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吃饭了……吃饭了……”一个婆子在小院子里又敲起罗来。 “丽珠、灵秀、清婉,出去吃饭了。”以前一到吃饭的时间,她们就拉着我奔出去,可如今却是我开口叫她们出来吃饭。 “嗯。”丽珠轻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手中的笔搁在桌子上,又在水盆子里净了手,这才缓缓向我走来。 “灵秀、清婉?”见她们一动未动的还在看书,我再叫了一遍。 清婉抬了头,说道,“我们还没参透这棋谱呢,不吃了,你们去吧。” 我垂眉轻叹,半年的富贵生活早让她们脱胎换骨,她们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对吃最为热衷。 我又说道,“那我和丽珠出去了。” “嗯。”清婉和灵秀点了点头。 *** 我和丽珠排了队,舀了饭,然后找一张桌子坐下来。 “呜……今儿的菜真难吃。”丽珠咬了一口,便把嘴里的一块虾肉吐了出来。 半年的时间里,饭堂里的饭菜,一天更比一天精致了起来。可姑娘们的胃口反倒越来越叼了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丽珠吃饭不再把米饭往碗里堆的高高尖尖的。 吃饭时也不会像刚来时的一样,只要有的吃就行,她现在懂得分辨菜的精致与粗糙。 做功稍微不好的菜就会吃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这种蜕变是好还是不好。 反正见到如今的她们,我心里有种隐隐的悲伤。 我夹了一只虾,去了壳,放在嘴里吃,味道是差了点,但是还是可以吃的。 “你吃别的吧。” “早知道这么难吃,就不来了。”丽珠抱怨了一下。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对她的话做任何的回应。 *** 吃了饭,走出了饭堂,我笑对丽珠说,“丽珠,我想在花园里走走,你那画儿还没画好,就先回去吧。”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丽珠说完,笑了笑,就转身离开了。 我提着裙摆,漫不经心地再花园里缓缓地走着。 现在是该想办子脱身的时候了,不能再拖了,若再迟下去,我想脱身,那恐怕就只有“死”了。 因为再迟下去,我就会知道雨霂要做什么了。 这是个秘密。 既然是个秘密,那么雨霂自然不会想让人知道,而,唯一能让人永远不开说出秘密的,那就是死亡。 墨非选中我,无非是因为我有一张好看的脸,如果我这张好看的脸不再好看了,那么我自然就可以脱身了。 只是,只要是个女人,就没有不爱美的,我自然也不例外。 要在自己的脸上划上一道疤痕,我实在很难下手。 我走到树荫茂密处,在一根与脸同高的树枝前停了下来,双眼木木地盯着树枝,犹豫着要不要真的这样做…… 要不然,我叫陈叔他们来带我出去吧。 不,这样做绝对不行。 要是让陈叔带我出去,离开了雨霂的领域,我就会很快被爹爹找到,那么我近半年来的躲避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我就太对不起我的娘亲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了勇气,伸手抓牢树枝…… 我既然选择了逃离爹爹,那么就要学会面对离开爹爹后遇到的种种困难。如果这张美丽的脸,会带给我祸端,那么就毁了去吧…… 毁容也分很多种,若是伤痕在脸颊上,那么一张脸就算全毁了。若是伤在额头上,那么只能说是半毁。 我选择半毁容。这个时代的女子是允许女子留刘海的。若伤在额头上,想要漂亮的伤痕,只要剪了刘海就成了…… 要用力,必须让树枝划破真皮层才行,不然就算受伤了也不一定会留疤的…… *** “朱嬷嬷!朱嬷嬷!不好了,不好了!小殊的脸被树枝划伤了,流了好多血,快请个大夫来啊!” 丽珠一边跑一边喊着同样的一句话。 听着她渐行渐远的声音,我的眼眶湿润了,丽珠是真心待我的。 “小殊,你怎么怎么不小心,要是你脸上留了疤──”清婉的话顿在这里,她不忍心往下说。 灵秀咬了咬唇,说道,“伤口很浅,应该不会留下疤痕的。”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对她们感激地笑笑,却没有开口说话。因为这样的时候,我开口说什么,都是不适合的。 过了不久,丽珠、朱婆子还有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匆匆的赶了进来。 丽珠两眼泪弯弯地说道,“小殊,大夫来了。” 我笑着说道,“谢谢你了,丽珠。” 丽珠道,“我们是好姐妹,你何必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笑笑,还来不及开口说话,朱婆子就抢了先说话了,“大夫快给她看看。” 大夫打开了药箱,取出了棉花和消毒用的药粉,帮我清理了额头上的伤口。 朱婆子开口问道,“大夫,她的额头会不会留疤?” 大夫为我包扎了额头上的伤口后,从床旁边的绣凳上站起身来,摇了摇头,道,“伤口太深了,这位姑娘的额头恐怕会留下很深的一条疤。” 听此,丽珠、清婉、灵秀同时抽了一口凉气。 “老夫告退了。”那大夫说道。 朱婆子笑着说道“先生慢走。” 大夫点了点头,提着药箱出去了。 