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前阵子,蜜之所以那么积极的追求兴趣,或许就是为了避免更复杂的情绪反应。 平常,她看来很独立,就算有什么烦恼,也不会像丝和泥一样,很快就和明分享。 实际上的情况,是连暗示都很少有;别说主动提过去的事了,蜜连自己当下在想什么,都很少透露。 明知道,自己才成为喂养者没多久,不能要求太多。 可接下来,她难免会想:两人的关系,都已经随着多次交流而拉近,却还是有那么点不自在。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蜜就已经习惯与自己特别关心的对象保持距离;是相信这么做,能确保双方都有足够的安全感吗? 再继续下去,必定充满遗憾;然而,这搞不好就是她和贝林达的相处方式。 明也不知道该怎么求证,只觉得可能性很高;短时间内,她也不可能主动向蜜问个清楚。 这段回忆,明想,还是少碰为妙;直觉告诉她,太深入了;只要跨过某条线,无论是听的还是说的,都只可能会感到难过。 早在明正式成为喂养者之前,丝和泥就常主动──甚至是突袭式的──钻到她的怀中;可能有什么特别的念头,或纯粹要讨抱抱;无论如何,以此为开头,总是会让双方都倍感温暖。 蜜则是在明敞开双臂之前,连想都不敢想。好像是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么做。 即便她晓得,明不可能说她恶心,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既然周围的人都不曾用很差劲的方式对待蜜,那就是她事先假设,又进行过严格的自我训练,以致于到现在,根本变成一种条件反射。 还得用自爱等名义,来美化这种不健康的思考方式。 想到这里,明也打算检讨一下自己。 如此多礼的蜜,带有一点古典美。 在许多故事中,最受到推崇的女性,都是具有高抗压性的;即使是在非必要时,也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时时刻刻都为另一半着想,好像生来就是为别人而活;零件般的存在,几乎彻底隐形;就算没得到多少关怀,也觉得无所谓。 在人类的社会中,具有以上特质的人,会被视为是美德的化身。 论有无父权的影响,都被认为是值得培养,或至少是该趁早掌握的;若是自愿为此,倒还可以接受;可有多少人,根本是被逼的。 一直勉强自己,直到死亡;通常,这种例子也不可能多长寿;无论触手生物怎么说,明都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同样的,她也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孩子会那么可怜。 目前看来,触手生物才是最需要关心的;明是唯一的喂养者,也许直到这个世纪末,都不可能出现足以称之为候补的存在。 为掌握这难得一见的幸福,触手生物可能得压抑自己;就算有什么委屈,也会试图掩盖;哪怕伤害再明显,也要用尽全力来忍受;他们越是爱她,这种情况就越是容易恶化。 那些习惯逆来顺受的,最容易遇上恐怖情人;过头的掌控欲,甚至暴力倾向;而这居然被视为是有浪漫化的可能,明想,觉得毛骨悚然;在特别缺少术能的时期,触手生物应该都愿意妥协。 显然,丝的眼光还不错;再怎么说,她也是蜜教出来的。 除此之外,明和蜜初次见面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态度,也能──一定程度的──避免不适合成为喂养者的人继续留在肉室里。 明希望,自己距离那种形象越远越好;当然,就目前看来,她完全不用担心;可身为人,除寿命不比触手生物长之外,连体内的赫尔蒙都不见得能够一直维持稳定;即便靠着肉室内的设施,也没办法;原来,年纪大了后,没足够的体力陪他们玩,还不是她最需要担忧的;情绪无法控制,才是真的糟糕透顶。 蜜的习惯,是先于脑中预习各种可能的未来,并于当下就对最坏的那几种保有心理准备。 