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房间里阴暗脏乱,但不是废弃破庙那种积满灰尘的样子,而像住了一个懒人从来不打扫擦洗的景象。 “这厮没用,留不得。”李都头冷冷道。 另一个汉子道:“把他儿子杀了,还有他家的妇人长得虽丑了点,不过咱们许久不沾荤腥……” 断了左手的卢汉子脸都变了,见这三个人长得五大三粗,翻脸后面目凶狠,卢汉子恐惧异常,哀求了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虽不懂,但知道孙坊头住在哪……” “哦?”李都头看着他。 卢汉子道:“以前我还在作坊里干活时,孙坊头就是咱们第六坊的坊头。作坊里的那些玩意是怎么动的,他都知道,还会时不时指使大伙儿修缮、换部件。几位大爷想知道怎么造甲,只要抓了他,一定能做出来!” “他住哪?”李都头急问道。 卢汉子答道:“也住在镇里,带了家眷的工匠都在那边居住,工坊里太吵。” 李都头听罢递了个眼色,旁边的一个汉子找出一把弩来,另一个将一把短刀藏进怀里。 李都头冷冷道:“最好规矩点,不然休怪老子手下无情。” 几个人在破院子里待到酉时,然后胆大地带着卢汉子去了南边的市集。 到地方时太阳已落下了地平线,市集上乱糟糟的灯火明暗不一。 各街口也设有官铺,里面有官差和士卒,但市面上没人闹事,便没人特意盘查。 李都头观察了一番气氛,觉得问题不大。卢汉子昨夜出门饮酒未归,但他这样身份的人消失,急的恐怕只有他的家眷,在地方上还惊不起浪子。 有卢汉子的指印,李都头等人赶着马车来到了一座新修的宅子门前。这宅子比一般的房屋要大,还有院子,着实像是个头目住的地方。 马车上一个汉子沉声道:“是否让这厮去敲门,问问人在不在?” 李都头道:“不必了。那姓孙的总归要回来。一共四个人,其中的汉子就是孙坊头,还有个几岁大的男童,一个妇人、一个老仆。你留下看着马车和这厮;咱们翻墙进去,除了孙坊头和那男童,别的二人见着就先杀了。” 旁边的汉子道:“妇人应是孙坊头之妇,咱们要杀他家眷?” 李都头冷笑道:“一个妇人,杀了便杀了,今后孙坊头若去了北汉国,另外给他找十个八个年轻貌美的;他不会死了妇人就和咱们势不两立。那男童却不能杀,断了孙家香火,到时候会比较麻烦。” 几个人商议妥当,李都头便与一个拿弩的部下向院墙边摸去。 李都头此时一点都不害怕,他是赵匡胤部下的亲兵武将,久经沙场杀人无算,这种勾当他确实没干过,但在他眼里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觉得挺容易,心道只要谋划得当,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一走了之哪里抓老子去? 李都头到了东京后事儿干到现在,觉得作奸犯科挺容易,感叹那些被官府抓住的人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太笨太傻了,不懂谋划。 二人轻轻松松就翻过了院墙,刚刚跳下来,突然“汪”地一声,倒把李都头吓了一跳。 只见一只黑狗叫着扑来,却被一根系在树上的绳子拽住,在那里汪汪大叫。 “嗖!”一枝弩矢飞了过去,非常准,那狗立刻就倒地,四脚抽搐起来。 这时一道门响起了“嘎吱”一声,便见一个老妇提着灯笼探出头来,很快就发现在站在墙边的李都头等人。老妇先喊了一声:“是谁?” 拿弩的汉子急忙取了一根弩矢,忙着上弦。李都头提着短刀便冲了上去。老妇这才反应过来,惊惧地大喊:“有贼人!” 操!李都头听到喊声额头都黑了,娘的这事儿弄糟了!这地方有官铺的,等官差过来,如何得脱? 李都头没多想,飞奔追了上去。 那老妇跑得慢,顷刻就被追上。 李都头二话不说,上去准确地捂住老妇的嘴脸,手起刀落,一刀就刺进了她的胸口,然后手一放,让她扑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比较年轻的汉子从里门走了出来,看到李都头手里血淋淋的刀,愣在了那里。 后面堂屋门口,李都头的部下也追上来了,拿着弩对准那汉子。 “别乱杀!”李都头道。 拿弩的汉子道:“别乱动,不然老子一箭弄死你!” 不多时,一个妇人也走出来了。 拿弩的汉子转过方向,“砰”地一声弦响,妇人哼都没哼一声,眉心插着一根弩矢便仰倒下去。 