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盛夏已至,日色灼白,街道被烘烤得发软发亮。 这真本应当是个好时节。 道旁几棵老槐树倒还撑开浓荫,绿得墨沉沉,叶子筛下些光斑,在烫热的地面上轻轻跳荡。 树影里的蝉声早已沸腾,嘶鸣震耳,焦躁如焚,空气粘稠如热粥,裹挟着草木闷熟的气息,直往人鼻喉里钻。 全都是生命的气息。 温亦遥今日难得心情好,距那争执天之后的第三天,温亦寒醒了。 护士说,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温亦遥。” 他连梦里都会是她,不是么? 这几日她努力地接触了一些商务,深觉其中晦暗艰难,甚至因为太多接踵而至事件的蹊跷担忧惊惧,失眠。 这些所有都醍醐灌顶地提醒着她,没了温亦寒,她就如撤去了所有屏障的孤城,任凭那些带着虚伪笑容和叵测心机的明枪暗箭,轻易地洞穿她摇摇欲坠的防线。 可是那些别人做不来的,她的哥哥全做到了。 很多情绪疯狂窜涌,愧疚,心痛,更多的——是执念。 他每为她多多受一次伤,多流一点血,都只是为她的执念添注辅料,在她心上刻得更深一分,让她更紧地抓住他不放。 她已经很久没心思好好打扮了,今天她穿了身水蓝的长裙,简单的裁剪,衬得身形高挑纤细,五官清冷却十分周正脱俗,像被遗落在夏天的一捧雪,在午后有些怠惰的光线下静静融化。 她几乎是带这些雀跃的、期待地推开房门,人还未进,视线蓦地先死死锁定床上的那个人。 他半倚在床上,凝观窗外,那张仅与她三分相似的脸此刻半侧着,日野斜斜打着,流光精准地沿着那极为流畅的线条流淌,从额角到下颌尖,利落、干净,挑不出半分差错。 却让她心痛的——缄默得孤独且忧伤。 他不应该如同困兽这般屈于病床上,连基本的行动都成了问题,甚至要压着他的骄傲,坐在自由投射的阴影之下。 而这一切的根源,皆是因她。 病房太安静了,就连呼吸也微不可闻。 温亦遥迟滞三秒,在抬脚的刹那与那双眼睛对上视线,然后如愿以偿地在那其中捕捉到了她想看见的东西。 波纹不起的坦荡中掀起的转瞬即逝的汹涌暗流。 他盯了她几秒,不自知地、漠然地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再平常不过地发问:“现在几点了?” 他才醒了没多久,脸上血色几乎苍白。 温亦遥唇边勾出一个柔和的曲线:“时间不重要,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 这委婉中带着强硬的拒绝让温亦寒蹙了下眉头。 病房再次陷入了死寂,窗边那束不知何时放置的玫瑰似乎已很久无人打理了,甚至有些枯萎。 就在这无端的寂静中,温亦遥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我好看吗?” 温亦寒并没有看她,只是轻飘飘地挪开视线,声音些许低哑,像咬着字说的:“好看。” 好、看。 再平常不过的两个字,可这之间却好像黏腻撕扯了什么,让温亦遥的心跳得厉害。 下面一句按照俗套电影发展应该是——你喜欢吗? 温亦遥不太能问出口。 她无比自然地歪头:“我给你带了午饭,喂你吃好不好?” 喂他。 他是残疾人吗? 温亦寒没说话,沉默代表了所有无声的拒绝。 他不习惯依赖,推拒脆弱,厌恶无能,特别是清醒的无能,他最痛恨。 “你好久没好好吃饭了,人都瘦了,这饭是我自己做的,这是我第一次做饭,小时候以前都是你给我做饭,也让我也照顾你一次吧,”温亦遥狡黠地笑,软着声音叫他,“哥。” 温亦寒对外界从来软硬不吃,软的一个眼神也别想得到,硬的那就比他更硬,但对于他的妹妹,这个原则始终是例外。 温亦寒没动,但他紧绷唇线的松动已经出卖了他,温亦遥尽收眼底。 那极致冷漠中的温存。 只属于她的温存。 温亦遥惊喜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眸子亮晶晶的,打开饭盒。 饭盒打开时,一股温热的气息扑了出来,当中裹着米饭的微香和一丝焦糊的痕迹。 里面排着几个紫菜卷,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卷得不够紧实,边缘漏出几粒白米,像些探首窥视的小脑袋。 饭团旁卧着一个煎蛋,边缘焦黑,中央却还是嫩黄的。 紫菜卷之间挤着几片切得粗粗的黄瓜片,厚薄不均,但青翠欲滴。 这饭盒里的所有,仿佛都带着她生涩却用力的痕迹——那米饭被捏得过于紧实,蛋饼煎得边缘焦黑,紫菜卷松散得仿佛随时要散开。 温亦遥观察着温亦寒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紫菜卷,筷子甚至有些抖,说实话,前些天试途控制他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紧张。 或许,温情真的比冷血更令人心动。 第一口的时候,那道与她相似的眉没有皱起,反而更为舒展,温亦遥大大地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他口中推送。 与平日那些华奢酒席的珍馐相比,这显然不是佳肴,他却好像吃得很香。 “好吃吗?” 温亦遥将就着他,细致地将菜饭送到他唇边。 温亦寒只是低着头,缓慢又急切地咀嚼。 尘埃在光束中飞舞,给他们一同镀上朦胧的温柔,温亦遥盯着他乌黑的发旋,偷偷窃笑。 表情那么冷淡,耳根还不是红了。 这一刻,他们之间好像从未有过那些扭曲,那些疯狂,他们只是世间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双生兄妹,互相慰藉,彼此取暖。 温亦遥不会忘记那一天,交错的呼吸,错乱的心跳,手心的温度,还有他通红的耳廓。 地狱纵然寒凉,但也不防偶有阳光普照,比如此刻这独属他们二人的温情。 这算是他们的支离破碎中少有的温情,虽然这温情来的太迟了些。 但是,也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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