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公,我们来看电影好不好?” 吃完晚饭,一切收拾停当,周末的最后一天,我和妻子终于能安静地躺下来享受休闲的时光。 “什么电影啊?你新下载的吗?” 看着妻子将U盘插入液晶电视,我脱光了衣服钻进被子。 “嗯,《彗星来的那一夜》,据说很好看的。” 插好U盘,妻子也两三下脱得精赤条条,钻进我怀里。 “这个片子……”我沉吟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听说不错,不过好像有点惊悚,不知道你看了会不会害怕。” “我哪有那么胆小啊?” 娇嗔一句,妻子在我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点下播放键。 影片开始播放,妻子很快就被剧情吸引进去,我的疑惑却更深。 那句未说完的话,并不是担心她真的会害怕,而是因为,一个月前,也是现在这样的场景,我们已经一起看过这部片子。 记得当时看的时候,大概前二十分钟,她都一直觉得很无聊,几次要关掉,直到影片过半才开始入戏。 结束之后,又大呼精彩。 妻子观影的口味很挑剔,近几年来能让她觉得精彩的电影并不多。 那么,明明该是一部印象很深刻的电影,为何短短一个月时间,就会忘记自己看过呢? 放在以前,对这样的事情,我可能会一笑置之,甚至嘲笑她年纪轻轻脑袋就开始退化。 而现在,正是因为看过了这部电影,一个单词瞬间便从脑海中跳了出来。 Coherence。意思是“相干性”,也是这部电影的英文原名。 也许是剧情太过精彩,即使看过一个月,我依旧对它记忆犹新,也亦是因为如此,在这个原本该和平安静的时刻,我展开了也许不该展开的联想。 妻子,忘记了一些和我共同经历的事情。 又或者,那些事情本就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中——现在的她。或者说,这个她。 我是文科生,之前对“薛定谔的猫”这一理论仅有耳闻,却不曾深入了解,对“相干”与“退相干”则是最近才开始听说。 汲取到新的理论知识的阶段,最容易拿它们往一切新接触到的事情身上套用。 此刻,我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试图用这种理论来解释妻子的反常。 已知事实:1、一个月前,我与妻子一起看过这部电影。2、一个月后的现在,妻子不记得看过这部电影,而我清楚地记得我看过。 如果用多世界诠释的角度来解释的话,在这一个月中的某个时间点上,宇宙发生了分裂,产生了两个平行世界。 而这两个世界并没有在瞬间退相干,而是持续了无法确定有多久的相干。 在两个世界相干的这段时间里,我,从原来的世界,无意中走进了这个世界,一个妻子没有看过那部电影的世界。 那么,我,现在是处在一个完全陌生却又相似的世界里,怀里的妻子,是另外一个相同、却又不同的女人。 该死!怎么会这样?一切都是我想太多了吧? “宝贝,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这样一起看过电影了?”为了确定想法,我决定试探妻子一下。 “很久了吧。”沉迷在剧情中的她,过了一会才回答我。 “是啊,真奇怪,我都不记得最近的周末我们都在干什么,怎么会这么忙的?” “哎呀,你到底要不要好好看电影嘛?” 一直被我打扰,妻子有点不耐烦。 “哦,不好意思啦。”我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稍稍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接着问,“宝贝,上周我们是去泡温泉了对吧?” “对啊!你真傻啦?”看我实在停不下来,她干脆按下了暂停键。 “那再上一周,我们去大姨家做客是吗?” “是啊。” 这两个星期都没错,我们的记忆是吻合的。 “再往前呢?” “上上上一周,你在单位加班。再之前的一周,你发烧了,挂了两天吊瓶。话说,你是不是烧还没退,脑子不清楚了啊?” 就是这里!!! 生病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记? 在那个时间点上,这个世界原本的我病在床上,而我在原本的世界与妻子一起看电影! 世界的分裂就是在那个周末以后的一星期之内发生的! “喂!你在发什么呆?还要不要看电影啊?不看我自己看了!”看我忽然愣住,妻子十分不依地捶了我一下。 “呵呵,当然要看啊,对不起啦!想不起来的事情就一定要想起来,强迫症嘛,你知道的。” “哼!” 