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岁时候的邵君只知道苏雨清是个书呆子。 明明是同龄人，明明都刚上小学三年级，她就已经要开始戴眼镜了。 好厚好厚的镜片，压在鼻梁上印出两道歪斜的痕迹，镜框下的眼神透不出什么光，也根本没有看向邵君。 “喂喂，接一下。”邵君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后桌理她，只好扭过头来喊苏雨清，晃了晃手里的打印纸。 “哦，嗯。”苏雨清这才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木讷地接过那一沓春游通知单。 “大家回去记得把通知单带给家长签名啊。”班主任黛老师提高嗓音一再强调，试图盖过大家雀跃讨论游玩当日的喧闹。 “记得了，下周三不上课，我们去畅隆游乐园玩，要带什么准备什么纸上都写了哈。” 黛老师话音刚落，斜对面的唐佳怡便朝邵君凑过来。 “君君，到时候我们一起吧！”她也是田径队的，常跑接力，所以跟大家都自来熟一些。 “嗯！”邵君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看苏雨清。 苏雨清好安静。她不在乎周围的吵闹，就这样把一切都藏在镜片后，静静地看着书。 邵君盯着她鼻梁上那两道被压得泛红的痕迹，晃了神，手指下意识凑到嘴边，牙关抵在指尖，咬了咬甲缘。 邵君不会像唐佳怡那样主动搭讪任何人，所以一切都停留在这个她安静下来看她的瞬间。 本该是这样的。 苏雨清倏地抬头了。 “手上有很多细菌，进嘴不干净的。”像是妈妈叮嘱小孩那样的口吻，苏雨清朝邵君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话，就把眼神重新藏到对着书本文字的镜片后去了。 ……。 邵君尴尬地放下手，在校服上搓了搓指尖。 …… “你真的要改掉这个习惯了，邵君。” 苏雨清在床上擒住邵君的手腕，垂眸盯着她短圆的指甲。 邵君老是喜欢这样，指缘有很多她又扣又咬的痕迹，有时候弄得狠些，还会留下小小的血痂。 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是这样。 “别管。”邵君想要甩开她的手，不舍得用力，扭了两下就放弃了，手推在她的胸膛，欲拒还迎地滑到一侧丰润的曲线上。 “要不你去做美甲吧。”苏雨清突然笑了，笑得很得意：“反正平时在床上都是我来，你想做什么款式都可以啊。” 邵君竖起眉毛瞪她。 苏雨清真的好坏啊！ “是你老不让我来，我明明可以的。”邵君气急败坏地讲。 “可以什么？”苏雨清突然向前倾，搂着邵君倒回到床上。“可以学习成绩比我好，还是可以追着我结束异国，还是可以喜欢我一辈子？” “……”邵君启唇，半晌又红着脸合上。 凭什么她要这样跟她表白，怎么她非得被她吃得死死的啊。 “嗯？”苏雨清追着讨要她的回应。因为刚做过，所以声音是慵懒的，带着点甜腻。她的身体很热，靠着邵君的体温很真实。 是苏雨清总停下来等她。是苏雨清主动漂洋过海来找她。 明明邵君才是田径队的，可苏雨清总是做那个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的人。 邵君的声音像蚊子，但每一个字都坚定： “…………喜欢你一辈子。” “嗯？”苏雨清装没听清，手撩起鬓发搁到耳后：“说的什么？” “我说我要做短甲，明天就去！” …… 出游的前一天晚上总是容易失眠，对于小学三年级的孩子们来说更是如此。 所以春游当天上午，出发的巴士里有大半都是上了车就睡着的孩子。 邵君醒着。 田径队的运动强度让她习惯早睡早起。本来就对郊游这件事兴致不高，昨晚更是九点半就爬上床酣睡得香香甜甜。 旁边的唐佳怡却睡着了。明明她也是田径队的。 邵君没有了说话聊天的伙伴，又坐不住，只好左顾右盼到处瞧。 窗外是一成不变的车行道，风景好无聊，邵君只好把目光转回到车里，顺着走廊到处看。 头探出座位向后转，邵君突然和车尾的苏雨清对上了视线。 她坐在最后一排。 刚发车的时候，苏雨清自告奋勇和容易晕车的孩子交换了位置，所以才一个人坐在那。 她也醒着，但却呆坐着。 眼镜没有戴，注意到邵君，目光炯炯地径直朝她望过来。 啊。那她可以去找苏雨清说话吗？ 邵君攀着座位用力抬头往车头黛老师的位置看。 应该没事吧。 小机灵鬼邵君就这样摸着座位靠背站起来，在晃动的巴士中偷偷摸摸地向车尾走去。 苏雨清好像没料到有人会跑过来找自己，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来者让了一片位子。 可毕竟这是行驶中的大巴士。稍微转个弯，对于体重不够的小孩子来说都是很强的一股拽力。 明明已经够小心了，就还差几步路，邵君还是在一个右拐弯里脚底打滑，猛地摔到了地上。 意识到重心不稳要摔下去的瞬间，邵君迅速收紧手臂裹住了自己。巴士引擎声很响，她身体很小，摔倒的钝音就这样被盖了过去。 咚。 全车的人里只有苏雨清目睹了全过程。 邵君肩膀撞到了扶手，痛得要命，但是她竟然一声都没吭。 她怕被黛老师骂。怕极了。 缓了一会，邵君才慢慢地爬起来。 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朝她摊开手心的手。 是苏雨清。 邵君抬头看向她。 苏雨清脸上的神情很淡，撑着膝盖俯身来寻她。 没说话，只握了握拳又松开，示意邵君握住。 于是邵君伸出手和她交握，苏雨清很轻地唔了一声，一把便将她拉到了座位上。 啊？她力气好大。 邵君眨了眨眼，忘记松开她的手，在座位上坐定后还一直牵着。 苏雨清朝她凑近了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线。距离有点近，邵君忍不住收起了下巴定在原地。 半晌，苏雨清突然低声笑了一下：“噢，是你啊。” 她这才收紧指尖，用力回握邵君发汗的手。 “我没戴眼镜，我还在想呢，”她终于向后退了一点，回到同学之间该有的距离。 “谁这么乱来呢。” “想找你说话嘛！”邵君急了，音量提高了些，又顾忌旁边有睡觉的同学，捂着嘴环视了一圈，才嘟着嘴睨她。 “你不看书吗，苏雨清。” 她喊她大名。 还没有到那个起外号的熟稔程度。 “会晕车。”苏雨清摇了摇头，“而且，” 她又笑了，表情比平时丰富很多。 “不是要和你聊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