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此言一出,看席上议论纷纷,有人感叹,“二甲进士,一上来便非易于啊!” 旁边立刻就有人嘲笑,“许公子也是在今科,还是一甲进士,胜负早已分明,此子真是不自量力。” 又有人从中剖白,“科举为国家选仕是不假,但重在策论,未必能够试出学子真正的才华。而且听闻圣皇将许公子点为探花,也是因其诗做的好。这金圣杰也有风流才子的名头,若是选择其他为题,怕也不容易应对!” 唐明轩心中讶然,“明明该是自己第一名,怎么凭空插了个人进来!”他们来时自然早就排好顺序,他正是排在第一位的。 许仙看着这个久违到了老熟人走上台来,心中大骂,哪有这样拆自家的台的。 这件事便是由他家主办,对许仙和李思明知根知底,这小子必是觑到了什么空处,才敢上台来挑战。 金圣杰不疾不徐的走上高台,四面拱手,“刷”的一声打开折扇,遥遥的望着许仙和李思明,心道:“许汉文啊许汉文,你就痛痛快快的败给我吧,莫要便宜了外人,好处大大的有。” 原本他是没打算登台的,因为他对云嫣的才华颇有些了解。 但等到如今还不见云嫣到场,如果只是许仙和李思明的话,那就有了莫大的破绽。 想必这破绽早也已被他人看在眼中,倒不如自己上来捡个便宜。 李思明也想到了其中的门道,面露苦色,“这小子必是想到了什么法子。”但这时候也不能退缩,便要起身登台。 “等等!”一声清喝,原本关闭的场面重新打开,凭一只素手将两张鎏金的大红请帖交到门官手中。 两人便直直走进了会场之中,其中一人披着墨绿色的斗篷,将头脸身姿全遮在斗篷之下,分不清性别。 而另一个则是一个女子,上身着短袖珍珠衫,下身则是天蓝色的荷花裙,将莲藕般的玉臂与绝美的容姿毫不客气的展露在阳光之下,仿佛闪动着光华,正是胡心月! 场中之人,看清她的容貌,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轻“咦”! 汇集了众人目光的胡心月却是旁若无人,眼神一扫全场,拍拍身边之人,“去吧!”而后她却向着许仙所在的席位走去,一条长凳坐上许仙和李思明二人,但她却毫不客气的往中间坐去,这样下去只能坐在二人腿上。 许仙和李思明一起慌忙站起身来,胡心月就大大咧咧独占三个座位,拍拍两边的空位对二人道:“坐啊!” 李思明望着胡心月,瞪了瞪眼睛,世上竟有如此张扬大胆的女子。 许仙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另寻他坐,李思明还以为胡心月也是许仙的内眷,只得无奈去寻其他的位置。 许仙这才坐下,问道:“怎么来的这么迟?”那披着斗篷的,不用说就是云嫣了。 胡心月拍了拍手道:“难道早来晒太阳吗?”打开随身携带的纸袋,装满了梅子,爆米花之类的零食,推到许仙的面前,“吃吗?” 许仙无力的摇摇头,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低头喝桌上的茶水。 这时候云嫣已走上了高台。 众人才这明白,这才是替赴最后一阵的那个人。 司仪呐呐不知该如何报得明姓。 金圣杰的脸上却有些微微变色,先冲云嫣施了个礼,张口道:“我弃权了!” 全场哗然,竟然就这么弃权了! 司仪连忙问道:“金公子,这非是儿戏!” 金圣杰又刷的一声收起扇子,微笑道:“在下自认不敌这位,甘愿认输!”遥遥望一眼许仙,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她既然来了,那破绽就不再是破绽,不说是天衣无缝,也可称得上无懈可击了,自己的如意算盘都到此为止。 众人更是猜测,那身披斗篷的神秘人到底是谁,让一个进士当场认输。 这时候,胡心月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踩在面前的桌子上,丢出手中的爆米花,发出一声暴喝,“认输就认输,装什么潇洒,给我拿出丧家犬的样子来!” 正在喝水的许仙连咳数声,无力把头砸在桌子上。我不认识她,真的,我不认识她。 场中不止有多少正在喝水的达官贵人,差点被一口茶水呛死。 如今美丽动人的女子,在常人的想象中,应该是可爱的,温柔的亦或是妩媚的,多情的。 