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清晨第一缕曙光刚刚穿透黑暗的天之尽头,在“多恼江”其中一条分支的溪流,赫然可见君天邪的身子整个泡在溪水中,像块浮尸般的随波逐流,双目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 事实上,君天邪这样完全没倚赖外物之力,人如浮舟般进行这样漫无目的的漂流,至今已是第三天了,中间完全未曾进食,全凭“邪道涅盘”的“枯禅”境界,“身似朽木,心如死灰”,六识俱化寂灭将体能消耗降至最低,类似佛家所谓“归空参禅”的修行,才能以一己之力进行这“人体浮舟”之举。 可是即使是这样最少限度的消耗,对已维持“枯禅”境界连续三日三夜的君天邪来说,这已接近他目前功力的极限,若再继续下去,他不是变为全无思想的白痴;便是体力耗尽溺水而死,两种结局都不是像“邪星”这种聪明人所会选择的路,那是什么使他执着至此了? 如果要让当事者来说的话,只能说是一种没法解释的“感觉”,驱使他进行这种表面看去全无意义的举动。 那并不是因为“害死”自己亲姐君天娇所伴随产生的内疚,事实上君天邪的脑海中从来也未曾浮现过以死谢罪的念头,毕竟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自我主义者,何况真要认真追究君天娇的死因,其实幕后凶手并不是他或君逆天任何一个人,而是那个至今仍隐身在一团迷雾之中的“第三天邪”! 君天邪在与母亲诀别前所说的一番话,“要找出杀死自己的方法”,指的当然不是自杀,而是要消灭这个与自己共享一个躯体,但却完全不把他和“魔星”放在眼里的第三人格! 当然君天邪知道这绝非一件容易的事,先不提第三天邪的意识能力远远在他之上,从至今发生的经历归纳而得,第三天邪或许才是这副躯体真正原来的主人,鸠占鹊巢的只是自己和玉天邪而已。 君天邪绝对不能接受自己的一生只是傀儡这个残酷的事实,如果真有“天意”这种不合常理的存在,他也要以一己之力逆天而行。 第三天邪创造出他这个存在,将会后悔莫及! 漫无目的的漂流已经到了极限,终于在心神体力即将耗尽的今天,“感觉”告诉他的答案出现了。 君天邪双目忽睁,“哗啦”一声从溪水中站了起来,尽管三天粒米滴水未进,却看不出那张邪气飞扬的俊脸有多少憔悴,目如星光,注视着溪岸边出现的一人。 左右黑长的鬓发垂耳微飘,清秀的脸孔,细长的眉眼,黑色水晶般的眼珠内似能看透天机运算,腰悬紫玉,手摇折扇,当他与君天邪的视线接触时,瞳孔深处像是闪过一丝冰蓝色的邪芒。 “你果然还是找来了。” 君天邪淡淡道:“门里传出来你已身亡的消息,我却是第一个不信,果然我的好师父是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死去。” “你说是吗?‘人算胜天’云覆月。” 白道武林这半年来的际遇,可以用“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八个字来形容,七派联盟中的重要人物相继遇害,直接影响到的是道消魔长的天平倾斜;相比之下魔门近年来虽然内斗不断,但三大魔头势力仍然屹立不摇,加上门内人才辈出,此消彼长之下,实力如日薄西山的白道联盟,前景自然极不乐观。 这其中首当其冲的,便要算是堂主被宿敌暗杀,由年轻长子接任龙头之后,实力能力一直备受质疑的“修罗堂”和“冷修罗”独孤冰心了。 独孤冰心接掌“修罗堂”的过程,事实要比表面上所为人知晓的更为黑暗与不堪,当事者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接任堂主以后,便无所不用其极的去消灭任何可能潜在发现这个事实的因子,大批原来属于老堂主的元老级人马被驱逐流放,严重一点的甚至遭到清算暗杀的下场。 许多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逐渐替代了旧人的位置,美其名为引进新血,但谁都知道这其实是新的堂主在培植自己的人马班底而已。 猜忌、疑惑、不安与内斗,让众人对新堂主的信任每况愈下,而独孤冰心此时又以闭关为由,几乎封闭起和外界沟通的管道,更加深了堂内弟子的不安。 “修罗堂”的未来到底会变成如何? 相信是每一个堂内的弟子,此刻心中共同的疑问。 不过,也有人关心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一个长相平凡至完全无法形容,即使你每天看上十数遍可能也无法说出其特征的一个中年人,蓦地出现在“修罗堂”总堂的大门。 守卫们眼看凭空忽然出现一个人,先是一惊,由于来人的外表气质实在太过平凡,让众人无法跟对方与“敌人”或是“威胁”这类名词联想在一起,所以他们还以为是自己护卫的工作太累以致看走了眼,只打算斥走来人便算。 可是当他们还未开口之前,来人已经毫不迟疑的往他们走近,顿时便有好几个守卫欲上前阻止,然而在他们甫有行动之初,中年人已经如同被虚空吞噬那样的从他们眼前消失掉,更由于消失的方式是那么的突然,使他们几乎怀疑是白日见鬼之故,一阵恶寒的气氛在众人中开始弥漫。 然而中年人并不是所谓的鬼魅,之所以会造成众人眼中这种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现象,纯粹只是因为他独步天下的“无所不在”身法的特性所致,似在似不在;能见争不见,中年人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点警戒的味道,稀稀疏疏的,但确实慢慢的在扩散。 中年人一路走来,在只属于他的寂静无声世界里,嘴角一点笑意涟漪般缓缓扩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修罗堂”毕竟还是有一点门道,并非如自己想象中脓包,可是这样便想阻拦他这个天下第一刺客,却还是不够啊! 如入无人之境,中年男子直驱“修罗堂”戒备最森严之地,昔日“暗修罗”独孤碎羽的住院! 那里正有他今天来此的目的。 又过了几分钟的时间,中年人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他今天想要见到的人。 一名彷佛凝聚夜之精华而生的青年,除了右胸口绣上的一只银线蜘蛛,就是一身的黑,连瞳孔都彷佛成了一潭墨水,不见半分眼白,浑身散发着无比深沉的黑闇之气,不带一丝感情的站在中年人面前。 感受到青年人黑雾一般迷离的杀气,中年男子如疾风迅电般的身子,忽然就骤停现形,站在那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竟然比我预料中还早发现老夫的动静,老夫该夸奖你一声虎父无犬子吗?” “冷修罗”独孤冰心淡漠如冰,他的眼神深邃而遥远,彷佛天际的星辰银河。 “我早知道你会来。” “喔。”中年人扬了扬眉,独孤碎羽的儿子竟然能给他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 不过,在他第一次闯入“修罗堂”的时候,那时的独孤冰心根本只是个未成气候的雏儿,这么说来,是这些日子另有奇遇? 就算“暗修罗”的儿子能青出于蓝,他也绝不可能是天下第一杀手——“刺客”易水寒的对手,中年人就拥有如此的信心,因为他就是易水寒,易水寒就是他。 独孤冰心继续道:“家父死后,你认为再没人能与你争夺天下第一杀手的位子,所以打算来本堂示威,实践江湖上‘一人敌一堂’的传言,没错吧?” 即使在提到自己父亲的死亡时,独孤冰心的声调也没有一丝动摇,彷佛是名符其实的冰心无情。 易水寒的眼睛微眯,若有深意地看着独孤冰心,一字一句的道: “好小子!看来这些日子以来你根本是有意隐藏,让大家都小看了你,可是尽管你知道老夫的来意,你又能如何?” 独孤冰心淡淡道:“不如何,只不过是打算拿你当成我重新立威的祭旗而已。” 易水寒不怒反笑:“好啊!真是后生可畏,能够在老夫面前这么侃侃而谈的后生晚辈,小子你是第一人,但自信是要建立在相对的实力上,否则只是与愚蠢的自大同义。” 独孤冰心道:“有关于实力这一点,还不劳易前辈你担心。” 易水寒干笑道:“你那近乎无知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老夫实在好有兴趣知道?” 独孤冰心冷笑道:“你想知道?那有何难。” 