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在这冻沉沉的深夜，无声的冷肃寒意更加令人心颤、心慌，环抱着天地的黑暗，似幽幽的吹嘘自己的残忍。
两座石狮子抛弃了自由，巨眼傲视着世间爱恨情仇的低俗纷争，坚硬的身躯尽忠职守的担起不畏风吹雨打的守卫。
“狮咬会”的总部，表面上平静的沉默笼罩着这壮丽的毫宅，但交叉互补又隐守奇门八卦的无数暗哨，却形成滴水不漏的防御壁垒，至今仍无人能毫发无伤的闯入。
武林传言“狮咬不松口，神仙插翅走。”
就算神仙遇到百兽之王，也只能恨少生了几对翅膀。
但今天却有一个普通人无声无息的进入内院，他就是释宇星。
藉着“凝星蕴邪”感应周遭万象大气的能力，释宇星清楚的察知方圆三丈内各个监视者，与天地空间气块互动的空档，虽只是浮光掠影的轻触心中，但已足够让他一路通行无阻的“散步”进来。
根据建筑的设计，释宇星在西边找到一栋朴拙不起眼的独立阁楼，周围的池水和花丛，使此地自成一遗世的清净桃花源。
这么平凡无奇的阁楼跟四周雕饰精美、细致严谨的房子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并不相信这特别的建筑是目标。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故意设个这么像高人住的地方，摆明是陷阱，释宇星反其道而行，往东边摸索过去，果然在一间昏暗的厢房“感应”到，如此深夜还有两人不睡觉，躲在这里偷偷摸摸。
屋内并无人声，但释宇星却察觉声音的波动在微微振幅，显示有人正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在对谈，这却瞒不过凝星蕴邪的探索。
即使不用脑子想，也知屋内中人是货真价实的“高人”，以释宇星的笨重动作，不惊动他们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并不接近窗口，而是在刹那间预测可遇不可求的“虚空风洞”。
虚空风洞是天地间原始的正反奇力，在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下，刚好反向的完全抵消了一切的存在证明，机率虽小，但在广阔的世界中，此空间仍随处皆有，但瞬息即变，根本难以掌握。
释宇星的“纯粹智”却不可思议的分析出这错综复杂变化，只见他不规则的在厢房旁缓缓移动，保持每一刻都身处虚空风洞的状态，轻而易举的消除自身所有的生机、呼吸、心跳，简单的将自己成为“无我至境”。
利用静坐修禅来锻练精神，也可以自己的力量达到无之境界，但却需要长久的时间磨练和悟道，释宇星的方法却以自然界的现象走捷径，虽是偷懒但比之坐禅更困难不只数十倍。
一个男声恭敬道：“启禀女师，今天也没有‘女神’的消息。”
女师以不纯正的口音，却富有异国魅力，不带丝毫感情道：“自六年前得到女神是被掳至‘龙口镇’的消息，至今仍无所获，‘异域’的祭司们已经传来非常迫切的警告，若再找不到女神，‘末日审判’得不到女神的准许，世界的完全净化将会来不及。”
男声惊慌道：“信徒绝对尽力，我手下的‘狮咬会’众人，都日夜不停的投注在寻找女神的行动上，迟早会有消息，南武林也在控制之下，只要女神圣踪一现，末日审判立刻就能实行。”
释宇星暗讶：“听话意这男人应该就是狮咬会的会主，‘傲狮’庞追赤，大家都说他自视甚高，傲骨天成，眼睛长在头顶，怎么会对这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女师低声下气的？”
就在此时黑色的血管条纹突如其来的浮现在释宇星身上，“食心纹”竟在这要命的时刻发作，这玩笑可开大了。
遍体的筋络在皮肤底下如怒焰般爆发着，汗珠在前额似黄豆冒出，四肢和身体猛烈的抽搐，彷佛衣服变成了利刃织成的。
万剑刺心的剧痛使释宇星再无法维持纯粹智，蜷缩在地上期望能将痛苦压制下来，食指深深的插入自己的手臂中。
痛不欲生的肉体折磨，却比不上他眼中的无奈更令人心颤，失落的绝望是同样的伤势，小雁儿却已死了，只留下他一人孤独的为他内心认为“无聊”的报仇行为继续活下去。
一旦无法留在虚空风洞，屋内的两人立刻察觉屋外有“人”的气息。
释宇星拼命往窗下一滚，贴在墙角下，刚好赶上一个人影从窗口窜出，由于一向内滚，一向外窜，两人就这么错过碰面的机会。
庞追赤也没想到敌人竟不远遁，反而深入险地，所以并没留下来巡视，为了避免秘密外泄，争取杀人灭口的时效，便匆匆往外追了出去，他似乎也有难言之隐，并没有呼叫狮咬会的人来围杀。
