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

俞良回到家,把投军的事儿说了,结果老娘和妻子哭哭啼啼,他差点没被爹打一顿。 后来好说歹说,说是去做官、只是武官,这才稍稍得到了谅解。 接着他开始卖力鼓动乡人投军,不厌其烦地说成为乡军士卒的好处。 因为不找些人去,就做不了十将……他一个生徒,要是做小卒,在家里交不了差。 情况还算不错。 开封府分司不好招人,是因为乡人都不知道那回事! 乡里的人不识字,也很少进城,偏偏那县里的官吏也没好好执行朝廷的政令。 ……张庄那村子里,老张家本来五个儿子,而今还剩三个,大的已经三十出头了,都是光棍! 一家五口正在院子里一边吃晚饭,一边商量着俞家说的事儿。 虽是个院子,却只有一堵破烂的土墙,连门都没有。 天色已经黯淡,几个人都端着粗碗在院子里,还有点光,而屋里黑乎乎一片,灯油是没有的。 老二和老四已经死了,修黄河死的,如今除了张老汉还有三条汉子。 张老汉喝了一口菜叶汤,说道:“免徭役哩……” 花白头发乱蓬蓬的老妇忙道:“要上阵卖命的,刀枪不长眼。” 老三道:“总比每年修黄河强,不用带口粮。” 老大有气无力地说道:“死了还有不少烧埋钱……” 一家子一人一句,然后又不吭声了。 张大一身破烂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麻绳拴在头顶,他很瘦,却因骨骼长得粗壮,看起来个子竟然很大,比较魁梧。 他喝完了一海碗菜汤,碗里留下了薄薄一层饭粒,便站了起来,走到蹲在门槛上捧着碗一声不吭的老五,老五才十二岁。 张大把碗里的饭粒倒进了老五的碗里。 老五吞了一口口水,忙道:“大哥你吃,你吃。” 张大转身进屋放碗了。 过了一会儿,老三也把剩下的饭粒倒进么弟的碗里,笑道:“半大小子,正当能吃的时候。五弟长好点,以后讨个媳妇,俺老张家传香火哩。” 老五抹了一把眼睛,说道:“俺要是能讨着媳妇,让她也侍候大哥和三哥。” 老妇人一听,唾了一口,骂道:“蠢话!” 张大从屋里走了出来,哼哼道:“俺去找俞书生,俺去从伍。” 张三道:“大哥,还是俺去,你种地是把好手。” 张大道:“老三还年轻,说不定还能讨着媳妇哩。俺要是死了,官府给的钱拿着娶媳妇,给俺一床草席裹着埋了便是。” 就在这时,两个弟弟忽然大哭起来。 “哭个屁!”张大骂道,“老二老四不也是这样埋的,死都死俅了,还费钱作甚?” 张大和爹娘说了一声,便出门去俞家,老三不由分说就跟了过来。 及至俞良家,进得瓦房堂屋,还有两个汉子在那里和俞良说话。 张大和老三一声不吭,在门口靠墙站着,俩兄弟一个动作,双手拢在破烂袖子里,锁着脖子站在那儿。 俞良把目光投过来,随口问道:“你俩干啥的?” 张大道:“就干那活,俞书生在庄上说的。” 俞良道:“投军?” “哼。”张大从鼻子里吭了一声。 俞良道:“你们老张家去两兄弟?” 张大道:“俺去,他来看。” 老三道:“俺也去。” 俞良语气稍稍客气,又问:“吃饭了吗?” 不料就在这时,旁边的俞老汉“咳咳”干咳了两声。张大转头看了一眼,说道:“将将吃过。” 俞良提起笔写了一阵,抬头道:“那回去准备准备,三天后和我走。” “中了?”张大纳闷问道。 俞良道:“中了!我一报上去,你们张家就是军户了,只要有人在军籍,全家都不用徭役。” 俩人稀里糊涂几句话就都从了军,回去说起,惹得老娘又哭了一回。但一家子说已经入军籍了,不敢反悔,怕被官府抓去问罪。 三天后俞良已经召集了十几条汉子,带着步行到县里。一个绿袍官儿接待了他们,然后带到官府院子里吃饭。 竟然是白米饭! 一群人两眼放光,坐上桌拿起筷子就开吃,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桌子上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吃的快的,没一会儿就捧着碗在舔碗底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众人转头看时,张家老三在那奥啕大哭。张大恼道:“你哭甚?丢人不丢人!” 张三哽咽道:“俺吃白米饭,俺爹娘在喝菜叶汤哩……” 张大神色一阵黯淡,说道:“赶紧吃罢,吃的不是家里的口粮,也替他们省了。” 众人个个都埋头不语。 县衙发了几天的麦饼,拿布袋子装着! 然后俞良和另外一个领头的汉子一路,带着人去开封府。 