独孤冰心目中神光剧盛,身旁的空间忽然被一种神秘的气氛包围,彷佛那处空间正处于他意志力的支配之下,跟着他脚下的土地竟慢慢延伸与身体合而为一,直到整个人都被泥土包覆起来,接着开始变形,慢慢蜕变为一个拥有九尺身高、三头六臂、彷佛佛家中阿修罗斗佛形像的泥塑人形,但又给人一种无比坚硬威严的感觉! 饶是易水寒见多识广,也从未看过如此惊人的光景,不禁楞在当场。 “泥像”凝形完毕,竟然还能动弹,而且给人一种栩栩如生的感觉,即使明知是独孤冰心在里面运用某种神秘的功法操控,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而且这尊泥人的三具面像,除了独孤冰心那张依然毫无表情的脸之外,两边侧面竟分别变化出一张父亲独孤碎羽的愤怒之颜;和弟弟独孤寒心诡异微笑的表情,两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人,却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灵活现的和他们世上唯一剩下的血亲共同出现,让人看了更是不寒而惧! 易水寒可以感觉得到,在那尊彷佛由大地与独孤冰心一体凝铠而成的泥像里面,就蕴藏着无比可怕的力量! 一种几乎不下于三大魔尊的力量! 以独孤冰心三十岁不到的年纪,他怎么能拥有这么深厚的功力? “泥像”竟然还能开口,发出一种冷冽如冰、但又隐含灭绝一切傲视苍生的孤高语气道: “能够成为我‘修罗战神’练成以来的第一个试验品,易水寒你也该死得自豪。” “修罗战神?” 独孤冰心傲然道:“融合三百年前‘战神’玄武的‘战神不灭体’和‘修罗堂’祖传的‘修罗不死身’,我将这两种武功融会贯通,并创造出一门更胜二者的绝世技艺,我将它称之为‘修罗战神’!” 易水寒惊道:“被誉为三百年前第一高手的绝代战神玄武!为什么你会练成他的武功?” 独孤冰心笑道:“因为玄武本姓独孤,而我正是他的后人。” 易水寒闻言又是一惊:“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独孤冰心冷笑着打断他的话道:“你想问为什么独孤世家既是战神之后,为什么历代‘修罗堂’中无人练成当年玄武持之无敌天下的‘战神箓’吗?” 他自言自语答道:“那是因为包括玄武在内,他们都没办法达到‘战神箓’上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无情无我,天下无敌!除非如玄武当年得天独厚的优异体质,否则强行修练只会走火入魔,到了后来甚至被族人封印,不许独孤一脉修练战神心法的地步。” 独孤冰心忽然仰天狂笑,但那笑声中却无一点欣喜之意,反而是充满了冷酷暴戾的凶残之气。 “可是我不同,连亲生父亲弟弟也能设计害死的我,就已经真正达到了六亲不认的绝情之境,我即修罗,修罗即我;神阻杀神,佛阻杀佛!” 易水寒这一惊非同小可。 “难道独孤碎羽是被你……?!” 想起先前江湖上流传独孤碎羽死亡的诸多疑点,再看如今独孤冰心身上的凶狂杀气,不得不相信后者之言,独孤冰心何其不幸,有着这么一个灭绝人性的亲儿! 独孤冰心笑声倏止,阴冷沉定的眼神望着易水寒。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把此处方圆百尺内划为禁地,不准任何人插手你我一战?” 易水寒沉声道:“因为你忍不住想向人炫耀你干下的好事,又绝对不能让你们堂内的弟子听到。” 独孤冰心笑道:“聪明!不愧是曾经与爹齐名的杀手,只可惜现在的江湖,已经不是你们这些老骨头的天下了,到西天去找我家的老头子分胜负吧!” “以为躲在尊泥菩萨里面就可以天下无敌了吗?”易水寒眼中杀机一闪,冷冷道:“你未免太小看了天下人,和我九大奇人之一的‘刺客’易水寒啊!” 话未说完,易水寒身形倏然转淡,跟着风声大起,下一刻易水寒已经在空间中一闪又现,衣袖裂电一般往独孤冰心罩来。 独孤冰心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兴起,易水寒已经一掌劈在他额头上,这一掌已凝聚了后者九成功力,便是十头大水牛也要倒地不起,但是以独孤冰心为像的泥偶却只是晃了一晃,跟着就像是一点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易水寒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修罗战神”的护体气劲竟真的远在“修罗不死身”之上! 