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或许因郭绍还保有现代社会的价值观,他把利益交换的话说得很直接。 因为在他的感官里,互利和相互利用的行为哪怕不是高尚的行为、至少无可厚非。 但陈夫人一句话、就让他有点不适应了:“不必了,郭将军。哪怕妾身没有任何好处,也愿意帮你这个忙。” “哦?”郭绍正考虑怎么说,不留神下发出了一个略带不解的声音。 虽然,即便他不说、也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一些官场上的方便,毕竟郭绍和朝中宰相是熟人、要给中央和地方的一些中低级文官施压还是很容易;但那样总比不上把这些好处具体化,以具备一些承诺上的约束力。 他不顾礼仪,忍不住又观察陈夫人的神情,却读不懂她。 她那明亮的眼睛,或许还没有被利益和现实所蒙蔽,所以才能保持清澈。 又或许她是在放长线,要进行长远投资? 郭绍完全搞不懂她,她那美貌干净的脸极具迷惑性。 此刻陈夫人的眼睛流露出了一些悲愤和伤感,还隐隐给郭绍以铁血味道的错觉;因为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却很有节奏和力度,带有锋芒一样的力道。 “契丹人目无天理、肆意妄为,认为我们南人(汉)软弱可欺、更觉得商贾连人都不是,不顾道义、滥杀凌辱无辜,我唾弃他们、恨死了他们!” 她仰起头道:“是,商人把辽国那些自认贵族的契丹人没办法,妾身一介妇人更不能为夫报仇。但大周铁骑精兵可以让他们付出代价、叫他们后悔! 妾身心甘情愿花钱资助北伐,哪怕倾家荡产。更愿意投入物力财力为北伐尽力。这不仅是周军将士的事,而是天下人惩戒不道。将军率战士儿郎上阵与我仇寇浴血厮杀,如果我们却吝啬一点钱财,那便连我也看不起自己。” 陈夫人转头看向郭绍,又道:“郭将军要打探辽国军情,我不要任何回报,必将尽力资助。郭将军若缺军费,妾身也会尽力让几个家族捐赠,不需什么交换。只想在你们攻灭辽国的功绩中、有我们江南商人的一份力,也算是报了仇恨。” 郭绍听罢动容,拱手拜道:“陈夫人真女中豪杰!比那须眉不知要大气多少。” 他确是打心里佩服这妇人的见识和气魄。 商人为了利益本来就不用顾什么大义的,想那明末商贾巨富,在国家危亡之际大批向敌国输送紧缺物资;比起陈夫人,他们真该无颜。 陈夫人弯腰执礼道:“妾身力所有限,只待郭将军北伐凯旋大胜而归,不负庶民盼望。” 郭绍一时间情绪激昂,挺起胸脯道:“郭某敢不戮力杀敌报国?” 二人再度打得火热,因为话里投机,一时间相谈甚欢。哪怕席间只有清茶,没有美酒,但有酒也许不能醉、无酒亦能醉人。 不过陈夫人没有忽视她的旧友杨氏,时不时和她聊几句音律舞蹈之事。 这时陈夫人便道:“此前娥皇在扬州修编《霓裳羽衣曲》时,妾身偶感,也自个改了一支霓裳羽衣舞。前几天本来也准备了一番,若是郭将军和杨夫人有雅兴,妾身今天便献丑一回何如?” 杨氏看向郭绍,笑道:“据说陈夫人跳舞很好看的,连我都没看过,郎君今天有眼福了。” 郭绍也忙附和道:“那咱们能观赏到,真是十分荣幸。” 他原本就对这个时代的歌舞不甚明白,但既然人家陈夫人要跳,还能拦着说不想看么? 装也要装出很有兴趣的,而且陈夫人身段姿态好,就当是看美女了……实际上郭绍看歌舞就只是看美女,就像在卫王府和被地方节帅接待时的节目,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看出那些娘们漂亮不漂亮、身材好不好。 陈佳丽便起身,把双手抱于腹前,屈膝道:“郭将军、杨夫人稍后,妾身入内换衣服。” 郭绍点头道:“请。” 她便转身款款从端茶进来的小门走了进去。郭绍等人在外面坐着等,他转头对京娘道:“京娘也过来坐罢,站着不累?” 京娘生硬地答道:“我就爱站着,站着舒坦。” 郭绍无言以对,和杨氏对视了一眼。 陈夫人不在,这厅堂着实就没了什么意味。 陈设之简单单调,颜色十分黯淡、简直有点简陋,就只剩下打扫得很干净这点好了;似乎并不像一个有很多钱的富婆的居所。 杨氏身上穿着红紫色的绫罗衣裙,此刻在这样暗淡单调的房屋里反而显得有点突兀、与环境不太相配。 不多时,便见一些白衣女子拿着道具进来了,她们先在地板上铺上地毯,又在地毯上摆上了一些大小不等像鼓一样的东西,在厅堂两边也摆上了一些锣金等乐器。 接着她们又搬来了乐器在边上跪坐下来,有横琴、竖琴、琵琶,吹奏的笛子、萧,还有那种带很多管子组合的吹奏乐器,郭绍压根不认识是啥。 前侧的一个年长妇人微微侧目,轻轻一点头。 