妻子对我这句话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又按下了播放键。看来,至少在强迫症这一点上,这个我和那个我没有区别。 电影在继续播放,我的思绪却纷繁杂乱。 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却被我发现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地穿越。 而穿越过来的世界,与从前的世界,联系竟然只是一部电影? 不对的! 哪有这样的巧合? 唯一联系起两个世界的电影,竟然刚好解释了穿越的理论? 与其说是凑巧,倒不如说,那部电影,也许是个关键的点? “宝贝,我那次发烧是什么时候好的来着?” 宝贝两字一出口,便招来杀人的目光,但是急于知道真相的我也管不了这些了。 “周日晚上就好了嘛,第二天你还生龙活虎地去上班呢。警告你,你自己爱看不看,但是不准再打扰我了!” “哦,知道啦。” 这样子就没错了。 通常发了两天的烧,基本没可能忽然康复的那么快,更别提一夜之间就从挂吊瓶变成生龙活虎。 而那天早上我上班时也确实没有丝毫生病过的感觉。 没记错的话,那天晚上我们从快要九点开始看电影,结束后已经超过十一点,然后就睡了。 对了! 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那天晚上妻子正在来例假,所以我们才没有做爱而是观影睡觉。 算算时间,今天也该是她的周期才对,但她现在全身赤裸,双腿间干干净净,乳房捏起来也很柔软,没有臌胀的感觉,也就是说离经期还比较远。 那么,妻子的经期,就是我发现的第二个两个世界间不同的地方。 重新回到刚才的推测,十一点多之后,我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恢复到满状态的我便去上班。很有可能,分裂与穿越,就是在那天夜里发生的。 只是,电影里的角色们要去到其他世界,总要经过一个分裂点,没有人可以睡一觉就穿越的,而我又是何时来到这里呢? 难道是半夜起床尿尿的时候? 应该不是。虽说拿电影设定套进现实有点可笑,但是我相信,既然这部电影会出现在这样的点上,其实就是对我的一种启示! 现在要思考的东西有很多。 我究竟是如何穿越的? 两个世界还有哪些不同? 最重要的,这个世界的那个我去了哪里? 这些,没有人能告诉我。 不,或许是有的! 我看向电视屏幕——这部电影的编剧,究竟是在量子物理的基础上思维发散,还是亲身触碰到了事实真相,才会写下这个故事呢? 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电影的编剧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还身兼导演。两人,都是我触及不到的…… 算了,这条线索有等于没有,还是想些现实的东西吧。 回想起最近一个月,工作、同事、甚至发工资的金额和日期,都和以前全无差异。 这该是个好事,毕竟还没找到线索就因为层出不穷的状况被人发现是穿越者是很麻烦的事,要是没人相信解释而把我丢进精神病院就更严重,所以,至少通过这一个月的时间,我知道要不被人察觉地在这边适应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于两边具体的不同,就只能慢慢去发觉了。 思考如何穿越而来的也没什么意义。 用薛猫理论来推算,每一次的“测量”都是一个分裂的过程,在这一个月里早已不知道分裂出多少个平行世界,即使我找到穿越的点,在无数世界中,也基本不可能回到原来的那一个。 所以最关键的,还是找到这里的那个我。 关于退相干后因相干状态下互相产生交错影响的物质是否会消弭,始终都是在猜测的阶段。 但既然此刻我就在这里没有消失,那就等于证实了“不会消弭”这个论点。 但是,没有任何理论曾经指出退相干后新的人或物会取代原本的那一个,所以,另一个我绝对没有凭空消失的可能。 但是,那天早上,相拥着醒来的就只有我和妻子而已啊。 究竟,那个我是怎样在大病中离开了这间屋子,从此消失不见,而我又是如何走进这个世界,脱光衣服躺上床,拥抱住属于另一个我的妻子一觉睡到天亮,这一切为何都没有被人察觉? 我们,又为何会这样做呢? 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喂!你还真的没有给我认真看,在那发起呆来了啊!” 走神太久,妻子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抱怨起来。 “谁说我没有认真看,我是在思考剧情啦。” 不敢让她看出异样,我随口搪塞。 “哦?那就转转你那聪明的大脑,说说后面的剧情会怎样?” 电影已经进行到中段,角色们陷入一片混乱。已经看过一次的我当然知道后面的走向。 “他们不是说了有一个特别黑的地方吗?那就是平行世界的交汇点,经过那里的人会随机进入另一个世界。” “你……看过?”妻子脸上立刻出现怀疑的神色。 “没有啊!”我立刻装无辜。 “那你怎么会被你猜对?” 她一说出这句话,我立刻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全错了…… 我想到了那条被漏掉的线索。为何我那天上班时不知道前一天我在发烧?不是因为我穿越了,而是因为我的妻子缺少了一句常规的问候! 一个老公前一天还在生病的人,怎么会第二天一早连句“感觉好些了吗?”都没有,便若无其事地去上班? 明明说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怎么会知道我猜对了? 这一切,究竟是她跟我开的玩笑,还是,我的妻子,才是穿越而来的那个人? 我原来的妻子在哪里? 一夜无眠。从妻子不规律的呼吸声来判断,她也是一样。 我在等着她忽然得意地告诉我其实她记得我们一起看过这部电影,今晚的一切都只是个恶作剧。 但是没有。 从我说对剧情那一刻起,她对我,便有了难以察觉的戒备,连睡觉都背过身去。 我想,她也已经开始怀疑我。 我犹豫着是否该把话说开,但最终忍了下来。 如果她真是穿越而来的,那么,她对待我原来的妻子是不是如同电影里一样,已经痛下杀手? 她是如何在不惊醒我的情况下做到的? 又或者,她们两个人,只是在偶尔的机会下互相走错了世界,在偷偷寻找着回去的路? 现在,在她的眼里,我是原来的我,还是已经被认为同样是一个走错了世界的人? 想了一夜,没有头绪。 第二天,一切照旧。 妻子的名字是林娅,娇小可人,一张娃娃脸让人根本无法从样貌上分辨出她已26岁。 当初将她从她前男友手中抢过来颇费了一些周折,也因此,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格外的珍惜。 如果,那个属于我的林娅真的已经死了,而现在的她只是个替代品…… 想到这里,我心脏一阵刺痛。 林娅是外语学院毕业的,从事文字翻译和校对的工作,一切都可在家里进行,不必出门,也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 但她每天都会早起起为我准备早餐。 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用手机浏览新闻,暗地里却在窥探着她在开放式厨房中忙碌的身影,想要发现这个她,和一个月前的林娅有什么更多的不同。 着装打扮上没什么不一样,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一身轻便的卡通居家服遮掩不住虽然较小却玲珑有致的曼妙身材,尤其是因为真空上阵,弯腰时候,轻薄的布料总是能勾勒出俏臀和隆起的阴部的轮廓。 长及膝盖的裤脚下是修长白皙的小腿和踩在白色拖鞋中的精致玉足。 以往,无论前夜在床第间怎样疯狂,早上打量着这样的她的时候,也总会唤起胯下的欲望,甚至无数次因此而迟到过。 但是今天,想到这可能是另外一个女人,那股欲望早已不知去向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难过。 心念一动,我打开网页,输入关键字“城市名+ 女尸”进行搜索。 果然,在11月3日这一天,有一则在护城河中发现无名女尸的新闻。 那一天,就是退相干发生之后的星期一。 我的心脏刹那间绞痛起来,连呼吸都窒住,手指颤抖着不敢点开那个网页。 “看什么呢?吃饭吧。” 这时候,林娅端着早餐出来,将餐具在我面前摆好坐下。 “没什么。” 我关闭屏幕,将手机揣回兜里。 草草地吃了几口,我便神不守舍地起身离开了家。面对我如此的反常,林娅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 走出电梯,我便迫不及待地点亮了手机屏幕,进入那条新闻。 配图虽然模糊不清,但女尸脚上那双有着猫形图案的靴子我却再熟悉不过,那是不久前我送给林娅的生日礼物。 我的妻子,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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