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月之前，赤羽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军统帅，是叙拉提不败常胜的女王，当她手执焰火圣剑率军出征时。大军旌旗蔽日，枪矛林立，连一颗石子都投不进她的精锐军团。 作为被王国祭司降兆选中的天选女王，年仅十四岁的她便在众信徒的见证下拔出了王国圣湖中的圣剑，而后以平民之身登上王位，旋即出兵三次大败与她国土相邻的帝国，不仅将王国从岌岌可危的灭亡危境拯救回来，还极大的拓展了王国的疆域，在位七年，她以坚韧的意志和公正严明的统治深得民心，即使拥有传闻中绝世倾城的美艳容貌，女王被人们传颂的最多的还是她的勇武，人们为她冠以圣剑军神的名号，她本人则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称呼，并在每年适合战争的时节，率领军队东征西讨，无论周边邻国强大与否，无论它们纠集起了多少盟军，女王都能以她出众的军略和能降下天火的圣剑扫平一切抵抗之势，让敌人闻风丧胆，短短几年里，她便让自己的国家成为了安南克鲁宁地区的霸主，为了更好的统治扩大了数倍的疆域她开始缓慢而稳健的仿照帝国改制自己的王国，尽管没有称帝，可谁都知道，女皇的金冠只要她想，就会毫无阻力的戴在头上，而曾经辉煌悠久的柔略帝国倒成了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的倾颓之厦。 不久之前，她获悉上一年刚刚归顺臣服的一个边陲部落换了新的首领，妄图脱离叙拉提的统治，在边境地带聚起不小的军队，公然发动叛乱。 而她派去与部落相邻地区用以监视部落的王国总督塔维尔，是一个温和的老人，虽有智略安抚人心却没有能力平息已经暴起的叛乱，部落的蛮人部队围困了总督所在的行省首府克萨，老人在包围合拢之前便向他的女王写了十二封求援的书信。 消息传到宫廷，赤羽的近侍谋臣义愤填膺，纷纷催促她派大军前去镇压反叛，以儆效尤，女王欣然接受，正当大贵族们摩拳擦掌积极备战，争抢领军殊荣的时候，女王的间谍向她回报了叛乱有帝国暗中支持的消息，赤羽遂改变主意决心御驾亲征。 在军队从首都出征之日，一头赤红短发的女王身穿华丽的丝绸裙袍出现在广场上，在群众激动的呼喊中亲驾马车检阅她的部队，在首席神祭做完一系列占卜献祭的仪式后，女王和她派去镇压叛乱忠心耿耿的纳儿斯将军上演了一出早就设计好的戏码，将整场仪式推向了沸腾的高潮，在民众的注视下，效法帝国的她在祭坛上听完将军的誓词后，突然戴上了早由近臣为她准备好的银盔，并且大声的喊出自己要求接过军队指挥权，御驾亲征的宣言。分开散布在广场上的声言官，负责将女王高贵的宣言向民众传达，当波浪似的宣言在广场传过一遍后，民众和军队激动的欢呼声如雷震天，响彻云霄，接着，两个司祭把同样早准备好的火焰圣剑呈到了女王手中，激动雀跃的人们没有一个人起疑，那平日本该供奉在神殿里的圣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人们沉浸在女王高贵霸气的英姿带来的振奋中，激动沸腾，当赤羽女王拔出圣剑，高高举起时，整场仪式达到了最高潮，民众和军队齐声欢呼着女王的名号。 “不败女王！圣剑军神……” 而在那场华丽高调的出征仪式仅仅一个月之后的，在距离她轻松解下克萨之围，继续清剿追击叛军时，意想不到的决战在一处当地人名为斯尔伊科的丘陵地带打响，经历了半天的鏖战，赤羽麾下的不败大军正在她的面前土崩瓦解，行将败退。 “回来！告诉他们回来！稳住阵线！”赤羽领着还能跟的上她的侍从在崎岖的山坡上奔走急呼，不断对各部队对回报的传令兵的下达着坚守不要放弃的命令，她的扈从卫队分散开，尽力聚拢驱赶着所有能碰到的逃兵，几个小时前，那些人还是她军中的骄傲，可现在，他们早已经丧失了斗志，丢掉长枪盔甲，被悍勇无畏的蛮族追赶屠杀着。 在厚重的灰色迷雾中，赤羽与她的大部分扈从骑兵都跑散了，愤怒又疲惫的赤羽停下脚步，极目张望，虽然她看不清战场的全貌，只是她能看到的景象和透过雾气传来的蛮族厮吼与哀嚎之声，她的一些军官们大声吼叫着都在告诉她大势已去，她已经失去了对自己军队的控制，无力回天，疲惫不堪，心力交瘁的军队滑向无可避免的溃败深渊。女王咬着嘴唇，雾气在她全身穿着镀金镶满宝石华丽而坚实的秘银铠甲上凝成水珠向下流淌，年轻女王的精致面庞被汗水和凉雾打湿，几缕红色的发丝湿漉漉的贴在她精致俊美的脸侧，她紧蹙着秀丽的眉头，脸色因愤怒而变得苍白，握着马僵的指节攥的发青。 