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他们靠得很近,赵辞沁有一种徐醒随时要亲上来的感觉,她不由弯起唇角:“那徐律师吃醋了吗?” “那倒没有,”徐醒慢慢松开了手,拉开距离,“看他们匆匆离去的模样,应该是在美人这坐了冷板凳。” 赵辞沁说:“不是我,是阿祁,只要有男人靠近一些,他就恨不得吃了人家。” 徐醒就笑:“那沁沁待会儿可要护着我些。” 他们说话的功夫,外面的人已经将小孩逮住教训了一顿,他们应该是从火车上跳下来的,现在正拽着小孩的手强行拉他回去。 赵辞沁原以为他会哭,但只见他被捂着嘴,稍一仰头,在月光下向她投来了不甘、仇恨的目光。 徐醒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问:“在想什么?” “我见过这样的眼神。” “什么?” “很多年前我跟着我阿爹南下去探亲,回来途中船舱里突然跑进一个小孩,就跟那孩子差不多大,”赵辞沁被勾起了思绪,眼睫微微垂落,在白皙的侧脸上映在一小片阴影,她想了会儿,说,“现在想想,他当时应该是想跟我求助,但他用错了方式。” 徐醒一顿,他的神情似乎有点奇怪,但在微弱的灯光下一晃就过去了:“那当初那个人呢?” “不知道,可能已经死了吧。” 纵使她生来是千金小姐,婚前婚后都过得不错,也知道上海并不只有纸醉金迷,战争、苦难、饥饿、欺压时时刻刻存在在这片土地上,海面上多一具尸体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根本不值得多注意一眼。 徐醒还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赵成祁回来了。 果然赵成祁对于阿姐对面的桌前坐了一个男人还是略微不满,他拧了拧眉,刚想发作,就见徐醒镇定地伸手拉开公文包,取出钢笔开始看文件。 他看上去只是临时起意坐这个位置,并不在意周遭有什么人,兴许是下颔线过于凌厉的缘故,这个角度恰巧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感。 赵成祁:“……” 本想为他们介绍的赵辞沁:“……” 赵成祁万分狐疑地坐下了。 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显然还很忌惮,直至徐醒抬头问一句“有事吗”,他还手抱着胸,一脸无所谓地转开头:“哦,没什么。” 赵辞沁从桌下伸过了手。 起初只是轻轻触在他膝盖上,等徐醒抓住了她的手,大胆了些,牵着他的手晃了晃,意思很明显:不是要我护着你吗? 徐醒神色不变,半分眼神都没给赵辞沁,却在她手中写道:我矜持。 她轻轻一笑,也不收回手,就这么任由徐醒牵着,靠在座椅上看他。 她的目光明明是那么稀松平常,却仿佛有含着无限柔情与爱意,未曾真正触及就已经能将人溺毙其中。 许久之后,徐醒才抬起僵硬的脖颈,看向赵辞沁。 夜里火车没有重新启动,大家都睡了,此时车里只有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光影交错在她眉眼间,不知是不是这个姿势并不好睡的缘故,她眼睫颤了颤,却没醒来。 徐醒凝望着她,二十年前的画面开始如潮水般涌来。 “住手!” “放开小姐!” 海面风浪不大,一艘刚从浙江返航的巨轮上却人人如临大敌,紧紧盯着船头,只见他们的小姐被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制住了脖颈,那孩子踩在船头底层栏杆上,随时打算带着人一跃而下。 怎么办? 不仅是赵家打手、围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地痞、周围围观的乘客,就连孩子自己也咬紧了牙,面露警惕。 多年生死一线的经历让他下意识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只听见身前女孩艰难呼吸了一声。 她没有试图转头去看他,更没有哭泣亦或是破口大骂,而是轻轻说:“我可以帮你。” 她的声音夹杂在呼呼风声中显得略微艰涩。 孩子并不理她,而是用一口不太熟练的官话开了口:“你们谁可以做主。” 彼时的赵罗绪还不像后来那般沉稳,他想冲上前又怕激怒对方,只高声吼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放了沁沁!” 原来她叫沁沁。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还未闪现一秒,小孩便冷冷道:“让那些人退开。” 他指的是那群地痞,这些地痞经常在江浙这一带活动,连过往乘客也对他们十分惧怕,不知道赵罗绪用了什么手段,地痞们竟然真的主动退后几步。 孩子又说:“我要他们保证下船后不许再接近我。” 这个简单,有了先例在地痞们也算配合,他们还算严肃地挨个做起保证,孩子脸上的防备却微松分毫。 他的眼角余光始终盯在身后的海平面上。 就在大家觉得事情有了转机时,孩子却突然放开怀中的人,纵身一跃! 生死一刹那,本该一头栽到甲板上的小赵辞沁竟然死死攥住他的手。 “我能帮你,你不用……” 然而承受一个十岁孩子的重量对她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她的手很快开始颤抖,身后的人怔了一瞬,也都飞奔了过来。 海风迎面吹来。 哪怕她的头发乱了,从孩子的角度还是能清晰描绘出她的眉眼、鼻梁,还有那微抿的唇角,然后他发力挣脱,直接坠入咸腥的海水中—— 没有人能帮他。 他有的从来只是他自己。 徐醒看着赵辞沁,他伸过手,像是想要磨挲她的侧脸,却在空中顿住了。 眼见她的脑袋就要歪到一侧,他一把接住了。 “没死。”他呼了一口气,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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