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温亦遥至今还记得每一点细节。 大概是警报得早,警察很快找到了这,一来就瞧见了眼神空洞跌坐在地的温亦遥,和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温亦寒。 周天磊还晕在地上,另外两个人跑了。 他们神情严肃,过来问温亦遥情况的时候,她睁着哭肿的眼,近乎字不成句。 救护车上,她只觉得头脑闷钝,连着耳边所有声音都模糊混乱,鸣笛声,人语声,以及她恨透了的落雨声。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看哪,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不敢去想象如果温亦寒死了,她该怎么办。 他们在一起,就是一个世界,如果他没了,那么她的世界也将崩坏。 他在,无论多少苦难挫折,她都受得住,他若不在,她的所有都将不复存在,一触即碎。 谁让他们天生一对,谁都不能没了谁。 医院里,吵闹而嘈杂,她麻木地签了家属字,她明明心是死的,半波难起,可她的手却在颤抖,剧烈地,每一个笔画都飘。 她第一次觉得她的名字那么陌生,那么难写,她和他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她写着自己一个人名字,脑中却全想着他,他们分隔不开的。 他几乎从不说爱,可是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身后,都是压抑到极致的惊天动地的爱意。 她想,他是爱她的,不是可能,是绝对。 逾越过亲情,汹涌过爱情,而且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了。 再也,不会。 抢救室外。 她攥紧了死白的双手,她该哭的,她该祈求的,她该慌的,可是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想着他答应她期末后与她一起出去旅游。 可是期末还没到,约定还没赴,他已经躺在冰冷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怎么办呢。 她该怎么办呢。 她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多余,都痛到连心脏也虚无。 李玉容来了。 她头一次见到了她步履勿勿的样子,衣妆也比不上从前一丝不苟,她的神情仍是阴沉,只是那些阴沉中多了些别的东西,是恐惧么? 想到这,温亦遥竟然想笑。 李玉容也有这一天么? 她也会有害怕的这一天么? 只有当他们在绞刑架上,刀砍下来的前一秒,她才会动容么? “妈。”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生疏又荒芜。 李玉容点了点头:“捅你哥的人,我一定找人让他生不如死。” 温亦遥没有回答,只是无言地望着那残酷的“抢救中”三个字。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她嫌时间太慢,她太想知道温亦寒情况,她又恨时间太快,她恐惧医生走出来宣布结果的那一刻。 雨停了,天大概已经黑得不像话了吧,喧嚣的远处响起了响亮的烟花声,一声又一声,放了极久,离她很近,又遥远过万里。 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吧,烟花绽放得一定很绚烂吧,温亦遥想。 李玉容走到窗边,盯着沉沉暮色,干涩道:“烟花,很漂亮。” 很可笑,李玉容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兄妹俩关于“亲情”的爱,他们疏离到连灵魂都有隔阂,却又在这个死寂绝望的时刻,因为亲情与他们死死连在一块,密不可分。 是了,她再残忍无情,到底是他们的妈妈。 温亦遥仍徒劳地望着门顶那三个字,声音又哑又涩:“是啊,是该很漂亮的。” 他也该看到的。 那天长夜,温亦遥从未起身侧头看烟花,她只是守在那里,从天黑到天亮。 曾经他让她精神上撕裂了一道巨大的伤口,现在他肉体上为她切割了一道致命的伤口,这叫因果伦回么? 可是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可能。 温亦遥宁愿自己千刀万剐,也再也不想让他为自己受伤了。 够了,已经够了,因为就算有如果,也有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十几个小时的抢救,医生出来的时候,温亦遥没有停顿地就站了起来,腿麻得太厉害,她下一秒就要跌下去,却只是死死地扶住了墙壁。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伤势严重,差点伤及心脏,极不稳定,仍需观察。” 最后一个字落地,温亦遥一点点跌坐下去,地上渐渐积满了水。 她终于哭了。 如果可以,温亦遥真的希望她可以跟她哥一样不用期末考。 不是怕苦不想考试,是她只想什么事也不干,只守在医院里密切关注温亦寒的所有情况。 早读的时候,听课的时候,午饭的时候,写作业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她只想着他。 “阿遥,你都好几天没怎么吃了,多吃点吧,脸都尖了一圈了。”楚年往她盘子里多夹了点肉。 温亦遥神经恍惚,只是无意识地戳着米饭,每个字眼都苦涩无力:“他还没醒。” “哎,你哥他……”楚年哑然,试途安慰开脱她。 温亦遥没等她说完,突然侧过头,眼睛像是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世界:“他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几乎是木然的,可是一种巨大的不见底的恐惧悲痛却在一瞬间就淹没了她,离溺死只差毫米。 她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上,一放学就只想往医院跑。 她还记得十七岁生日那天医院里,他们手心的温度,他们慌乱又相似的气息,可现在所有可触碰的昨日都变得遥不可及。 温亦寒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第一个晚上,她回到家,作业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疯了一样地把那件血衣拿去洗,其实那件校服几乎已经没用了,血渍与尘土渗透了它,它再也干净不了了。 可温亦遥只是麻木地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僵麻,直到泪砸进那怎么也晕不开的血水里,她也停不下来。 她曾抱着它幻想他们的翻云覆雨,他曾穿着它为她抵挡血雨腥风,它脏过,又干净,它曾唤醒了她的清醒与自持,也见证了他们之间的爱恨嗔痴。 它太轻,一扯就碎,又太沉,携刻着她的亲哥哥对她刻骨铭心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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