可是让他吃惊的是还陆续有来,那尊泥偶人像的另四只手臂竟然不是摆着好看而已! 身体一转,右边三条手臂竟然同时向他攻来,力道更是大得不可思议! 易水寒毕竟是一代高手,身子随念电转,“无所不在”避过三条手臂的横扫攻击,但却避不过下一波的攻势,独孤冰心的左臂竟然能再骤增一倍速度,身在半空无力可借的他,被“修罗战神”的两记左拳狠狠击中,易水寒就感觉到整个身体几乎都要爆裂开来的刺痛,大叫一声,飞了出去。 独孤冰心狞笑道:“当年‘战神’玄武的‘战神不灭体’就是能化万物为甲,达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境界,后来独孤一脉的‘修罗不死身’只练到以气为甲的境界,在功力上远远不及,如今我这‘修罗战神’可是真正的气甲合一、攻防一体,即使是玄武重生,也要在我这完美战体下俯首称臣!” 说完,他的人如炮弹般飞射而出,庞大的躯体丝毫不影响移动的灵敏,后来居上赶在易水寒前头,赶尽杀绝的重拳轰出。 易水寒半空中吸气转身,一掌挥出,掌势连绵不绝,看似一掌,其实已挥出数十掌,每一掌都看似轻飘飘毫不受力,却又带着一种吸卸之力,接连数十掌按在独孤冰心的拳头上,每一掌都吸去后者拳中一部份的力道,三十多掌按完,易寒水人如落叶般黏附在战神重拳上,随着他的拳风往外飘去。 独孤冰心一愣笑道:“好家伙!不愧是九大奇人之一,想收拾你这把老骨头看来还得多花点力气啊!” 易水寒脸色苍白,用力一咳,竟咳出血来,落地后沉声道:“果然是后生可畏,看来老夫今天是太过轻敌了。” 独孤冰心冷笑道:“不用想拖延时间回气,今天你的下场只会有一个,那就是死路一条!” 易水寒不愧是见惯风浪的天下第一杀手,值此不利关头,仍能泰然以对道: “要留下老夫的性命,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废话!”独孤冰心冷嗤一声,庞大的战神之躯再度挥拳往易水寒轰来。 “这一招便要取你性命!” 易水寒脸色凝重,忽然作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双掌同时画出封在胸前,一道冷清微风倏然吹出,独孤冰心就觉压力倍增,隐隐然彷佛有无数人手执利器往自己要害攻来,空气中凝聚起惊惧之气如墙般围堵在自己身前。 “这就是‘易水寒风’吗?”独孤冰心嘴角拉出一个讽刺意味深重的笑容:“旁门左道的东西,给我破吧!” “破”字一出,独孤冰心快无可快的身子竟然再突破极限,袭卷一切的灭绝真气彷佛裂电一般飙出,将寒杀之风吹散得无影无踪,跟着他的一记重拳狠狠轰在易水寒胸膛上! “蓬!” “中计!”顺利击中易水寒的独孤冰心,却倏然变了脸色。 易水寒双目紧闭,脸色不变,彷佛魂魄已脱离肉体,独孤冰心那足可轰碎小山的一拳劲道,击在前者身上,竟然像是击在虚空之上,一点着力点也没有! “独孤冰心,我们后会有期……” 易水寒的身躯如气流般在独孤冰心眼前逐渐飘散,声音渐去渐远。 独孤冰心悻悻然的表情收回拳头,望着远方喃喃道:“不愧是老狐狸,还是给他跑掉了,没有想到他已练成‘气散移形’的法门,倒是我失算了……” 虽说失算,独孤冰心的脸上倒无多少失望之色,这一战他以“修罗战神”大败九大奇人之一的“刺客”易水寒,战果可谓空前辉煌,也使他的成就压倒了父亲,这一下,那些顽劣不堪的老人应该无话可说了吧? 也该是时候进行他心目中的计划了,所有阻挡在路上的石头,都会被毫不留情的除去。 即使是他的父亲也一样。 “雪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我不惜化身成无血无泪的杀戮修罗,替你除去所有碍事的人……” 微风一般的低诉,幽幽地在独孤冰心那深邃的眼眸内流过,看似无情冷血的修罗真心,又有几人真能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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