释宇星连看都没看，就顺势往窗内一翻，果不出所料，屋内那名女师已不见踪影，看来这房间一定有密道。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六年前坠崖时丢给庞正泉的“殛天魔咒”，庞正泉有没有乖乖的在修练，想不到却听见有关异域的消息。
隔着大海的另一个世界，异域的体制是以神灵为架构，发展出不同于武林的阶级观念，虽有趣但与他无关。
释宇星甩了甩身体，像是这样做就能把痛苦甩掉，一道金色闪光刺激了他的眼睛，他立刻趴了下来捡起一根细长略带波浪状的发丝。
一根金色的柔亮发丝，既炫目又迷幻。
没有星星的夜晚显得寂寞多了，楚仲玄仰躺在“百草江”畔，身上白色儒服洁净如新，奇迹的无沾染上草屑土尘，俊逸的面容却有着不寻常的气度，彷佛下了某种决定。
淡雅如仙的章芷晴来到楚仲玄身旁坐下，秀发随着夜风飘飞，似有若无的香气充盈在空间中，好一幅神仙眷侣的优美画面。
章芷晴轻轻道：“师兄，夜已经深了，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点启程回‘儒林’。”
楚仲玄闭上眼，不忍看到章芷晴的伤心模样，道：“我不回去了，我要留下来帮沙大叔取回‘威鲸流’。”
章芷晴像是早有预感，并无吃惊之意，只是带点怨怼的低头道：“是不是又不能带我去？”
楚仲玄坐起身来，道：“此次的敌人不像表面上只有翁渊廷，隐藏在背后的操控者另有其人，师妹还是跟师父在一起比较安全。”
章芷晴讶道：“师兄是怎么知道的？”
楚仲玄望着天空，沉声道：“威鲸流的十三水寨都投向翁渊廷了，我和沙大叔讨论过了，单凭翁渊廷的势力是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到，一定有人在暗中助他一把，此人费尽心思不愿浮出台面，必有其重大阴谋。”
从屏风后的密道逃出，释宇星拖着千斤重的步伐走回“清风门”，刚刚绞心之痛已蔓延到四肢，看来“食子真气”已不再局限于心脏。
幸好他对美丽的生命本来就没有什么期待，也不会多在意，任由软弱无力的身躯随性摇晃，精神无法有效的控制肉体。
想赶快回去睡觉，谁知在转角处就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打开一丝门缝从中钻出，赫然是门主宋硕励。
堂堂一门之主，进出自己的家怎么这么小心？
那只有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才需要如此谨慎，而这事就足以引起释宇星的怀疑，因为宋硕励现在所防范的人，只剩下屋内的君梦瑶她们，他不会是去狮咬会通风报信吧。
释宇星本来就不相信任何人，什么事都会惹他生出戒心，于是便跟在宋硕励后面，随着他往“潼山关”的后区走去。
谁知目的地竟是越夜越最热闹的“花街”。
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名字，“极乐销魂窝”的横匾高挂在一极尽奢华布置的庄院，门前两个可人的娇娃正在招呼着络绎不绝的客人。
为老不尊的宋硕励上前摸着其中一名女子的脸蛋，不正经的笑道：“乖宝贝良辰，你越来越迷人了，什么时候陪陪我啊。”
良辰略带羞怯，但却没拒绝宋硕励的轻薄，道：“宋门主前天才来过，怎么今天又来了，心莲姊姊可会受不了呢。”
只要是男人，这方面被称赞总是比什么都有用，宋硕励哈哈大笑道：“你的小嘴可越来越甜了，我那里跑来个‘恶客人’，只好来这找心莲解解闷。”
原来是被君妙婵欺压太久，只好到这来发泄。
另一女子美景笑着道：“那这位公子是门主的‘好客人’吗？”
宋硕励愕道：“什么公子？”
释宇星在他身后笑道：“门主，是我啊。”
宋硕励吓了一大跳，饶是他的厚脸皮，也不禁尴尬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释宇星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道：“大家都是男人嘛，当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门主可要好好招待我，不然恶客人知道了就……”
他虽然不好女色，但却也不是不近女色，不然就不会和蓝若妮发生关系，现在摆明有个竹杠可以敲，他绝对不会放过的。
宋硕励苦着脸，初见面的威严荡然无存，道：“我可没多少银子，你自己看着办吧，别选太红的姑娘。”
