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随望睡到下午三点才醒来。 他套了裤子先自觉地把丢在床下的毛毯给收拾了。伸手摸了摸床单,还好欲望冲昏了头还记得拿毯子垫垫,不然她晚上又睡不舒服了。 毯子和脏衣服先收好,等会儿一起拿去对面的自己家,他轻手轻脚地往书房去找她。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袖连衣裙,淡淡的米黄色,像是经年的旧书卷披在了身上,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挽着衣袖,神情专注地在练字。 落笔沉稳,不急不躁。 他看见的侧颜,宛如古画之中娴静的仕女,优美从容,无一丝尘嚣之浮。 随望情不自禁地屏息凝气,倚靠在门框上专心致志地看她。 有时他觉得时间真的是一个奇妙的魔术师,年幼时那个骄傲的小孔雀般仰着头的女孩,如今居然长成了空谷幽兰的模样。 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也没抬头,就说道:“冰箱里给你留了饭,先去吃。” 她说话声音如清泉缓缓流淌,文雅温和,听着只让他觉得安心。 随望先是一喜,被她关心到的欢欣如同花园中千万枝花朵齐刷刷绽放。 随后他又委屈上了,像是被欺负了的孩子,在外面坚强且自个儿打回去,回家被家长问一句,就要哭出声。 他万分可怜地问道:“你昨晚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凌晨六点才从夜店出来,昨晚也没跟她报备,她一晚上居然连一通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如果是平时,他其实也不在意这些小问题,但是昨晚不一样。 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喝酒,途中有个朋友不到九点被老婆打了十来个电话催回去了。 在场的不是结了婚的就是有女朋友的,大家对先走的人调侃了两句妻管严。有人却提议手机放在一起,谁家最后来催谁买单。 手机放在桌子中间的时候,已经从妻管严的调侃变成了谁更被关心的拼比。 朋友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接了电话走人,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个朋友。 那朋友喝得有些醉了,头不搭尾地说着已经分手了的前女友。又问他,之前不是说交往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怎么一次也没见到过? 他下不来台,只得嘴硬。 “我女朋友一直很懂事的,从来不催我,给了我足够的自由。” 那朋友笑得惨淡,“我又不是没有过女朋友。说句实话,你三个月前就说找了个女朋友,到现在咱也没见过,连电话都没见她给你打。你往好处想,人家是大度。但是仔细想想,都大度到这份上了,人要不就是压根不在意你,要不就是外头有其他人了。” “兄弟,这话骗骗哥们也就算了,别骗了自己。” 醉醺醺的朋友脚步凌乱地离开了。 随望坐在包厢里,看着自己始终黑屏的手机,说不出来什么反驳的话语。 挨到天蒙蒙亮,他坐不住了,打了车来找她。 本想着要跟她说个清楚,但是见到她的那刻,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三个月前,他买下隔壁的屋子作为临时居所。原因是不耐烦自己那个严肃的大哥的叨念以及距离自己开的夜店更近点。 谁曾想第二天就把自己的钥匙给忘了。 当天是周六晚上,智能门锁还没换,物业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过来,他不耐烦等,想着自家露台和隔壁露台隔墙相连,干脆敲响了隔壁邻居家的门,想从露台翻过去。 门打开的瞬间,随望恍惚了好一会儿。 站在玄关的女人,肤白貌美,五官精致,脸色略带苍白。 长及腰的头发随意披在身后,肩上拢着坠着流苏的素白披肩,瞧着有几分消瘦。 她的眸子里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人的时候,格外有距离感。 她像是深山无人知晓处,独自安静绽放的幽兰,在清晨的雾色中,缓慢地舒展着花叶,不为外物所动。 两人对视的一分多钟,谁也没说话。 直到她眼中的雾气似有消散,变成了疑惑。 “随望?”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又低低地咳了两声,明显是生病了。 随望一个激灵,久远的记忆海啸般向他拍来,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宝贝?!”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嘴比脑子快的后果就是他难得在成年之后把自己搞成了一个红通通的大番茄。 好在,她并没有在意,只是说道:“原来我的新邻居是你,好久不见了。” 随望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发烫,他不敢去看她,含糊地嘀咕:“……好久不见。” “进来吧。”她拽着自己下滑的披肩,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双鞋套,又咳了几声,“你要做什么?” 大抵是年少时习惯了被她指挥,随望轻声轻脚地进门,看了一眼她穿着的毛茸茸的拖鞋和细白的脚踝,脸又开始发烫。 他低下头,默默给自己套上了鞋套才踏进客厅。 “我把钥匙忘在家里了,想从你家翻过去。” 她家里有一种清单的木质香调还夹杂了些许清新的橙果香气,随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个木头桩子般直直戳在客厅中央。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十楼你也敢翻?” 这个小区是大约十年前开发的老小区,一梯两户,算得上中高档次,不过楼高并不算太高。 她递了一杯茶过来,随望立刻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指背,他才明白为什么她这里空调温度那么高还披着披肩。 随望目光乱飘,不敢看她——他成年后叛逆骄傲,也只有面对她时,会因为心底不为人知的隐秘多几分气短。 他回答道:“之前被我哥塞去训练过一阵子,不难的。” 她似乎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他去了露台。 随望爬上露台的围栏,翻过露台间的隔墙,往自家露台跳时,脚下风声翻滚,随望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心跳那么快过。 并不是紧张,他很清楚。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某种甜蜜的、馥郁的香气再心里徘徊不去,紧紧地缠绕住了他。 “南知岁……” 他终于从自己脑海里最闪亮的部分里捧出来了她的名字。 他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愉悦的、畅快的笑容。 像是千辛万苦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知岁,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他在自己的家里,小声地,欢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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