见朱婆子没有送大夫出去,便晓得这朱婆子有话要对我说了。 清婉向朱婆子道,“我们出去洗些水果来。”说完就携着丽珠、灵秀她们一同出去了。 我下了床,向朱婆子屈膝行了礼,轻唤了声“朱嬷嬷”。 朱婆子惋惜地看着我的脸,说道,“把包袱带上,跟我来吧。” 我心里冷笑,一见我已经没有“使用价值”了,就急着打发我了? 我应了一声“是”,收拾了平日里穿的衣物,就跟着朱婆子走出了屋子,连跟丽珠她们告别的机会都没了。 *** 朱婆子在一个护院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话后,就把我交给了他。 “姑娘,走吧。”那护院说道。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这座我住了将近半年的宅子。 一路拐弯,我们来到了一家酒楼,那护院直径带着我登上楼梯,到了二楼。他在一间房门前敲了敲。这时里面传出了一个男性的声音,“谁?” 那护院弯着腰,道,“奴才张茂。” “进来吧。”里面的声音又道。 “是。”护院应了声,就推门进屋。见我没有跟进来,不由蹙着眉头回过头来瞪我。我连忙跟了进去。 屋子的男子,正翘着二郎腿,低头看账本。 护院拱手弯腰一礼,道,“墨总管。朱嬷嬷吩咐奴才把这丫鬟送过来。” 他回头看了我包扎著白布的额头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看账本,嘴里淡淡说道,“嗯。你出去吧。” “是。”那护院应了一声,弓着身子,后退着出了屋子,顺带着把门关上了。 *** 我垂着头,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子里的这个男子我认识,他就是墨非。 朱婆子把我送来给墨非,这么说来,能够决定我命运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墨非了。 屋子里安静的诡异,除了墨非偶尔翻账本发出的声音外,空气里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过了许久,墨非大概是把他手中的一本账册都看完了。这时他才开口说话,“抬起头来。” “是。”我轻应了一声,缓缓地抬起头来,静静地瞅着他看。 他愣了一下,随后眯起眼睛,道,“朱嬷嬷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 “?”我怔了怔,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墨非轻轻笑了一声,打趣道,“朱嬷嬷没有教会你,姑娘家是不可以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男人看吗?” 遇到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交际方法,才样才能得了别人的眼缘,见他在打趣我,我就笑道,“是爷让我抬起头来的。” 墨非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到这样的时候,你居然还能笑地出来?” 见他的桃花眼里满满都是兴味,我晓得这个男人是对我好奇了。我心里轻叹,这可不是好预兆啊。 我反问道,“爷为什么会认为这样的时刻我会笑不出来?” 墨非被我问地一愣,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随后哈哈一笑,拍着大腿一下,站起身,向我走来,顺便挑起了我的下巴,眯着桃花眼,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真有意思,我瞅着你看这么久,你居然也不脸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姑娘。” 我又怔了一下,没想到雨霂身边的能人之一墨非,居然是这样的性格。 我想了想,随后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对爷没有旁的心思,自然不会脸红。” 墨非又愣了愣,放开了我的下巴,轻笑道,“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我垂眉,道,“小殊愚笨,倒让爷看了笑话。” 他摸了摸着下巴,再度眯起桃花眼,道,“我有笑话你吗?” 我只管垂头,这个时候我是不用回他话的。 墨非撩了袍,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边用手撑起下巴,一边用手指轻叩着桌面,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猛瞧,“说说吧,你的额头是什么伤的?” 我回道,“今儿吃了饭,我去花园散步,不小心被树枝给划伤了。” 墨非停止了用手指叩桌面,叹息道,“真是可惜了。你既毁了容貌,那么以后就只能做粗使丫鬟了。” 我垂眉敛目,应声道,“小殊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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