那被吓愣的年轻汉子应该就是孙坊头,见此状况瞪圆了眼睛看着那妇人。 李都头提着刀奔上去。孙坊头被吓得倒退了两步,背贴在了墙上,惊惧道:“你们……何人?为何害我?” 李都头二话不说,拿带血的刀抵住他的脖子:“我叫你作甚就作甚,不然就是死!走!” 二人押着孙坊头急急忙忙地退出堂屋,径直出院门。 刚出门来,只见一个妇人正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瞧,李都头转头一看,部下的弩上没有弩矢,那孙坊头的膀子被反在后背。 李都头立刻冲了上去,妇人叫了一声转身欲跑,马上被掐住了脖子,李都头一刀就往其胸口上刺下。 一刀毙命,十分准确。 李都头骂了一声,“你赶紧把那厮弄马车上去!” “喏。”部下推了吓得目瞪口呆的孙坊头一把。 李都头拽住尸体的膀子,往孙家院门内拖。 刚出来就看见两个人影正从巷口走来,他不敢逗留,赶紧上马车,一掌将孙坊头劈晕,对前面赶车的汉子道:“快走!娘的弄成这样……” …… 正在作坊区的昝居润听到事儿,便觉不对劲,连夜骑马过来。 昝居润是客省使,造甲本来和他的职务毫无关系,不过他对新甲十分有兴趣,几次改造新甲的设计。 最近他又突发奇想,认为板甲锻造得快、连接活动部位的锁子甲用手工造得慢,想重新用皮甲镶嵌以更快地锻造出一些盔甲。 所以正留在作坊区。 他赶到市集上,见到了一个皂隶头目,问道:“派人去追凶犯了么?” 头目回应了一声。 昝居润便赶着先去凶案现场,在那里找到了弩矢两支,分别在一个妇人和一条狗身上。 弩矢射得非常准,都是只中头部;还有被杀死两人,都是一刀毙命。 昝居润顿时说道:“凶犯绝非一般人。” 就在这时,一个官差抱拳道:“昨日还有一事,一个妇人来官铺报官,说她的汉子前夜与人出去饮酒,至今未归。卑职问了一番,说是个工坊里伤残的工匠……这种事毕竟不太管得过来,卑职当时没太留意,便叫她回去再等等,兴许汉子就回来了。” 昝居润踱了两步,下令道:“王署令,你立刻回工坊区,签押朱砂咨文,调驻守工坊的将士分别前往黄河各渡口,守在渡口,严查北渡的人!” 甲坊署令王弘小声道:“发生了凶案,开封府知道来查。咱们这样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开封府当然要管,但现在咱们要不计代价做好应急之事。”昝居润一脸严肃,沉声道,“瞧这状况,万一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把咱们的造甲之术窃取了,事关重大!” 他又对一个绿袍官儿道:“你派捕快官差,在市集上查访蛛丝马迹,有没有可疑的人与那伤残工匠来往,若有目击人证,把画像画下来。” 昝居润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他是客省使,根本管不了那些负责缉拿凶犯、或是驻守关口的官儿;连与他熟悉的甲坊署令王弘也没权限,手里只有少量开封府调给他们驻守工坊区的人马……这事儿最少要开封府府衙里的人出面,才能展开全面搜捕。 开封府的人,昝居润不熟。 但他认识更厉害的,那就是当今天子郭绍、以及郭绍的心腹幕僚左攸。 昝居润退出凶案的地方,说道:“我去写急报进城,呈送枢密院;然后去夜访太常寺左少卿。” 众人一听都是一些地位很高的官署和人物,个个肃然起敬。 昝居润拿了印信,径直就带着两个随从直奔东京城。他交上去印信核对,号称有急报。他一个客省使也算是朝廷大臣,便坐吊篮进了城池。 昝居润回家后先写奏报,叫人送宣德门外的枢密院分司,那个衙门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当值的……不过通常的急报照样不能在夜里送进皇城,除非是有敌兵打进中原来了这等大事。 昝居润接着就去左攸家,连夜去的。 哪怕是好友,半夜拜访也很不妥当,而且左攸也算不上昝居润的好友,只是认识而已。 但昝居润觉得,这件事非常严重,便顾不得许多。 他这时才意识到,造甲坊的保密、守卫十分荒疏,竟让奸细如此容易得手……不过此前确实没人去过多考虑技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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