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重山里开始降雨仪式是个在风很大的下午。 艾伯带人提前通知了领民,领地即将迎来一场大雨,让他们做好准备。 就连那群住在北区的剑士和魔法师的团伙,也跟来了领地外面的魔法阵前凑热闹。 高台下围了密密麻麻的人,卡西欧淡然地握着他的法杖,站在高高的台面上,长长的黑色马尾在身后被风扬起,飒爽又高贵,魔法阵在他脚下散发出即便是日光下依旧灼目的淡青色光芒。 春晓在台下给卡西欧打了打气。 卡西欧正看着远处的天空,低头看到她,抿着嘴轻轻笑了笑。 春晓托着下巴,觉得自家小情人有时候真像只小兔子,迷人极了。 殊不知这只“兔子”昨天差点把一条狼人活活打死。 时辰差不多,卡西欧微垂着眸子,面色严肃,轻声念起了咒语,冗长的咒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像是响在耳边一般。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那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咒语,在奇异的腔调下,逐渐响彻这片土地,四面八方的山川都在响应,震入了苍穹。 四野云起宏大的念咒声,就在忽然间停了下来。 整片天际像是陷入了一瞬间的怔忪。 春晓看到卡西欧抬起头,面色很是难看。 他的咒语没有念完,一场瓢泼大雨忽然浇了下来,汹涌滂沱的大雨,瞬间将这个世界淋成一片雨帘。 在一片雨幕之中,半空中像是有人撕开雨帘,姿态闲适优雅的男人一头白发,浅金色的额饰下是一双似乎什么也入不了的灰白色眸子,垂着眸子,他缓缓走了出来。 矗立在半空,所有雨珠都避开了他,分开的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宝座,臣服着这个男人。 “云雨自然都归吾管辖,吾来迟了。” 男人在高空上眉眼含笑,慈悲又遥远,袍角猎猎生风,却又生生落入每一个人眼里。 这是光明神降临了。 人群在雨中骤然爆发了巨大的欢呼,纷纷跪倒,匍匐在地,高呼赞美着光明神的慷慨。 源源不断的称颂和感激在这片大地响起。 他们膜拜着半空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面色悲悯,接受着这群人的朝拜。 春晓看到卡西欧的神色很差,他甚至没有用魔法去阻隔雨势,而是硬生生在雨中淋着,一身淋漓。 冷硬地脸,黑沉沉的一双眸子盯着那个空中的男人。 她有些担心。 卡西欧忙了大半个月,最后即将成功的时候,被那个男人截胡,毫不费力地降下大雨。 春晓上台,握住了卡西欧的袖子,顺进去,拉住了他的手,“卡西欧。” 她轻声叫他。 他慢慢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挤出一个柔弱的笑意,“我不要紧的。” 他用那双黑得像是深渊里涌出来的雾气般的瞳仁,认真地看着她,满满倒映着她白白的小脸。 春晓像是被扎了一下,黑色本就是擅长隐藏的色彩,她仿佛在里面看到了浓重的悲怆,像一滩弱水沉下去,只有她轻飘飘的倒影飘着。 少年魔法师的手冰得厉害,他抬起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滂沱的大雨便绕开了她。 “只不过,”卡西欧抿着笑,雨珠从浓密的眼睫毛边砸下来,顺着脸蜿蜒,“只不过原先姐姐答应我,若是我成功降雨,便会允我一件事。做不了数了……” 握住春晓的那只手颤得厉害,仿佛主人也没意识到。 春晓张了张嘴,“无所谓的……”我本来就愿意什么都答应你。 余下的话像是沸腾的雨声卷走。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抚上她的肩头,温热透过薄薄的裙子,像是压在皮肤上。 “看到我回来了,不来迎接。倒是去体察这个小老鼠的心情?” 春晓慢慢回过头,高大的男人白袍宽松,神化的眉眼带着疏雅的笑意,山川日月皆入怀的坦荡风采,像是刚从笔伏案的神台上走下来。 春晓摇摇头,“赛普隆撒。” 他点点头,轻轻拉起了她的手,正是挽住卡西欧的那只手。 轻而易举地,两只手被分开,赛普隆撒扣住她的小手,薄薄的唇角饶有兴致地勾起,“人类常说,小别胜新婚。我胜新婚的妻子,是否该让丈夫我感受一番你的热情?” 卡西欧沉默。他的两手藏在宽大的袍袖里,法杖不知何时倒落在地,孱弱地闪动着暗淡的光芒。 在好说话的卡西欧,和降了雨的光明神之间,春晓犹豫了一下,然后随着赛普隆撒的动作转过了身。 “你消失了好久,我都要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这是抱怨还是寒暄,春晓自己也分不清。 赛普隆撒牵着她慢慢走回领主宅邸。 台下在雨势中疯狂的人们,已经看不清高台上的情形,模糊的雨势,刺目的白光阻隔了他们窥探神迹,反倒是那群兴奋的点格外不同的北区人,发现了僵立的少年魔法师。 “那是领主的男人吧?” “领主不见了!” “所以这场雨其实是光明神赐予的吗?卡西欧先生呕心沥血准备了那么久,都白费啦?” “嗯,勾画魔法阵的魔法材料和颜料,经过雨水的浸泡,时间久了会失去效用。” “卡西欧先生永远骑着龙上,总是冷冷的,不好接近,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他,可真是好看。好看极了。难怪领主这么喜欢他,去哪都要带着他。” “可他为什么不用魔法隔开雨幕?他不是很强大吗?” “光明神消失了吗?什么时候,我怎没注意到!!……” …… 卡西欧垂下的眼睫动了动,缓缓抬起右手。 面无表情。 衣袖滑落,露出少年骨肉匀亭的漂亮掌骨,而此时细细匀称的腕骨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折断着,锋利的断骨刺破皮肤,狰狞地扎了出来,鲜血在雨水中迅速在他脚下集聚流淌。 他摸了摸自己的断骨,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眼帘抬起,看向两人离去的方向。 高大的男人与娇小的女人靠得很近,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在侧耳聆听,出尘的面容雍容和蔼,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轻轻扫过来一眼。 “看什么?” 春晓也要回头。 “没什么。” 赛普隆撒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嗓音质感冷冷的,带着悦耳的磁性,和缓着道,“只是一只脏老鼠偷东西被主人家发现了,碾断了爪子。” “这么多人在,还有敢出现老鼠?” 春晓将他的手拂下去,颇为严肃地拧了拧眉,“那就说明肯定有好多窝了!老鼠多了会引发鼠疫的,尤其是丰收的季节就要到了,看来要安排艾伯他们准备灭鼠了。” 赛普隆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老鼠多了,确实烦人。” 春晓跨过门槛,将披风摘下来,挂在衣帽架上,随口道:“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什么时候离开?” 赛普隆撒愣了愣,然后失笑,“不走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忙碌一件事。过几天,会给你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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