她知道，自己遭到了背叛，无耻的背叛。 今天她起的就比平时晚很多，而本由斥候通报安全的行军道路上突然升腾起厚重的浓雾，她清楚这一切绝非偶然，即使她已经足够惊觉，命令全军加快步伐，想要快速穿过谷地，然而，她的军队还是遭到了伏击，不得不在行军中途仓促面对蛮人们的突袭，标枪箭矢和石子如骤雨般向行军的队伍射来，她训练有素的军官们不断的大喊着稳住阵线的指令，浓雾令蛮族的部落得以更好的发挥他们近身独战的优势，伴随着杂乱的箭雨他们在起伏的丘陵和浓雾的掩盖下发起冲击，吹着口哨发出怪异令人胆寒的尖啸。女王虽然痛骂了一番自己的侦查斥候，但她明白已经接战后的军队如果撤退，会蒙受更大的损失。 其实自干燥荒芜的丘陵起雾伊始，她就确信这一切定是旧帝国流散的法师所为，不愿被动应战的赤羽一面派出更多熟悉地形的本地的斥候沿着两侧山脊寻找法师们的所在，一面沉着果断的下令将麾下大军一分为三，令忠实的将军纳儿斯领三支正规军团作为前军，依托两侧的山坡在谷中排开方阵，顶住蛮族正面的冲击，令克萨的总督塔维尔的地方仆从军团为后军，保护随军的牲畜辎重，女王不愿被动承受攻击，遂带领她精锐的亲卫骑兵和从各军团中抽调精锐组成的银盾步兵沿着山坡向上行进，尽管她的两侧都是山，但她判断其中一侧的山体过于陡峭，无法埋伏太多的部队，她的具装骑兵和银盾枪兵拥有坚硬的护甲，足以顶住大部分蛮族的飞石流箭，作为女王的赤羽像她经历的所有战斗一样，不顾侍从劝阻一马当先，激励她的部下们，即使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但赤羽凭着部落蛮族的战吼狂叫以及投下飞石击中盔甲的骤鸣诡响还是足以确定敌方的主力所在。 她的军队顶着越来越多的冲击沿着缓坡稳步向上，用端平的长枪利矛迎击着嗷嗷乱叫的部落蛮兵，他们手持的怪异弯刃剑虽然锋利，却无法冲破整齐划一的枪阵，倒在在成排成排的锋利枪尖下，而赤羽和她的亲锐卫队骑兵长则各领着三千人的重装骑兵，掩护她漫长方阵的侧翼，同时冲击那些落单的部落轻装弓手。 在女王赤羽的指挥下，爬山的军队逐步占据了优势，将穿着粗布麻衣的部落蛮兵几乎包围在山顶上，随着继续向上的推进，山坡逐渐变得陡峭，但训练有素各分队的指挥官各司其职，用高喊和鞭子确保每名士兵都能处在阵型之中。虽然浓雾笼罩，但犹如炼狱一般的战场上，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脚步与马蹄声以及标枪弓箭划破空气的利啸声此起彼伏，声浪滔天。 最终，经过一番艰苦激烈的鏖战，赤羽的主力亲军彻底的歼灭了藏匿在山坡上的部落蛮兵。 就在众兵士为他们的胜利高昂山呼之际，本欲下令让部队清剿战利品暂时歇息的女王突然接到两个斥候传回的消息，虽然报告混乱不清，但他们回报的情势却令女王无比震惊甚至于始料未及——她留在山谷中的前军和后军竟被部落歼灭打败，她的将军和老总督各自抛下军队，趁乱逃窜奔命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赤羽的胃里一阵绞痛，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这之后，女王召集了分散在四处的一些骑兵，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命令传达到每一个方阵分队长的耳朵里。 “重新整队，重新整队！”骑兵们的喊声在雾气弥漫的山谷中回荡起来。期间又有一些骑兵前来回报称他们的骑兵长亚哩阿苏已经发现了身后正在上山的蛮兵，并调转马头与之接战，现在急需要增援。 彼时的赤羽完全不清楚敌方兵力多少，但她依然令麾下大部分的骑兵前去增援他们的同伴，如果敌人真的对刚站稳山坡的军队发动攻击，她就急需要为自己的方阵重新整队争取时间，那时的她依旧坚信自己抓住了正确的时机，做了关键的抉择，坚信自己的精锐军队能够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凝聚力战胜敌人。 然而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过分的自信乐观导致的盲目，年轻的女王失去了对瞬息万变的战场态势的判断与感知。 以损失了大量骑兵为代价，回报的传令兵告诉她，她的方阵的确重新完成了集结，并遵循她的命令主动的开始向山下推进。 