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十几个郎中在太守府的别院匆忙进出,惶急进去,叹气出来。 一天一夜,贵人身体不见好转,情况愈下,灌药扎针无效。 郎中们在隔壁厅内用早膳,镇北王大步跨入。 “见过王爷。”众人起身一礼。 “不必客气。”镇北王挥手,整衣危坐,“本王过来,是想问问沈大人的病情。” 郎中们面面相觑,踌躇半晌后,一位长脸白须的长者站出,如实道:“大人情况不太好。本就腹中一箭,余毒未清,现又悲愤交加,气恼攻心,毒素侵入肺腑,药石难医。” 顿了顿,叹道,“关键医者难医不想医之人啊!” 前几句镇北王听得懂,这后一句模棱两可。他问,“此话怎讲?” 长者坦言,“大人心气郁结,求生意志薄弱。照此下去,神仙难救。” 镇北王没想到赫赫有名的酷吏沈阶居然是个情种。讶异之余令人惋叹。 他回想自身,心念一转,追问,“可有法子使大人暂醒?” 长者疑惑,“王爷……?” 镇北王肃容,“你且说有没有法子。” 长者和几个郎中商量少顷,禀明一策。 火中取针,扎人中、百会、十宣,沈阶挣扎片刻,幽幽转醒。 却是往漱盂里又呕一滩血。 镇北王看了眉头直皱。 沈阶以白帕拭唇,寂然淡笑,“劳王爷烦忧了。” 镇北王接口,“你和太子年岁相仿,按辈分本王称你一声贤侄。” 他观沈阶容姿,面色无血,双颊瘦削,目中沉寂如死水,逃亡加重伤数十日,竟有气息奄奄之象。 一年前皇帝寿诞,他曾在宫宴上见过沈阶,雪里青松,冷肃倨傲,抬袖俯眉间,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只叹:男儿有泪不轻弹,人间自是有情痴。 镇北王作闲叙状,“本王如你这般年纪,得一幼女。王妃因产后出血身亡,我深感遗憾,后来向父皇自请镇守凉川,为的是女儿能常与王妃娘家多走动,我也能多照拂王妃家人。” 他劝道:“你与夫人虽未诞下子女,但想想夫人的家人,她总有没了的心愿。” 沈阶垂目,默然不语。 杜窈窈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翠娘,他曾与太子提过此事。哪怕有一天他不在了,太子也会帮忙照料一二。 沈阶无法原谅自己。活了半生,费尽机心,争权夺利,到最后连心爱的女人护不住,害她死得那么悲惨。 人固有一死,他合该用命偿还对她的歉疚。 镇北王见言语无果,又道:“夫人遇害,除你之外,没几人真心想为她报仇,也没那个能力。此事牵连甚广,金都山匪,剑南阮护,乌桓王后,贤侄需得保重身体,手刃仇敌,以慰夫人在天之灵。” 沈阶掩嘴,重重咳嗽,仿佛要把心肝胆肺全咳出来。唇边鲜血肆流,眼中却燃起一簇簇复仇的火焰。 说得没错,他纵是死,先替窈窈报仇雪恨不迟。 镇北王看这形势,不知沈阶能不能活。他以旁观者的角度揣摩、宽慰。 “听说夫人是被严谨活埋,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昏迷中存在意识,为人所救。醒来误认是你所为,恨你、怨你,我们看到的那具水泡女尸,说不准是她使的金蝉脱壳之计。” 沈阶电光石火一瞬清醒,这真是杜窈窈能想出来的计谋。 尸体只有衣裳和证物,肉身一点无法辨别。 不完全确定她是真死、假死。 “谢王爷提点。”他心头升起希望。 他要找她,不管翻山越海、挖河刨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到全部面貌的尸。 凭着这份不死心,沈阶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在金都休养数十日后,启程回京。 他带回杜窈窈的衣物和证物,把那具女尸,暂且留在了金都。找一处风水宝地厚葬,派官兵日夜把守。 伤势未愈,余毒未清,沈阶向太子述完职后,楚政命他静养三月,并遣太医随侍沈府。 他养伤期间,只是不操劳御史台的公务,对金都截杀一事逐人分析。 