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四章

“报!”帐篷外有人大喊,昝居润正在马桶上蹲着,听到声音便抓了一把草纸。他掀开麻布帘子出来皱眉问道:“何事喧哗?” 一个汉子道:“张先生(张寅)遭遇不测!” 昝居润一愣:“不测?” 汉子道:“高崎庄忽现刺客,现在整个庄院大火汹汹!” 事情有点突然,昝居润有措手不及之感,但到底是坐堂的官员,当下便道:“下令,石见堡戒备!叫人把张指挥找来议事。” “喏!” 不多时,身穿麻布袍服的张建奎与几个部将走进帐篷来了,“怎会忽然出现这等事,一点征兆也无。” 昝居润皱眉道:“着实出乎意料,我也完全没想到……这是日本国官方所为?但他们似乎无必要如此激进莽撞。若是私自寻仇,没有极大的矛盾和仇恨,谁会干如此严重的事,谁又有这个能耐?”他沉吟片刻又道,“稍安勿躁,且等咱们查明之后再说。现在派人去现场瞧瞧。” 张建奎道:“要不要让将士们披甲准备兵器?” 昝居润稍有迟疑,正在权衡。 张建奎便态度干脆地劝道:“事已至此,不问青红皂白杀我官员,还有什么道理可说,不必再掩藏身份,备战罢!” 昝居润当即点头:“传令各都备战!” 他又不动声色地看了张建奎一眼,“我还得多谢张指挥昨日那顿饭。” 俩人面面相觑,心下了然。 大家在这里好好的,借用的地盘也是相处甚好的当地豪强所有,根本没觉得有多大的危险;若非昝居润吃坏了肚子,今天乞巧节说不定就去高崎家赴宴了。 昝居润当然不想这么死! 他不过三十来岁,已高居六部侍郎、内阁辅臣的地位,前途一片大好,怎会愿意如此送命? 昝居润有些唏嘘,又道:“张府事有点可惜了。” 张寅更年轻,才二十几岁,虽职位不算高,但在他的年纪也不算低……关键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被皇帝认定是个人才,前程可想而知。 可惜啊! 出来图富贵,难免有不测风云。 传令兵出去没多久,夜色之中便传来了“咚、哐……”厚重的金鼓之乐,将军令奏响。 众汉子闻声立刻从帐篷里涌出来,各都头十将也出来了,大声吆喝着,大伙儿跟着各自的十将、副将有秩序地向军械库涌去。 各队排列上前,从军府官吏看管的仓库里领取军器,相互帮忙披甲。 土堡内火光冲天,一片忙碌。 板皮甲、障刀、火器、长枪、弓弩,这些所为修堡的工匠根本不是一般的民夫水手,成套的精良军器娴熟地装备起来。 “列队……”武将的吆喝声四处响起。工匠壮丁很快变成了披坚执锐浑身铁甲的战兵。 过了一会,穿好甲胄披着红色斗篷的大汉张建奎也来到了人马前面,众人纷纷侧目。 张建奎走上前大声道:“奉大许皇帝授命,本将张建奎在此得有统率、调动、部署东海驻军之兵权,有违抗军令者,本将有临机处置之权。天佑吾皇,万寿无疆!” 众军顿时大喊:“天佑吾皇!”回应便是承认张建奎兵权权威的态度。 张建奎听罢便道:“各队暂由副将统领至各防守区布阵,都头、十将与我进帐部署诸事。” “得令!得令……” 简陋的大帐内,昝居润已经把几幅图挂了起来,正背对着门口沉思。 “末将等拜见昝侍郎!”众将抱拳执军礼。 昝居润转过身来,看向张建奎。 张建奎抱拳道:“朝廷大局皆听昝侍郎意思,末将有一些谏言。今夜事发突然,敌暗我明,我部不能急着冒进;谨防中伏。” 昝居润沉吟片刻,点头道:“张指挥言之有理。” 张建奎是战阵老将,昝居润是个文官,还是很能听武将的进言。 昝居润一表态,张建奎受到了鼓舞,又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对手是有备而来的计策,攻击高崎庄乃诱饵,咱们仓促前去便正中下怀! 末将以为,应先派斥候四下搜索,再派人去事发高崎庄察探。等到明日天亮,再派军谨慎前往高崎庄搜查。” 昝居润以为然,又指着地图上的北山等地,分派人手出去。 及至次日清晨,昝居润、张建奎已差不多确认并非日军有规模的挑衅开战。方圆一二十里毫无军队活动的迹象。 张建奎遂带着人马赶到高崎庄,只见山林下一片废墟,烟雾缭绕,那些房梁还没烧尽,火光闪动,到处冒烟。 大伙儿四下搜寻一番,什么都烧完了,连尸体也黑漆漆一团模糊,分不出谁是谁。 士卒们把尸体抬出来,好不容易才从一具尸首上找到了玉佩、印信等物,以及从没烧完的靴底、火石、绶带环扣等大致分辨出张府事的尸体来,他已死得不能再死。 