即使爬上一处高地上，女王也因雾气而无法看清战争的全貌，开始时她还能依稀看到自己各个队的银盾步兵组成整齐的三列阵线向下急行，但很快，前行方阵便被雾气笼罩，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接着她听见两方军队的高呼吼叫重叠在一起，响彻在半山腰上，这之后是宛如雷霆霹雳般的碰撞，箭矢标枪的“嗖嗖”声比刚才还要密集，野蛮的部落士兵在咆哮怪叫，刀兵相交，长枪戳刺的碰撞声之后往往伴随着痛苦的哀嚎，她的军官们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呼，下达着聚拢队列，保持阵型的命令。 赤羽不顾卫队的劝阻，换上一匹新马，带着对浓雾的诅咒，向山下策马而去。 其时在奔下山的途中，她就已经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被愤怒蒙鄙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致命的错误。下山比上山要难，特别是在满是碎石凹凸不平的山坡上，还散布着上一场战斗留下的残缺尸体和奄奄一息等待咽气的敌兵，雾气凝结在石头上的水珠令血染的地面变得湿滑无比，马蹄在地面上打滑，女王不得不减缓速度，双腿夹紧尽力控住胯下紧张的战马。 在这样破碎的下坡地形，穿着重铠，手执超长枪的银盾步兵根本难以维持阵列的完整。 赤羽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为时已晚。 迷雾前方传来越来越多的惨叫，而喊声大部分都是出自叙拉提人——她曾经的精锐之师。 “女王陛下，陛下！” 一个年轻侍从骑兵局促紧张的喊声从身后响起。 懊悔愤怒的赤羽被喊声拉回现实，她回头看向跟在她身边仅剩的四名骑兵，在这样一个时刻，她其实已经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 “什么事？”红发的女王回头，她想保持威仪，但因愤怒和紧张而颤抖的双唇还是将她出卖。 “陛下，小的斗胆想问，为什么您还不拔出圣剑，现在正是您使用圣剑的时候，用火焰荡涤您的敌人吧。” 赤羽闻言，就像是遭受了极大的侵犯一样，瞬间瞪圆了双眼，咬牙切齿激动的尖声咆哮道“你住嘴！混蛋，没有人可以命令你们的女王。” 问话的年少侍从骑兵吓得脸色煞白，跌跌撞撞的就要翻身下马，为自己的冒犯祈求原谅。赤羽御马上前，伸手拉住了青年的手腕，后者如同遭受了晴天霹雳一般的冲击，大张着嘴，为与高贵女王的圣体接触而惊的倒吸凉气，女王散发沁人的汗香盈盈，在那一刻，他甚至恍惚到完全感受不到周围那杀声震天的战场，虽然隔着臂铠，他却仿佛仍能感到女王小手的温滑软腻。 “不必了。”短暂的接触后，女王收回手沉声喝道，她火气未消，仍在粗沉的喘息着，俊美的脸上怒容满面，细眉高吊，晶亮的淡红色的瞳仁射出的愤怒之火更是让还敢于直视她的人不寒而栗。 浓雾弥漫的战场上，传来部落蛮人兴奋嚎叫的声音与人马奔袭的脚步声，金属刀剑与铠甲的撞击声，同胞的求救呼喊不绝于耳——无法阻止的溃散与屠杀已经开始。 赤羽看着无法目及的战场，脸上的狂怒渐渐消却，她的手扶在圣剑的剑柄上，紧紧的握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悲怆。 “你们去传我命令，撤退！”女王有气无力的说道，像是泄掉了了所有的意志与精力，只剩下疲惫和痛苦“告诉剩下的军队尽力往克萨方向撤退。” “可您，陛下…请宽恕我等恕难从命，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您，请让我等跟随在您身边。”一个稍长的骑兵激昂的说道“趁着这该死的雾还未散，趁着敌人还没有杀到这里，赶快走吧，让我们护送您撤离战场！” 赤羽扬起眉毛，凝眸注视着她的侍卫们，视线逡巡一圈，随后把无奈而怜悯的目光落在那年轻的骑兵身上。 被清丽绝美的女王上下打量的年轻骑兵紧张的心跳加速，想要别过头，却又怕冒犯了女王，只得局促不安的盯着胯下的马头。 “你叫什么？” “牧心，陛下。” “牧心，好吧，如果你能逃出去，就把自己吃的再壮一点吧。”赤羽女王说着，摘下了她的华盔，露出的绯红的短发如火般绚丽夺目。女王举着亮银色的头盔，递到了惊慌错愕的年轻骑兵手里。 “还愣着干什么，快脱你的铠甲吧！”一个骑兵理解了女王的意思，连忙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