先是经楚政的手,问责南诏国王,联络乌桓国王。 两个小国将责任推得明确,南诏表示红萼乃出嫁公主,其下属所做何事与母国无关。 乌桓说红萼刺杀使臣,扰乱两国和平,王后之位已废,生死任凭大楚皇帝发落。 沈阶又联系剑南周边两城,探查阮护动向。接洽金都新任太守,挖掘山匪窝点。 三月时间匆匆而过,夏日的荷花染上秋意,一池残叶萧索。 这年十月初,皇帝传位于太子,以太上皇身份自居,搬到城郊皇家园林颐养天年。 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封胞弟楚得为福王,寓意福康,赐予封地。 封臣子沈阶为丞相,统御百官,辅佐朝政。 其中还有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升调贬谪,朝堂一时风起云涌。 作为曾经的东宫谋臣,毫无疑问,沈阶是新帝跟前炽手可热的红人。 这位新任相公,于同年十月底向皇帝请示,带兵收复剑南,血刃阮护。 从春至秋,楚政下过三道召令,命阮护回京。阮护以军务交接为由,迟迟不动身,并暗杀城中楚政派来的探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楚政派十万人马,随沈阶出征,加上凉川镇南王带领的十万大军,二十余万人浩浩荡荡杀往剑南。 沈阶事先和剑南旁边两城通气,和众将一起围攻剑南。乌桓可汗为表己国和叛臣阮护无丝毫关系,特送来不少马匹和棉衣以慰楚军。 不出月余,剑南城破,兵将扔下刀剑束手就擒,百姓大开城门夹道欢迎。 他们不愿跟随一个反贼,他们认大楚正统。 阮护由凉川王押送进京,沈阶领着剩下的军队直捣金都匪窝。 山匪强悍,遇上训练有素的兵卫却不堪一击。 不过七八日,百来号匪徒死的死、伤的伤。沈阶从中揪出六月初奸淫女子的歹人,亲自审问。 阴森昏暗的刑房里,几人身着囚衣,哆嗦跪在堂下。 沈阶坐在主位,缓缓打开一幅画卷,“见过这个女子吗?” 他声音低沉冷冽,如裹夹着冬日的风雪。 几人打个激灵,慢慢抬头。 画上女子紫衣乌发,五官小巧,一双大眼睛娇憨灵动,仿佛会说话。气质如莲似桃,纯净娇美。 山匪久居僻野,哪能见得这等绝色,加上作画之人描绘用心,几人惊艳得目不转睛,错愕怔忡。 “见过没有?”沈阶心中气恼地收画,厉声质问。 “没、没、没……”纷纷摇头。 沈阶不太信,担心他们提前串通口供,沆瀣一气。 向左右使个眼色,一个官兵上前按住其中一人,另一个持烧红的铁烙,往那匪犯胸口狠狠一烫。 “啊——”匪犯喉咙只发出半声惨叫,张大的嘴巴被人用布团严实塞住。 “滋滋”的刺耳声过,空气中弥漫一股烤肉的焦香。 其余人吓得蜷缩打颤,有个胆小的,裤裆溢出一片濡湿。 “把你们今年六月三号,对那女子的作案过程,好好跟我讲一讲。”沈阶敲着案几,面不改色地道。 他的态度很明显,倘若谁言语不实,就把他们用铁烙全部过一遍。 “大人,小人、小人是真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一人磕头惶恐。 “是啊,”一人接道,“我们上的那女的是个上山割猪草的农女,姿色平平,长得很不咋的。” “您画上这样的仙女,我们就算遇到也不敢动手,最多绑了送给大哥享用。”一人说出匪窝的规矩。大哥指山匪头头。 “那农女是个处子,性子烈,血还多,乱喊乱挣,兄弟们捂她口鼻,不小心给捂死了。我们没搞完就跑了,真没干什么抛尸下水的事……”一人头脑清晰地辩解。 沈阶斟酌着几人说辞真假。 他抬袖做一手势,官兵又往被抓的匪犯肚上印一铁烙,那人痛得全身抽搐,屎尿横流。 一众惊惧,痛哭流涕地叩首。 “大人,小的们说得句句实情……” “小人是真没见过您画上的姑娘……” “我们强的那女子是徐家村的,不信您可以找来她父母去问问……” 七嘴八舌中,沈阶锁定“徐家村”这一地名,决定去一探究竟。 他的确怀疑杜窈窈是得人相助,金蝉脱壳。 天际飘着大雪,一行军队整齐肃穆地进入徐家村,包围一户农家小院。 “老头子,有人敲门了,你快去看看!” 受山匪所害的女子名徐娇,徐母在厨房叫喊。 徐父从屋内走出,一打开门,愣了。 外面一群衙役拥着一位身量挺拔的男子,他身披玄青斗篷,面容清隽冷峻,瞧着清贵轩昂,极为不凡。 估摸是大官。 徐父一揖,拘谨地道:“敢问各位军爷,登门有何要事?” 一个小吏上前,“你就是徐娇之父?” “正是小老儿。”徐父恭敬道。 这时徐母也出来。 两人请沈阶入院。 沈阶从袖中掏出一幅画卷,展开,问,“两位见过这位夫人吗?” 这大官生得气貌绝佳,画中女子柔美玲珑,俨然都不是寻常村野能见到的贵人。 徐父徐母没见过杜窈窈,大山一家说借徐娇尸体一用,有法子帮徐娇报仇。 山匪豪横多年,当地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二老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人死不能复生,若此法能报仇,再铲除恶匪,徐父徐母愿意牺牲女儿的肉身。 可眼下大官找来,二老猜测,画上夫人,许和大山一家有关。 最近几月,御史夫人被山匪害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故而朝廷亲自出兵剿匪。 女儿可能顶替了御史夫人尸身。 那真正的御史夫人……? 徐父徐母不愿给大山家多惹事端,也没证据人家与此事有关。茫然回道:“没见过、没见过……” 沈阶观他们看画像的眼神陌生,似乎为杜窈窈的美貌惊艳,可神色夹杂一丝犹疑,仿佛知道点什么。 他试探,“有人告发你们二位,偷天换日,用徐娇尸体冒充御史夫人尊身,可有此事?” “大人明察。”徐父徐母扑通跪地,哀哀求饶,“借我们老两口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啊……” 徐母更是抹了把眼泪,抽泣道:“大人若不信,尽管跟老妇人去后山坟地,开棺验尸,我们家娇娇好好地躺在里面呢……” 对方态度如此笃定,沈阶一时犯怵。 他没有父母,但知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好受。女儿死了几个月,还要来人掘坟检验,对老人来说,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想起失眠的那么多个夜晚,想起痛疚上来的一次次抓心挠肝,他强作镇定,“那就开棺!” 徐娇的坟墓是乡下常见的小土包,几个官兵三下五除二挖开,又合力移开棺盖。 里面的尸体腐化得不成人形,寿衣下皮肉脱落,只剩白骨骷髅,一股腥臭的味道四散开来。 徐母“哇”地一声,抱着墓碑失声痛哭。 徐父瘫坐在她旁边,用手拭着老泪。 沈阶感同身受,眼圈红了红,侧开脸,示意仵作验尸。 仵作蒙住口鼻,查看女子骨龄及骨骼内外的完整度。 一番操作,禀道:“芳龄十九,外伤致死。” 杜窈窈也是十九岁,沈阶目光幽幽地盯着棺材里的白骨。 他有一个大胆的怀疑,徐父徐母捡到了重病奄奄或者已经断气的杜窈窈,他们调换了杜窈窈和徐娇的衣饰。 杜窈窈一身娇贵肌肤,一看就不是贫苦人家能养出来的。这样的身份,疑似奸杀、落水,必能引起轩然大波,金都官府自然重视。 水泡女尸若是徐娇,那这具棺材里的……是窈窈吗? 沈阶忽地无法呼吸,胸腔钝痛。 他朝棺材走上两步。 徐母如护崽的母兽踉跄地拦住他,哭诉道:“坟也扒了,棺也开了,您今天就是杀了我们老俩口,我们是真没见过您那夫人……求求您了,让我家娇娇安息吧……” 沈阶顿时清醒。会不会是他太多虑了?杜窈窈实则是被旁人先辱后杀,与山匪和徐娇无关。 她真的死了? 或是她再次将魂魄又附在哪个女子身上? 沈阶举目无望,茫茫人海,他要怎么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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