成熟的人,就是要像这样;但这也导致,她现阶段享受到的,可能会大打折扣。 像老资格的军警在执行勤务,明想,自然得很;随着时间历练,早已深入骨子里;不得不承认,蜜这样子也挺迷人的。 有好几次,明都曾要求她别那么见外;但到后来,却可能会因为这些无聊的理由,而不那么期望她彻底改变作风;想到这里,明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此外,蜜那什么都不争,却又好像什么忙都愿意帮态度,也让明在搂着丝和泥时,感到非常安心。 早在好几周前,明就发现,姊妹之间的平衡非常好维持;不用担心谁会吃醋的问题,每一天都过得极为和平。 很显然的,爱上一堆触手生物,远比爱上一堆人类要来得简单。 也正因为有蜜,其他的触手生物才能过得这么悠闲;不论是肉室的调整,还是其他安排。之中,有多少是明不知道,却时常依赖的。 一直以来,蜜都做得太好了;明几乎不需要烦恼些什么,也从未听闻哪一处曾出现异状。 在某些时候,这种信赖,会带来坏处;比如说,许多有关蜜的细微心理变化,明就算立刻发现,也想要去关心,却常被其他更具魅力的事情给转移注意力。 许多时候,喂养者就等于一家之主;无论再怎么忙碌,也不能让触手生物有被遗忘的感觉;再说,她又非常闲;寒假作业根本没动,预习和复习更是只可能要等到开学后才会有个起头。 怀着露,可不能当作理由;一直以来,从触手生物那得到的支援,多到让明担忧自己是否会成为废人。 有关蜜的情绪变化,明以为,自己会记得某些细节;要是忘了,就表示那应该没那么重要。 毕竟,蜜的个性很成熟,人生体验又非常丰富;即便真有什么问题,相信在术能充足的情形下,也会自行转好。 这听起来很天真,明想,慢慢吸一大口气;只因为自己的爱有确实传达给他们,就懒得再研究;好傲慢,所以,是受到传统观念的影响吗? 再推卸责任,就太难看了;一个月快过去了,说到担任喂养者,明绝对算得上是老手。 无庸置疑的,在不知不觉中,她也松懈了。 有很多次,她好像真的认为:蜜很习惯忍耐。 之所以会有这种错觉,主要是因为许多犬科动物看起来都很可怜,又总是逆来顺受;居然把蜜愁眉苦脸的样子视为是一大特色,明想,睁大双眼;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受这种过于方便自己的说法? 显然,除懒惰之外,幼稚更是主要原因;若有更多社会历练,或许就不会如此;想到这里,明开始觉得,蜜的牺牲,虽符合社会上许多人的需求,但那与成熟的关联也很有限明若有足够的勇气,会抓住蜜的肩膀,说:“那是一种坏习惯,快改掉,不然会生重病的!” 而最近几天,蜜看起来还不错;不仅比初次见面时要好很多,论生活情调,她甚至比明还要懂;在这种情况下,还特地把那些过于悲观想法拿出来讨论,极有可能会让气氛变僵;慢慢呼一大口气的明,于内心摇摇头;总之,先提醒自己:“一但发现有触手生物的精神状况变差,就要尽全力的提供支援;任何可能导致不快的因素,都得优先排除。” 身为他们的家人,若连最基本的关怀都没有,那就甭谈什么未来了;很难得的,明认真考虑到自己的良心,而不是把这视为是亲热过程中的色情元素;应该,可以为此感到骄傲,可几乎同时的,有件事,又让她感到很惭愧;得以同样的角度来检视泠才对,或者,更正确的说法是:不这么做,反而不合理! 明对这位第二年长的触手生物,可能忽略得更严重;没办法,他很容易满足,态度也从不尖锐;像个腼腆的大男孩,声音还很好听。 他要是人类,一定交得到很多朋友;明想,班上要是有这种人,自己大概也会常常凑过去;多跟他说话,也给他一堆好处;像是送出午餐的主菜,甚至帮忙打扫;之后,则会忍不住欺负他。 听起来不合理,但这也得怪泠;他老期待喂养者能更严厉一点,好像不吃点苦,就会全身不对劲;所以,泠就算是成年人,明也会尽义务式的,用对待平辈甚至晚辈的方式,把他踩在脚底下。 真过分,明想,脑中的构图一片混乱。 这个“泠若是人类”的假设,也没什么好进行下去的空间;假如明在与触手生物接触之前,就有稳定交往的男友,那她成为喂养者的机率将会变小许多。 