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清晨,朝露稀稀,林间的木舍里,早早起床的桃夭夭一袭素净的白裙,坐在瓶瓶罐罐的梳妆台前。 这身白裙,淡雅中带着一丝庄重、肃穆,平日只有会见其他门派的重要客人才会穿上。 但今日谷中无客,即便有客,也不会在这样的大清早造访。 她脚上是一双素雅的白鞋,同样的庄重。 此刻,对着面前立在桌上的半身高铜镜,一手端着粉盒,一手拿着小刷,在脸上涂涂抹抹。 待玉瓷般光润的瓜子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粉底,便举起远山青黛色的眉笔,在细细的柳眉上勾画。 之后,她伸出一根玉指,戳进一罐红色中,沾上些许,在两腮上各来一抹。 最后,双手仅用拇指、食指,捏起殷红的胭脂片,放在唇边,轻轻一抿。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铜镜,晶莹的凤眸里流露一丝满意。 眉若青山,双瞳剪水,粉脸细腻,绛唇映日,腮凝新荔,简直就是一张画中的脸。 这时,她起身,带上一罐自己亲手酿作的桃花酒,走出了木舍。 清晨的屋外有些湿润,昨夜还下过小雨,土都是湿的。桃夭夭站在这片湿润的土地上,一袭白裙,背后映着掩在白雾中的远山,遗世而独立。 走进林间,经过几条林间小道,来到一座土坟前,坟头杂草稀疏,平日里桃夭时常来打扫,墓碑上刻着“林氏不则之墓”,字迹隽秀但也苍劲有力,出自桃夭夭之手,那日她满怀泪水与悲伤,捏着刻刀亲手为亡夫铭字。 “我来了,”略显轻柔的声音,一反以往一谷之主的威严。似乎只有在夫君的面前,她才像一个普通的女人,有自己柔软的地方。 她将酒坛放在坟前,走到坟侧,伸手捏起了坟头上的杂草。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细致轻柔,就像羽毛抚过心间,美眸中满是思念与悲伤。 摘完杂草,她回到墓碑前,捧起酒坛,打开,均匀地洒在坟头。 “婉儿已经到皇城了,良辰吉日定在中秋佳节,”她眼里闪过一抹愧疚,但接着就掩饰得很好,“嫁进风雪楼,她后半辈子便可衣食无忧,你九泉之下,也不必挂念了。” “毅儿现在很争气,能修炼了,他有一位技艺高超的女师父,是你的故人,我不曾过问她与你的关系,我知道她不会伤害毅儿就行了。” “我也很好,谷中上下一切都好,看完你,我也要赶往皇城,婉儿出嫁,当娘的不在身边可不行。” “就这样吧,勿念。” 说完,她背过身去,眼睛里已然有些湿润,很快她掩饰好,转头回来。 她双膝跪下,白净的裙摆沾了泥土被弄脏也无谓,双手平举,虔诚肃穆地对着墓碑深深一拜,直至额头磕在泥地,停顿一息,才抬起身来。 略一停顿,复又一磕,直至三磕,抬起头来,云鬓已有些散乱,沾了泥土的额头不再素净,但一双凤眸,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很多事,她没有提,一如既往的没有提。委身、算计、屈辱、内忧、外患、乱伦………… 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她要自己解决这些,不希望夫君九泉之下还要挂念这些。 他在时,她就一直板着脸,很少给予他温柔,都是他在热脸贴冷屁股,如果死后,他还要挂念,那她就真的有为妇道,不配当林氏的儿媳。 …………………… 八月五日,秋意渐浓,凤阳镇上的百姓都穿起了长袖,不少家的门前已经开始张灯结彩,街上也有许多人卖起了月饼。 