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王大人见昔日的老师跪下,连忙站起身来要去扶,但见许仙将老师扶起,才缓缓的坐下。 淡淡道:“许仙,你也是读圣贤之书,知道什么是五德吧!” “学生知道,是仁智礼义信。”许仙洒然答道。 “许仙,你与人当街斗殴,下手狠辣,是为不仁。要事在身,还招惹麻烦,是为不智。衣衫褴褛目无尊长,是为无礼。枉费老师一片苦心是为不义。与人有约,却不按时赴约,是为无信。科举是为国选才,怎能要这种不仁不义无礼无智无信之徒呢?”王学政的话字字如刀。 许仙虽然不是找不到话来反驳,但这样只会把事情引向更坏的方向而已。想了又想终归叹口气道:“多谢大人教诲。” 旁边的宋秀才眼都红了,这样一个评价,等于已经把许仙的求学之路给堵死了。 什么都顾不上了,梗着脖子就要分辨,却被许仙拉住,许仙轻轻摇头,示意老师多说无益了,老人终于颓然的低下头。 此时窗口传来啪啪声,确实阴沉的天空终于开始下雨,却消散不了楼阁里的压抑感。 “你还有什么话说。”王学政的声音威严如神明,只因主宰一个人的命运。 许仙看看旁边失落的老师,终归心中有些不平,昂首道:“学生只有一句诗了。” “说来听听。”王学政好奇道。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这却是许仙今天最切实的感受了,对那个卖鱼的老翁来说,对自己来说,可不都是如此吗?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王学政念叨着,眉头攥起,沉吟良久,又将目光放到窗外那大江之上,此时已经是浊浪翻空了。 想那卖鱼的老汉,现在为了躲避人祸,已经避入这滔滔江水中去了。 王学政突然拍手笑道:“好诗,好诗啊!” 这诗却也触动了他的心事,他家族根基深厚,自己也是一心为国,只因朝奏不和上意,一朝被贬至此,做了个小小的学政。 一路上多走水路,大江之上,瞬息万变,怎么不险恶。 但人间却还要险恶万分。 “宋老师,君子不夺人所好,不过今日在下想收个门生,还请老师应允。” 老人一阵迷糊,半天才反映过来道:“全凭大人安排。” 王学政又转过来对许仙说:“许仙,你可肯到我府上去读书。” 许仙不明其意,问道:“大人不是说学生所为,有悖五德吗?”旁边的老头又恨不得去堵住他的嘴,这种好事还不先答应下来再说。 “那不过是些小仁小义,悯人之苦是仁,拔刀相助是义,先教后打是礼,欲取先予是智,有始有终是信。你的善名乡里闻名,我已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你敢抛在本官抛下前途去助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翁,而且智勇双全,既打败了敌人又保全了自己,在这世间光有一腔正气还不够,还需要大智大勇才行。”王学政一番话翻云覆雨,只不过嘴唇一番许仙的境遇就是云泥之别。 莫说旁人,就连旁边的县官大人都看到目瞪口呆,觉得不愧是京里来的官,高妙难测啊! 他却不知,王学政之所以被贬至此,乃是北方边境不安,蛮族连年侵扰,王学政力主一战,而朝廷上下大都主和,而他兀自相争,最终被杀鸡儆猴,贬谪到此处。 看到许仙痛揍那泼皮,揍的有理有节,揍的智勇双全。 不由暗合了他的心思,起了提点的念头。 但浸淫官场几十年,要提点却是要先打压,即是为了树下马威,也是杀杀许仙的傲气,好好敲打一番。 到后来王学政更是惊奇,若是旁的读书人被封死了科举之路,那简直跟打下万丈深渊没什么区别,许仙却宠辱不惊,不卑不亢,还能想着自己的老师,更是难得的气度从容,同他相比,自己稍稍遇到些波折就心沮气馁,倒显得小气了。 而那两句诗更是惊艳绝伦,沧桑不似一个少年能说出来的,但想想他遭逢大变,那两句诗却是应时应景。 如此一个有气节有学问的少年,也不由得他不心动了。 本来还要好好考察,等到秋闱的时候再订下名分。 但眼下实在是觉得自己不可能看错,就干脆直接收了这个门生,有些唐突也顾不得了。 旧时官场中,最根本的关系就是门生同学,同榜出身的就是同学,而那个点了你的主考官就是老师,初入官场都要靠这个老师照应。 但还有例外的就是,有的遇到那特别有才名的就事先订下师生名分,那时候无论谁点的你,但老师还是那个原来的老师。 只是能这样做、敢这样做的都是朝中第一等的人物。 王学政虽然此时落魄,但自信不是久居人下的人,他现在也不过是被皇帝敲打敲打而已。 所以才敢说下如此的豪言。 得此一言,许仙的将来不说一帆风顺,却能比旁人少走无数弯路。 