绝大多数时,明都不愿去想像自己是否会因为某些选择,而澈底远离触手生物;那不仅不真实,也非常无趣;更何况,在如此满意现有生活的情形下,她也懒得花多少时间去描绘另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有时,所谓的“可能”,不过是把微小因子过分放大的结果;做为游戏,无伤大雅;太认真思考,几乎有害无益。 如果是针对过去,态度又很认真,她倒是常想:自己应该早一点成为喂养者,那样与丝就会更登对了! 比较接近一般人口中的小情侣,哪像现在,已经有点犯罪色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明打从心底,痛恨自己长这么高。 过不到几秒,明的脑袋一转;琥珀般的双眼、四肢狭长,如珊瑚般红润的皮肤;泠原来的外貌,又再次自她的脑中浮现;与其他人差非常多,可能最彻底反映出凡诺的喜好。 的确,无论看多少次,泠仍是最不像人类的;曾经全身盖满甲壳的他,甚至没有哺乳类的影子;难怪她在明来到肉室深处时,宁可躲起来。 真是太可爱了,明想,舔一下左边嘴角;就算她找不到借口,也会对他进行色诱;有好几次,她在对他做出什么亲密举动前,都会省略很多过程;也太频繁了点,早就已经不只是调剂而已了。 不过,泠非常开心,因为这表示:打从一开始,明就不嫌弃他的外型。 事实上,在明说什么之前,每个触手生物都为此感到悲观;有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她们都认为,泠是最不可能被喂养者看上的。 早在和泠见面之前,明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才会花那么长的时间去宠爱他;除尽量满足他的癖好外,还让他扮演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前半段倒还好,但要是演变成过于自我的游戏,就不妙了;明光想,就觉得有些丢脸。 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还很难说;但至少,就目前看来,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负担。 明不知道的是,在好些年前,丝曾说:“若有任何人,既愿意担任喂养者,又能够接受泠的话,那此人将不只是喂养者,而根本是天使。” 不能太过天真,明提醒自己;这阵子,她从泠手上拿到不少东西,也受到不少照顾,却聊得不多。 她若是觉得自己对他很了解,那一定是错觉“言过其实”和“自以为是”,这些也都不是明想得到的评价;下一次,和泠见面时,态度和做法都该有所不同。 也不用一直研究小细节,或一直活在假设中;那太神经质了,明想,舔湿双唇;要是根本没什么问题,只是自己一直在那边瞎操心,会未老先衰的;总之,得好好珍惜,尽量别辜负他们的期待;有任何改良空间,就算不能马上改善,也要尽早发现;无论他们曾有过什么痛苦,只要来到她的怀中,都能暂时忘得一干二净;把这列为目标,应该不会太贪心。 想到这里,明在心中摇摇头;重新集中精神,也让焦点再次回到蜜的身上;刚才,自己要是什么都没做就让蜜回去,听起来是很一般;但只要稍微换个角度就会发现,那挺不应该的。 事后,明回忆起来,必定会非常自责;就算不到影响食欲和性欲的地步,也会让她隔天与蜜对话时,显得不那么自在。 但以蜜过去的作风来看,让喂养者累积罪恶感,才是真的很不应该;她要是知道明曾因此烦恼过,八成又会陷入自责的漩涡中;这种情况,光“麻烦”两字还不足以形容。 双方都愿意为一些小事表示关心,却也很容易在关键的时候搞砸,简直跟小孩没两样;这──似乎也挺不错的,明想,抬高眉毛。 明很年轻,这无庸置疑,但能让蜜也回到青少年时期,哪怕只是暂时的,听起来也非常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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