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一章

数日后,本州岛某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气越来越冷了。 一座山林上的寺庙内,一群浑身泥污的武士站在门里和屋檐下,静静等着里面的人。 周围很安静,寺庙里的和尚没有再敲木鱼,只剩下屋顶瓦片上“沙沙沙”的声音,以及屏风后稀里哗啦的水声。 良久,沐浴更衣好的小野好古走出来了。众人依旧默默地站着,前面的几个部将向其鞠躬。 小野好古走上前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他在房屋外的木料檐下站定,转身回顾左右道:“本帅不能回京了,无颜再见天皇陛下!” 众军听罢羞愧地低下头。 小野好古一声不吭地抬起头,看着天空上朦胧的雨帘,脑海中又浮现出无数个日夜在石见堡前倒下的人,以及此战后的严重后果……他此时已无法想象究竟会为日本国带来什么! 他不愿意再去面对,也自觉承担不起责任。 “看来大限已到。”小野好古缓缓吐出一句话,冷静而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有人道:“末将等也该死……” “不。”小野好古叹了一口气,“死的人已够多了,该死的只有我一人。” 一死了之、逃避现实,此时对小野好古是一种摆脱痛苦的解脱。 他想起了被自己驱赶上阵,败退后北刨开肚子的将领,顿时觉得最该享用那种痛苦的人,应该是自己…… 众目睽睽之下,侍从端着一个木盘子上来了。几十号人站在旁边围观。 小野好古先摆好纸笔,提起笔跪在那里奋笔疾书。有愧于天皇和日本臣民,但坚信举国大和子民之忠心,必为保卫天皇的尊荣为战至一兵一卒! “天皇陛下万岁!”小野好古瞪圆了双目,用力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天诛许寇! 小野好古情绪激动,闭上双眼沉默了许久,才平息下来。 此时还没听过有人自己剖腹,一般都是被别人施刑。小野好古怀着极大的恐惧,咬着牙缓缓拿起了一把锋利的短刀。 众人瞪圆了眼睛屏住呼吸瞧着。 他心里鼓着一口气,若是放开那股血气,肯定下不了手! “小野君!”部将们跪伏在地。 小野好古瞪眼目视他们:“尔等活着继续奋战,勿辜负战死的大和勇士!”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起短刀,用力捅进了自己的腹部! 血立刻溅出来洒在写满字的白纸上,小野好古满脸通红,牙关“咯咯”直响,发出“唔”地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汗水在寒冷的空气里浸出来! “啊……”他用力向侧面一拉,眼睛都几乎鼓出了眼眶,接着又用力拉了好几下,被切开腹部,血水不断冒出来,肠子血污一起流出。 小野好古已没有力气,上身前倾跪伏在地面上,嘴里还在痛苦地呻吟,四肢在时不时地抽搐。 一群人跪在廊芜上,“咚咚咚”不断磕头,有的人哭得泣不成声。 小野好古大瞪着眼,在极度的痛苦中过了近半炷香工夫,呻吟和动静才渐渐平息……死亡的过程很久。 ……但不再有人马能挡住许军数千人舰队航行。不久后,韩通部水师从下关水口进入了日本国水道。 巨舰上黄色龙旗飘荡,整个舰队大摇大摆,并不知会任何日本官府。 监军卢多逊认为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做任何事都应该正大光明,便在旗舰上挂了一面旗,上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以此彰法礼,反正皇朝军队能到的地方,都是王土! 航行至一座港口城寨附近,忽然有几艘官船迎面过来,意欲盘问。 韩通认为两国此时是敌对战争状态,已经厮杀战死那么多人,没啥好问的。当即下令开炮。 前方十几艘轻舟舰从日本官船侧面行驶而过,子母炮就近一阵阵齐射,轰鸣声中,那几艘官船被砸得木片翻飞,中弹无数,变成一堆破木头漂浮在海面上。 及至三艘木兰舰靠近了港口城寨,韩通担心日本国官府反击,遂先发制人,先以千斤大炮对着城寨一通齐射。 那城寨如同一片低矮的村庄一般,原本平静的气氛立刻被电闪雷鸣般的巨大咆哮撕破,里面土墙藩篱千疮百孔,许多房屋倒塌,尘土腾空而起。 惨叫声和人的嘈杂声顿时响起,许多人到处乱跑,其间还夹杂着鸡的惊惧鸣叫和狗吠。 少顷,又是炮响一片,大量子母铳的铅丸像冰雹一样砸下。 炮火齐射,弹丸精度又低,不论官军还是百姓都难逃灾难,一座城寨不到半时辰就变成了废墟,仿佛忽然遭了地震。 韩通认为日本国先杀使失礼,使东京君臣震怒,今日既已得手,必得惩戒才能让皇帝满意。 此时随军的文官都没制止武夫的作为……许国的文官满口仁义道德,毕竟得遵循圣人之道,不断开疆辟土、几乎占完了四周所有农耕土地,都是教化之功感人至深。 整个小港上炮声轰鸣,烟雾弥漫,如云的风帆中一片闪亮。如此阵仗中,东北边水道上的大小船只纷纷调头就跑,像瘟疫一样避开这边的舰队。 城寨内有日本国郡司官员,望着海面上的大片船只,回顾身后被炮击砸得屋顶坍塌的衙署废墟,站在那里悲愤不已。 周围都是惊慌失措的人,还有人在瓦砾中惨叫呼救。 “大许此等作为,与贼寇何异?!”那日本官员仰头长叹,痛心疾首。 话音刚落,忽然一枚硕大的铁球从地面上弹起,呼啸而来。 官员吓得一屁股倒坐在地面,“砰”地一声巨响,那铁球撞到一堵泥糊的墙上,立刻击穿一个大窟窿,整堵墙也裂了摇摇欲坠。 那铁球飞进洞穿了整个房屋,尘土纷纷腾起。 活下来的日本官逃出城寨后,当即写奏章,将海港的惨状添油加醋大肆描述了一番,大骂许国水师将士形同禽兽,不管老弱妇孺都以舰炮行屠戮之事,派马传信,上奏平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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