释宇星勾着宋硕励的肩走进去，笑道：“放心啦，我知道自己的身分。”
静雅的厅房格局细致，装饰却讲求简单，只有一幅“百鸟朝凤”图挂在墙上，一点感受不到妓院的势利俗气。
老鸨红娘的如火般亲热招呼，却将人拉回现实，红娘虽已年近四十，但风韵犹存，更添成熟的诱人风情，柔润的身体贴上宋硕励时，迷得他不知自己姓什么了，只有一处却清醒无比。
红娘娇媚道：“心莲可是日夜期盼宋门主的宠幸，每天都盛装打扮，就怕您突然来了，无法让您看到最好的一面。”
一名艳丽带着勾魂媚眼，衣着华贵的美貌姑娘，在四名小婢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宋硕励急色的扑了上去，不规矩的乱吃豆腐，笑道：“我的小心肝，这可想死我了，大哥一日不见你就像没解手般不畅快。”
释宇星差点闭眼不敢看，这宋老头肉麻当有趣，低俗装高贵，也不想想会把多少人吓的鸡皮疙瘩掉满地。
心莲却像意合情投的撒娇道：“励哥哥，别在这里亲热，多羞人啊，还是回房在做吧，床铺我都已经温热了。”
释宇星再不闭眼，眼珠可要掉出来了，旷夫遇怨女，真是天生绝配，如热闹的台风过境，一个转身便只剩下释宇星和一名婢女。
释宇星皱眉道：“你留在这里干嘛？”
婢女露出牡丹盛开般笑容，施礼道：“小翠是留下来伺候公子的。”
释宇星露出苦笑，自嘲道：“这门主可真小气，他挑个红姑娘，我却配个小ㄚ头，看来要趁早另寻明主。”
看小翠也算得上是清秀可人，长夜如此漫漫，只要别在床上突然拿刀子要取他性命，释宇星在这方面可是最没原则的。
正想效法宋硕励投入温柔乡，藉着最原始的本能来麻醉食心纹的折磨，虽不是英雄，但逛逛英雄冢倒也无妨。
谁知外面竟传来大喝声，上天注定释宇星无缘享此艳福。
“大胆妖女，竟敢用邪法害人。”
释宇星抓头道：“什么妖女，什么邪法？”
小翠微露惊慌之态，强作媚笑道：“大概是客人喝醉酒了，公子别理这些烦事，让小翠献上身体来纾解公子的不快吧。”
小翠微侧俏脸，左手轻抚胸口，隐约露出雪白丰满的胸肌，右手放在小腹上方，将男人的注意都吸引在那神秘的方寸之地，这种诱人的动作竟使小翠的魅力提升到另一境界。
释宇星心神一荡，随即一懔，暗暗惊想：“这不是魔门的‘姹女妙身’，这地方到底在搞什么鬼，隐藏着什么秘密？”
既不想让小翠发现他已有怀疑，就不能掉头离开，也不想淌有关魔门的混水，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好了。
可惜混水偏偏往他身上泼，一道人影冲破门窗进来，竟是一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子，肉光致致充满香艳的气氛，但姣好的面容此刻苍白的吓人，嘴角流下腥黑的血液。
女子恶狠狠的道：“梁隽华，枉你是正道中人，竟练‘五罗毒心掌’，你这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窗外出现一名中年男子，五官端正的绝不似阴险小人，但嘴角上的笑意却令人不敢恭维，悠然道：“你用采阳补阴之邪术，人人得而诛之，对付你这种歹毒之人，根本不用在意良心道德。”
释宇星觉得他说的没错，只除了一点，就是对付善良之人，也不要在意良心道德才对。
“青天判官”梁隽华擅长至刚至猛的“大正劈掌”，在南武林中也频有义举之事传出，但若他修练五罗毒心掌的事传了出去，必会被正道追杀，因练此掌法不仅掌毒心亦毒，需牺牲九十九名处女孕育阴毒，再从交合中吸取毒气，母体也会尽失元气而枯竭。
本来姹女妙身盗取阳元的过程是不易察觉的，但梁隽华不为外人所知的功法却与之同流而异，才能避开精尽人亡的结果。
女子冷笑道：“也不想想自己刚刚还不到一刻钟便不行了，还有脸装的正气凛然。”
梁隽华脸色一沉，不见任何行动，便已穿过破散的窗户进到厅房来，双掌轻轻柔柔的往那名女子贴去，带起的腥风掌气连释宇星都闻得到。
女子咬紧牙关，往前一倒，柔软的身体朝意想不到的方向扭转过去，避开梁隽华的双掌，变成在他下方以头顶向他的腹部。
梁隽华原势不变，双掌交错一旋改为下压，女子头部接触到他腹部时，便被硬生生往下截住，如被稠滞的黏液迎头浇下，再难寸进。
梁隽华右膝顺势直击女子的后脑勺，女子立刻七孔流血，他才刚露出微笑，背后一阵寒意袭来，急忙翻身一周，以尸体挡住暗算，自己则怎么来怎么去的从窗户窜出。
偷袭之人赫然是年纪幼小，外形瘦弱的小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