丝竹管弦之音便在厅堂上响起,然后渐渐稀疏。 郭绍正欣赏音乐,便见一身白绸长裙的陈夫人从门里走出来了,打扮得就像嫦娥。 她的腰被带子一系,显得十分婀娜柔韧,身上的衣带却很长,特别袖子很长。 外面是飘逸的披帛和裙摆,里面的舞衣却很紧,把她的身段给大致展现出来。 那身段不得了,紧致、线条柔韧,简直连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没有,却恰好能把女子的线条弧度表现得不多不少。 整个人修长、优美。 她没穿鞋,脚上裹着素白的袜子,款款走到厅堂上向上面施礼:“妾身献丑,让郭将军见笑了。” 郭绍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准备趁“观赏”舞蹈,好好欣赏她的容貌和身段。 有点身份的女子跳舞,一般不会抛头露面,不是那个人是根本没机会看到的。 ……但很快郭绍就不由自主地放弃了只欣赏她美貌的初衷! 刹那之间,便见她如仙子一般轻盈跃到中间的一只鼓上,旁边的管弦旋律随之一变,开始追逐她的脚步。 “铛!”那长袖在空中一甩,如一道电光一般飞到了旁边的小金锣上,顿时击起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袖子、裙摆在空中立刻化作一朵朵白云,幻化为仙境的意象,时不时柔软的长袖便得很有力、飞过去击打着乐器。 她的身体在旋转中马上就婀娜放姿,脚下的步伐非常有节奏、素白的脚踩在鼓上发出“咚咚咚”鼓乐;还有她的脚踝上戴有金铃,摇动时却是一曲伴奏。 时而轻缓,几乎只有灰、黑、白的厅堂瞬息之间好像绽放了百花,姹紫嫣红绚烂非常! 好像全天下都响起了歌舞升平的丝竹管弦之声。 没有烟雾,云烟却凭空在感官中弥漫起来,像在月宫、如在云端琼楼。 时而急促,那柔韧的腰肢和动作却暗含力量,丝毫没有靡靡柔软之感,却是充满了欣欣向荣的节奏。 那鼓声、金锣、铃声在飞速的节奏中融为一体,如同一曲交响乐。 她一个人把几样声音都组合为音乐,却还要与动作的优美视觉相映成辉,其中难度就连郭绍这个外行都看懂了……特别是脚踝上的铃铛,步伐稍乱它们会乱响的。 她那柔软的长袖,有时候是一把剑;她那婀娜的舞姿,有时是一招仿佛极具杀伤力的击杀。 一股荡气回肠的气和力量在音乐舞蹈中流动,连绵起伏从未断绝。 鼓声、锣声让郭绍想起了战阵上勇猛的厮杀,大气磅礴,呐喊响彻云天!但定睛一看,面前却只有一个人,独舞!而不是千军万马。 柔情如此婉转多情雅致,激情却又那般充满金戈铁马的轰鸣。 郭绍瞪圆了眼睛,原来舞蹈不只是给内行看的。 以前他在哪怕富贵显赫的卫王府观赏歌舞,也总觉得缺点什么,叫人昏昏欲睡,便以为这个时代的歌舞不过如此……现在他才知道,有些绝妙的东西,也许连皇帝都看不到的。 这样的技艺叫他只能用一个字来表达:屌。 这个厅堂上,隐约有千军万马埋伏在百里内、宛若聚集了千年春季的百花绚烂、又如同千娇百媚佳丽三千都收集到了一起,集了古今之大成,陶醉、激动……精彩只在她变换的节奏、一个个姿态、一个个有神的眼神中展现出来。 无数的烟花在爆响绽放,无数的颜色丰富到叫人如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她的身影和音乐一起慢下来,逐渐停息。 郭绍这才回过神来,看时,这里几乎没有任何颜色,连陈夫人穿的衣服也是素白的。 他有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怀疑刚才自己梦游去了很多地方。 郭绍像傻子一样呆坐在那里,久久吭不出一个声音来,膜拜一样的眼神定在陈夫人的身上。 陈夫人走了上来,额头上满是汗珠,一脸的疲惫,小嘴微张喘息着,微笑看着郭绍。 见她那么累,郭绍这才醒悟过来,刚才那支舞是剧烈的体力运动,这妇人的体力真好;想自己上战场连拉十次弓就浑身膀子发酸,她一个娘们居然能飞快地起舞那么久。 “这……这……”郭绍想赞两句的。但说什么呢? 厅堂上恢复了宁静,多姿多彩的颜色重新恢复了那幽冷、宁静、单调、黯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绍也几乎忘记了自己看到过什么,因为没看太清楚,只是心里还“扑通扑通”的,好像自己也跟着跑了一大圈,血液正急不可耐为全身的细胞输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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