后来又找到了刘津的尸首。 众人默默地看着一团黑的尸体,说不出话来。 除了许军人马,这地方一个活人也无,也许有幸存者以及附近的百姓,早不知逃哪儿去了……这下有点棘手。 本来联络地方豪强的人一个就是兵曹司细作刘津,另一个就是张府事,现在俩人都死了,张建奎等完全不知在当地找谁去。 “张将军请看。”一个部将从尸体上寻出一件形状怪异的飞镖呈上来。 张建奎也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反正在中原没见过,他便下令道:“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拿走!” “得令!” 废墟里还找到一些武士刀、箭镞等物,不过应该无甚作用,这些兵器是日本国武夫常用的军械。 不过张建奎还是下令收集起来,“或许各地锻造兵器手艺不同,到时找人看看能不能查出来源什么地方。” “张将军!”又有人禀报。张建奎循声看去,一个士卒带着一披头散发的娘们过来了。 张建奎问道:“哪里抓到的?” 士卒道:“她自己从山上下来找咱们。” 张建奎打量了一眼,是个身段挺好的年轻小娘子,细皮嫩肉不像干活的民妇。 她浑身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把身体很多部位都暴露出轮廓,十分诱人。 果然旁边的部将和士卒都拿眼悄悄一饱眼福,受了刺激。 周军将士大多是青壮,正是热血的年纪,不分场合,只要有这等人儿都能刺激到他们。 旁边有个十将叫俞良,卫军那边应征来的武将,长得很俊朗,此时也时不时看她。 那娘们也发觉俞良了,也送了一个秋波,不过很快又关注到了这里被人簇拥的壮汉张建奎。 张建奎却要老练得多,顿时生出警觉,不动声色道:“拿件衣裳给她,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他随即又用审讯的口气问道:“周围的人都逃走藏起来了,你怎会主动来找咱们,一个小娘子,不怕这么多武夫?” 问完才想起,有可能这东岛小娘子听不懂。 不过小娘子竟然会说汉话,发音很生涩不准:“我叫美子,高崎君之妾。我觉得许国人很好,相信你们不会随便伤害我。昨夜张君临死前还关照我,不然或许我也活不了。” “张寅?”张建奎道。 美子点点头:“张先生常来高崎庄作客,我见过,昨天在宴席上高崎君引荐了他。他是个好人。” 张建奎板着脸道:“姑且先信你,你不得再引诱将士,扰乱军心!” “我哪有……”美子无辜道。 张建奎道:“将此娘先带回石见堡,问她昨日之事。” 一时半会他们也找不到人问,正好这个美子是高崎庄的人,张建奎觉得有用处。 大伙儿在高崎庄废墟上没得到什么很有用的东西,从美子口中问出了高崎庄两个武士头领的家,还有附近另外两个原本入伙的庄官领地。 指挥分司派人去联络,不料各武士头领一改姿态,皆不愿与许国人过多来往了,一副拒之门外、敬而远之的态度! 昝居润也不能拿他们怎样,因为这事显然不是高崎等庄主内部的人所为,头领们而今也未表现出敌对姿态。 昝居润猜测道:“此事可能涉及日本国国内势力,这些人感到了危险威胁,不愿再冒险与咱们合伙。” 张建奎以为然。 昝居润眉头紧皱,心境极为不佳!原本顺风顺水的大好局面,一夜之间急转而下!形势迷雾重重,阻力也是骤然增大。 张建奎问道:“昝侍郎,咱们现在改怎么办?没有当地豪强的帮助,时间一长,军粮储备也会渐渐短缺。” 许军东海指挥只有几百人,所需粮秣不算很大,可长久来看要靠国内补给,粮道太远了。 昝居润沉吟道:“为今之计,先稳住阵脚。即刻派船回海州,急奏朝廷。” 张建奎又道:“日本国人干这等事,杀我朝廷命官,必得严惩凶手。是否要派人知会石见国国司,让他们给个交代?” 昝居润皱眉道:“可以试试……不过,我等并未与日本国官方达成和议,只是与地方庄官合伙;至于国司郡司等官府,与庄官也不是一路人,只是日本国官府拿他们没办法而已。此事恐怕并不能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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