在镇外徐山上的林毅心情却不美丽,两月前他还在桃花谷时,贾家贾鸿宝到谷中来与姐姐林婉儿订婚,选的良辰吉日正是中秋当天。 几日过去,今日清晨起来,他坐在门前的走廊上,想起此事,算算,再过十天,就是婚礼了。 这时,他身后的房门被推开,身穿白色长裙的秦羽光着雪白的玉足从里面走出,她走到林毅的身旁,轻轻坐下。 林毅犹豫了下,说道:“师父,我想去一趟皇城。” “嗯,”秦羽晶莹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眼前院子里的某处,没有思考就答道。 林毅一愣:“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已经做了决定,我无须多问。”秦羽道。 “是我姐姐的婚礼,我想去看看,母亲应该也会去,两个月了,我想见见她们。”林毅道。 “挺好的,那就去吧,”秦羽道。 “可我们原本打算去云南山脉,你不会觉得我一意孤行吧?”林毅道。 “去那是为了药材,但琴音庙里的这些够你用上十天半个月,而且你剑体已经入门,慢慢地会不那么需要药材了。”秦羽道。 “那我们今日就出发吧,从这里赶去燕州,快马加鞭恐怕都得要上不少天,”林毅道。 两人的行礼也不多,只几件衣服,待收拾完,他们来到后院的大宅,林毅将还住在这里的女人们喊了出来。 过去了几天,这里又走了一批女人,现在剩下的也不多了。 “我要离开了,各位姐姐姨娘也尽快离开吧,有缘再见,”林毅道。 庄心雅在内的几个女人差点哭出来,明亮的眸子里噙着泪水。 林毅把她们从深渊里救出来,她们对林毅有深厚的感情,忽然就要离别,心中的悲伤和不舍顿时暴涌而起。 看到她们这个样子,林毅也鼻子一酸,他强忍着,不想让女人们看到他流泪的样子,劝慰道:“江湖浩大,有缘会再见的,我就不多留了,各位姐姐姨娘保重!”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一直在旁边无言的秦羽也紧随离开。 见林毅头也不回地离去,几个女人拔腿就追,也许因为悲怆过度,也许因为被采补多年的身子还没休养彻底,赵婉容一个踉跄跌倒在昨日下了雨还没干透的润土里,白洁的裙子瞬间脏了大半。 但林毅是全力跑走的,秦羽也施展着轻功紧随他后,几个女人才追到自己院子的门口,林毅和秦羽就出了外面的大院,她们再追几步,林毅和秦羽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望着林毅和秦羽离开的方向,女人们怅然若失,在原地愣了许久,最后痛哭出来。 …………………… 燕州,帝郡,皇城。 城南的青秀街的金鸟酒楼有着几十年的历史,酒楼以美味的菜肴、舒适的住宿、悦目的女艺得以一直财源广进,皇城里的一些达官贵人每逢佳节都会将金鸟酒楼作为宴请之地。 酒楼一、二楼为吃饭之地,三、四楼为赏艺之地,五、六楼用作住宿。 此刻,时值中午,就已有不少客人前来吃饭,一二楼除了餐桌还设有一个小舞台,上面有舞女、歌女在演艺,舞姿优雅,歌声动听,整个酒楼都笼罩在一种优雅惬意的氛围内。 五楼,房名为“金凤翱翔”的房间里,桃夭夭、林婉儿母女俩都坐在房间中央的茶桌。 上午刚到金鸟酒楼的桃夭夭,来不及吃上一顿金鸟酒楼美味的菜肴,就听了女儿的话后,怒火中烧。 原来住在城中皇宫脚下的贾家为了准备中秋佳节宴请皇城里各位达官贵人的物资,并无时间筹备婚礼所需之物,只派了两名侍女给了钱,其他的都交由林婉儿自己操办。 本来贾鸿宝无妻,林婉儿还给他做妾已是奇耻大辱,甚至现在连婚物都不打算筹办,全权交由女方,这显然不把桃花谷放在心上。 