结果皆大欢喜,酒宴开席,许仙侍立一旁。 王学政对许仙这个新晋的门生不免又要敲打一番,所说的无非也是“好好读书”“不要以为可以依靠我”这样的话。 许仙当然恭恭敬敬,言听计从。 酒阑席散,王学政观那浩浩大潮,又收了许仙这个门生,本来有些闷闷的心情不由一宽,多喝了几杯,微醺中也不听县官大人的邀请,执意今天就要回杭州去。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就要走,旁人自然众星捧月一样的陪在一旁,走到楼梯口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许仙道:“那首诗不全啊!” 许仙道:“那是学生年幼时听一位道长吟给学生听的,却是一首词。” “哦?不是你做的?” “不是学生做的。” “恩,不是也好,少年成名不是什么好事。你就将,将那道长得到诗读给我听听吧!” “是,老师。”许仙清清嗓子高声吟道:“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王学政细细咀嚼,只感觉是千万名篇,读之余韵悠长,如饮美酒。 而词中的送别之意恰好又合了此情此境,更觉得许仙有大才而不外露,全没有平日里那些所谓的才子的风流张扬,但做出来的东西却是天壤之别。 又转回酒席将残酒倒了一杯,一口饮进。 笑道:“好文可下酒,本当再饮一斗。只是现在不胜酒力,就此别过了。功名馀事且加餐,功名馀事且加餐,哈哈哈哈。” 带着豪爽的大笑,王学政潇洒离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却都不由自主的落在许仙身上。 县官大人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满是艳羡,自己这个县令不知道熬了多少时日,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走过来的。 在百姓眼中虽然跟天一样,但在官场中却真是芝麻绿豆。 而许仙机缘巧合得了天大的便宜,等他平步青云之时,一个县令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呢? 不由重新思量以后对待这个少年的态度了。 宋秀才即为许仙高兴,又有些苦涩,自己一辈子也考不上的举人,对许仙恐怕毫无难度。 王学政虽说不会照顾许仙,但即便是这个老秀才也知道那不过是场面上的话。 一个人如果真清廉到这一步在官场上要生存都难,又谈什么照顾别人。 许仙尚有些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混日子可以混的更轻松些了,等到白娘子来了要好好的跟她显摆一下等等这些没大志的想法。 从根本上说。 他并不是什么一心要济世安民的圣人,他只是一个想过太平日子的普通人。 只是以他的性格,以这样的世道,却是千难万难。 那李四挨了一顿胖揍,躺在家里养伤。 他身边那些痞子无赖都来探望,说是要让许仙好看。 结果都被他否了,前天晚上那个阴测测的师爷说出的话现在还让他心寒,“莫要再生事,否则性命难保”。 隐约透露出的信息,许仙已经被京里来的大人物看上。 李四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但有的人要碾死他不过跟碾死臭虫没什么分别。 他如此息事宁人,自然被他那些党羽们看不起,渐渐疏远了他,他失了势力,连那寻常百姓也不像以前那么怕他了。 无奈之下寻了个差事,竟然慢慢脱离此道,做起了正经营生,娶妻生子,那就是后话了。 许仙依旧过着他平平淡淡的日子,读书,修炼,偶尔的做些好事。 他自认读书难有什么大成就,修炼也是天赋不行。 但他从未将自己当作什么人中之英。 只想着以后住上房子,娶个温柔娴淑的妻子,再能天天吃上肉那就好了。 没大志的少年许仙就等着白娘子的到来,然后过上自己心目中的生活,仅此而已。 但世事难料,看似简单的目标,真的简单吗? 他魂魄中那一颗烈日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积累着,等待着,日上中天那一刻。 普照天下,谁人与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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