前两天人群里很沉闷,没多久,因为顿顿都吃饱饭,大伙儿也不觉得累,气氛愈发活泼起来。 及至东京城外大营,大路上一辆辆独轮车推着粮食入营,那麻袋上还有“太仓”字样。大伙儿一看那么多粮食,心下愈发踏实了。 指挥使亲自接待了俞良和他的十几号人,见都是青壮汉子,十分高兴,立刻任命俞良为第一指挥右团右都第三队十将,另外又安排了十几号人给他凑满一个队。 接着,一大车的衣裳运过来了,车上还有一面旗,上面写着:沈陈李织造。 押运的长袍人抱拳道:“这一批戎服是沈夫人的心意,还请将军笑纳。” 指挥使脸都笑烂了:“沈陈李商行仗义轻财,堪为义商!” “哪里哪里。”长袍人客气地说。 指挥使一挥手:“去河边打水烧洗澡水,洗干净了换上!”说罢目光停留在张大那身破烂不堪的衣服上,皱眉道,“像这种衣裳,赶紧换掉扔了!俺们又不是讨口要饭的!” 除了衣服,一人一副头盔;盔甲是没有的,兵器也无。 等大伙儿洗完澡换上戎服,营地里更是闹哄哄一片,时不时传来“哈哈”大笑,一个个都高兴得很。因为这戎服煞是好看! 肩膀上是皮革的! 看起来好像肩甲;腕部也是皮革。 灰色的麻布,结实平整,做工很好、针脚又密又整齐。 胸前一大块衣襟样式如胸甲,腰上有青色的芴头,皮革的腰带;下身的麻布裤子,颜色稍浅,整套的颜色很有层次感。 千层底靴子穿起来也很舒服。 指挥使也笑道:“听说那沈陈李织造做的都是达官贵人的衣裳,做的东西当真了得!威风!” 张大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三弟,前后转了两圈,“啧啧”发出两个声音道:“娘的,难怪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弟这模样儿哪愁讨不着媳妇?!” 俩人的腰也直起来了,吃饱了饭也有精神,在那里说个没完。 老三道:“要知从伍这般好,早该来哩。” ……过了十来天,开封府指挥的人招齐了。指挥使也不练兵,只叫大伙儿稍稍站好队列,告诉他们是要去江南大营。 东京是大周国都,却要去江南,大伙儿也不清楚为啥,不过大部分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十分听话,每天有饭吃,叫去哪就去哪。 很快,好事来了!不仅管饭,还发钱! 一人一贯铜钱、一匹布,作为“安家费”。 指挥使说得有一阵不能回家了,训练完直接上阵;给大伙儿几天时间回家送“安家费”,然后开拔南下。 指挥使一连说了几次,必须回来。所有人已经登籍造册,三年内不听军令,逃兵要杖打五十、流放三千里! 拿了朝廷的好吃,想跑就是重罪! 下面老三嘀咕道:“谁愿跑哩,每顿吃干饭,赶俺也不走……” 几天后,张大等两兄弟拿着钱财回到张庄,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半个多月不见,他们摇身一变,“衣锦还乡”了。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出来围观,张大昂着头,被熟人七嘴八舌问,也答不过来,时不时说一声:“皇帝发的。”“吃的是皇粮,俞书生说了,粮袋上写着太仓的字,皇帝从自家粮仓拿出来的……” 百姓们听到皇帝的词儿,无不敬畏地看着他们。张家兄弟一时间变成了皇帝的侍卫一般。 他们家的破院子里更是挤满了人。 老三把自己得的安家费到屋里交给他娘,张大却不动声色看了五弟一眼,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把钱袋子里的铜钱摇的“哗哗”作响,还把布斗开了看。 又故意大声道:“天子下圣旨了,俺们立了功,发的便不是布,要发绸子金银哩!” 众人哗然。 至于什么矫诏的风险,张大还没那意识,况且这村子里,谁知道天子的事? 张大学着军营里武将们的样子,抱拳在侧,说道:“官家厚待将士,俺们敢不效死?” 一身破烂骨瘦如柴的张老汉,和乡邻说话时,语气不知不觉已经变了,俨然德高望重的乡老一般。众人说话也十分客气,一口一个张员外。 张大注意到,人群里围观的小娘子、媳妇,看他的时候,脸蛋都红扑扑的。时隔不到半月,他感觉自己好像投胎换骨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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