林婉儿见母亲柳眉冷竖,凤目寒意闪烁,害怕其冲动,得罪风雪楼,便劝慰道:“娘,没事的,自己做婚服,购些金银珠宝,不成问题,贾伯和鸿宝为了中秋佳宴的事确实很忙,腾不开身,您不要怪他们。” 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有气,但她含着屈辱嫁给贾鸿宝,本就是为了替母亲挡灾,若是反而令母亲动怒继而得罪风雪楼,那相当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桃夭夭听后,依然一脸怒容,但片刻,还是冷静了下来,忍了这么多年,不至于此刻反而忍不住了,何况她的怒也有一半是装给女儿看的,人在江湖多年,她自然事先就料到女儿的婚事多半是不平等的,毕竟风雪楼在江湖正是得势之时,怎么可能会娶一个落寞门派的女人当正妻,所以她需要装作怒不可遏,否则会令女儿心寒。 见母亲消气,林婉儿才放下心来。 桃夭夭握住女儿的玉手,冰冷的玉容发出略微轻柔的声音:“走,娘带你去选布。” 此次皇城之行,桃夭夭只是为了为自己的女儿婚事护驾,因此只带了一名女执事姜青霞,毕竟谷中的执事本就不多,若是都带出来,那谷中就无人能打,这时若有其他门派前来找事,谷中就无法招架。 母女俩出了门口,一身便于活动的黑色长服的姜青霞和两名贾家派来的侍女就站在门口。 桃夭夭没有说话。 林婉儿道:“青霞姨,小玉小翠,我们去街上购置一些东西吧。” 五人一起下楼,途径赏艺之地的四楼,这里正有不少客人在赏歌赏舞,五人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怎样大的轰动,毕竟时时刻刻就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从楼梯边经过,而且能坐在这座酒楼的人都是非富即贵,哪个没有不凡的定力? 但忽然几个人注意到桃夭夭后,顿时觉得惊为天人,世间竟有此等美人?白裙如雪,气质冰冷,面如冰玉,美得有些不真实。 一阵骚动从几人这里传开,更多人注意到了桃夭夭,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 “皇城里美人无数,但此等美人实属罕见!” “鄙人阅女无数,还从未见过如此令人震惊之美人!” “本公子也算阅女不少,但与眼前这美人相比,我遇到的那些倒像是庸脂俗粉了。” 桃夭夭虽是江湖女子,但她容貌确实不落凡俗,宛如谪仙,所以才让这些见多识广的皇城贵族惊讶失色。 当即便有人上前攀谈,是一个身穿华贵白袍,戴着白色小帽,手拿一把折扇的公子哥,其对着桃夭夭,近距离一瞧,更是觉得惊骇,这张脸美得有些不真实,五官精致,肤质细白,不施粉黛,却也韵味十足。 他心中痴了那么一下,然后才想起自己干什么来了,说道:“在下李品良,家父是这皇城里有名的布商,许多达官贵人身上所穿,皆是我李氏所出的布,不知姑娘可否赏个脸,到我那坐坐,我们小谈一刻,认识一下?” 听到李品良说“卖布”,桃夭夭精致的容颜顿了一下,她正好要去买布,不过自己有钱,且她不喜这样随意攀谈的人,显得轻浮,何况她还是个亡夫之妇,俗称寡妇,随意与陌生男性深谈,有违妇道,她也不想背叛亡夫林不则,便表情冷冷的,一个字也没赏给李品良,继续领着林婉儿、姜青霞、小玉小翠向楼下走去。 “姑娘还请留步,我是…………” 继李品良之后,还有多个大官大商之子找桃夭夭攀谈,但都是开场白说完甚至没说完就被桃夭夭沉默地婉拒了。 但男人都是好战的,这反而更激发他们的猎艳之心,便都一个个追了上去。 于是一群人跟着桃夭夭下楼,这浩大的声势便更加吸引了下面其他楼层的客人注意,等桃夭夭来到一楼时,身后已经跟了一大群人。 