所联想到的形象,就算不是厨房里素手调羹的贤淑,也是床榻上风流入骨的风姿。 但绝对不该现在这个口出暴言,行为不端的样子。 当着这么多士绅名流的面,就算平日多么的言行无状的人,这时候也要装装样子。 这样的表现无疑让很多感到心中一阵强烈的失落。 金圣杰愣了一愣,脸色先红后紫,饶是他的无赖性子也敌不住这样的“狠毒”的言语,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慌忙走下台去。 “真是的,算他聪明,敢回一句嘴,哼哼!”胡心月坐回原位,许仙已经悄悄的往外挪动,考虑要离开这个雷区。 胡心月一伸手臂挎住许仙的手臂,“许公子,你不会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跟我拉拉扯扯吧!” 手臂被紧紧压在酥胸上的滋味难以言说,许仙也只得暂且放弃了逃离此处的打算。 胡心月放开手臂,冷笑一声,“男人!” 司仪终于也回过神来,“第二位乃是来自白鹿书院的唐明轩唐解元,要以文会友,向许公子讨教。” 看席上。 “刚才上个进士都没用,这个就更是白给了。” “兄台你是江北来的吧,这便是你不懂了,唐解元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子,他这解元是在十五岁时中的,要取个进士不过是探囊取物。只是他家学渊远,不欲他贸然进仕。而且他立志不低,丝毫没有寻常风流才子寻花问柳的习性,只于书院中勤学苦读,立志要连中三元。” “连中三元?那岂不是如京城那位潘家公子一样?” “正是如此,不知那披斗篷的人是什么来路,能否胜得过他。” 唐明轩却暗自抹了把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如果不小心输了就要被那狂妄无礼的女子如此辱没,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真是颜面丧尽,斯文扫地。 或许是天随人心,原本乌云的天空,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阴云,更给场上上增添了一层阴郁。 司仪依然报不上云嫣的名号,只用一句“神秘青衣人”含糊了过去。 唐明轩整了整衣衫,走上台去,恭恭敬敬的拱手道:“在下唐明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能否以真面目相见呢?” 许仙也在心中赞了一声“好个相貌”,这样潇洒的风度,和身边往嘴里塞爆米花的胡心月简直是两个极端。 有时他真觉得看不清她到底是怎样的脾性,妩媚风雅的,古灵精怪的,狠毒善变的,至少在当初见到她的时候,那股雅致的风范不下于白素贞,但现在却又显出这样的粗野来。 是九尾狐的面具太多,还是女子原就如此善变。 高台上,回应唐明轩的只有沉默,亦没有任何动作。 众人喧闹起来,纷纷催促着。 唐明轩皱了皱眉头,“难道见不得人吗?” 身披斗篷的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远远望向许仙。 许仙笑着冲她摆摆手,传音道:“喜欢就放手去做,不喜欢就立刻回来!” 胡心月猛挥拳头,吼道:“干掉他,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云嫣回过头来,慢慢拿下头上的兜帽。 有人在这一刻闭上了双眼,但更多的人却是睁大了双眼。 当那绝美的容颜显露而出,场中的喧嚣声一下静止了,有人张着的嘴也忘了合拢,而让表情显得有些诡异。 云嫣的话显得格外清亮,拱手道:“在下云嫣,见过唐公子!” 唐明轩退后了一步,“你……你……”震惊过后,他立刻就出离愤怒了,无论出门时候院首交代了多少次要注意风范,他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身体颤抖着,卑鄙,无耻,小人,许仙,你竟敢让一个女子来辱没于我! 对于许仙的仇恨度一下达到了爆满的程度。 场中议论声渐起,又喧嚣便为哄闹又变为斥责,对着许仙对着云嫣。