“今晚千万小心应对。爷的心思……深着呢。”说完,碧云没有再多留,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转身离开了阿锦的房间,留下她独自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消息。 碧云离开后,阿锦独自坐在东厢房的通房小屋桌边,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窗纸,将房间染上一层虚假的暖金色,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头那无边的寒意。 贺雁青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神,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带着无形的重压。 他听到了王策的污言秽语,也必然联想到了昨夜她在他身下失控的呻吟……他会怎么想她? 是觉得她轻浮放浪,以致招来下人的非议? 还是……觉得她本就是一个可以随意轻贱、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攫住了她,冰冷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想起自己昨夜在他身下忘情的呻吟,那声音曾让她短暂地沉溺于感官的洪流,此刻却成了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她不过是一个卑微的通房,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人之手。 王策的妄言是导火索,而昨夜她的失态,或许才是真正触怒他的根源。 他平静外表下蕴藏的怒火,会以怎样的方式,在这即将到来的夜晚,在属于他的正屋里,向她倾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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