有的酒楼里的客人感叹道:“真是荒唐,这帮人是没见过女人吗?” 桃夭夭向来独来独往,不喜被人跟着,尤其像现在这么多人,眼下势态失控,她不得不开口道:“诸位不必跟着我一个寡妇,我们是没有结果的。” 众人一听“寡妇”,顿时一惊,眼前的美人明明肤白水嫩,说是二八女子肯定过分,但说是二十五女子绝不为过,万万没想到,佳人在这还如花似锦的年纪,就早已成了寡妇? 到底是哪位天杀的,有如此好运娶佳人为妻,居然舍得让佳人当寡妇? 跟在桃夭夭屁股后的众人不仅没有因为“寡妇”这个遭人唾弃的身份而另眼看她,反而还因此同情她,怜惜她,并且替她在心中狠狠的教训她那不知好歹的丈夫。 桃夭夭并不打算向众人细说她的过去,这是她和夫君的秘密,但这些人因为她坦白自己是“寡妇”反而愈发来劲,想要继续跟着她,令她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如何该摆脱这些人。 她也不能动手,这些人非富即贵,随便动了,有可能惹怒皇城里的大人物,而且这里是皇城,公然滋事,必然要遭官兵追捕,而且在朝廷眼里,江湖人一直都是下九流,上不得台面,被他们所歧视所反感,让他们抓到犯事的江湖人,会比常人惩罚得更严重。 正当桃夭夭黔驴技穷之时,一个身穿黑色长服的高挑硬朗青年从酒席里走出,一头洒脱黑色长发,皮肤略黑,面容刚毅,眉如浓墨,壮硕的胸肌隐隐从衣服下显露出来。 他步伐大而快,充满了大气,眨眼间就走到桃夭夭身边,身上散发的气势令周围这些贵公子都自觉地噤声。 他向桃夭夭十分礼貌的点点头,而后看向众人道:“诸位,这位姑娘有事要走,你们且让她去,不要为难她。” 他说的十分直接,且也不给其他选择,也不帮这些人想没了桃夭夭该找谁猎艳的后路,寻常的人出来劝说,都会给对方找一条替代的路,令其消火,比方说没了桃夭夭,可以在酒楼里寻几个会舞艺歌艺的姑娘交谈,但他没有。 “你是谁啊?都是出来玩的,凭什么你说怎样就怎样啊?” “是啊,怎么还轮到你英雄救美了?我们又没有强迫姑娘。” 青年一皱眉,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怒意,拳头跟着紧握。 但跟着,人群里有人说道:“快住嘴,这是战王殿下,你们不想要命了是吗?” 随着这人说道,其他人才猛然醒悟,怪不得一直觉得眼前的青年眼熟,原来是八皇子战王殿下,顿时他们就噤声了,不敢再多嘴。 战王是当今皇宫里的红人,深得皇上喜爱,是皇上膝下最得看重的其中一个皇子,另一个则是大他一些的五皇子燕令儒。 战王燕百城十八岁入沙场,经过两年磨炼,已是战功累累。 他治军有道,带兵有方,如今二十岁,就被封为地位仅次于皇帝的亲王,封号为战,更得一与一品大将军齐名的特设封号——勇骁将军,皇城里无人敢对战王不敬。 燕百城见状,也消了气,略微看了眼那个先认出他然后提醒众人的人,然后对桃夭夭道:“姑娘要到哪里去,要做什么,我送你吧,这里虽然是皇城,但也难免有些狂悖之徒,有我保护姑娘,可以少许多麻烦。” 桃夭夭想了想,便点点头。这战王替她解了围,还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亲王,于情于理,她都拒绝不得,何况有他在,确实能少许多麻烦。 见佳人点头,燕百城心中也是如沐春风,一直替父皇征战的他,深知红颜祸水,一直不近女色,但今日却因为这女人,破了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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