这个消息传至场外,整个燕子垒都被吵上了天,山呼海啸般倾倒下来。 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评判席上,其他的老先生都连连向觐天书院的院首发问,“马院首,这是什么意思?”这几个老头子刚才也被吓的不轻,如今则是被气的不轻。 但马院首只是一个劲儿的低头喝茶! “下去,滚下去!” 紧接着是云嫣的身份迅速被传开,更加增添了愤怒…… “不过是个妾室!不过是个青楼里出来的婊子!也敢登台吗?” 夹杂在众多人声里,这样的恶言传入云嫣的耳中,变得格外清晰! 原本撑起的自信忽然消失无踪,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仿佛狂风中的将落而未落的秋叶,转眼便要如她的运命般飘零! 飘零也就飘零了吧! 忽然之间,很想回家,很想那样安安心心的弹弹琴看看书,很想要他的怀抱与安慰,不想面对这么多陌生人的敌视,不想被揭开旧日的伤疤! 果然还是不行吗? “你们这群混蛋都给我住口!”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爆发出来,震耳欲聋,心中惊怖。 所有的喧闹一下子停止,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许仙一脚踩在长桌上,满脸怒色。 “云嫣是我许仙的妻子,如果再有人出言不逊,休怪我翻脸无情。” 猛地用手指向对面的看台,“今日,今时,便由我妻子云嫣来接受诸位的挑战,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但凡能够赢过她的,皆不必再向我挑战。无论是天下第一的虚名,还是白银万两的实利,全归诸位所有,因为许仙自认才学远远及不上她。” 声音滚滚回荡,更压过了方才那山呼海啸办的怒吼。没人去想许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音,全被他所说的话惊在当场。 许仙忽然冷笑了一声,“问题是,你们做的到吗?就凭你们肚子里那点学问,想要赢她,简直是痴人说梦!如果自以为做得到,那就来试试吧,如果做不到就老老实实闭上嘴,看我夫人是怎么横扫这群狗屁才子,无知名士!” 李思明金圣杰乃至在场识得许仙一面的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许仙,那个温和谦逊的形象在心中陡然崩塌,却不知该用什么来重塑。 胡心月望着身旁的许仙,原以为他会逃避退让,毕竟是这么多反对的声音。 原以为他会继续做那个谦逊的老好人,想着在事后好好安慰云嫣。 但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没能彻底了解这个男人。 但至少在这一刻,那个女人会觉得幸福吧! 云嫣眨眨眼睛,想要透过泪光看清他的身影,只觉得他在冲自己微笑着。 为什么要躲进屋里,为什么要睡在梦中,难道真的那么喜欢一个人呆着吗?难道真的只是在享受安宁的生活? 或许是吧,但或许也是为了不想面对往日阴影,或许也是因为害怕遇上一个陌生人,曾在画舫中见过。 为什么那么容易知足,或许并不只是因为聪慧,而是明白自己不过是那样的自己。 那是怎样多的宠爱也无法消弭的卑微与恐惧。 许仙忽然觉得在这一刻能够彻底理解她的心情,那些藏在暗昧之处,不为人知私语。 即便是拥有五德的凤凰,即便是聪慧如她。也无法割舍那些过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请在这一刻,洗去心中潜藏的自卑与自怜,如那真正的凤凰的一般浴火重生! 许仙将目光转向台上,“唐公子,如果想继续下去就开始吧!如果想要认输,就下台去吧!” “不过,也没什么分别!”云嫣擦擦眼泪,露出明媚的笑容,对唐明轩道。 唐明轩回过神来,生出同在场许多一样的想法,“这对儿夫妻,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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