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边厢苏诚与王星攀谈起来,“王郎看起来不过十二三的年岁,际遇已如此传奇,今后定有一番大作为啊。” 王星脸一红,“其实我已十六了,只不过长得矮些,不若苏兄一表人材。” “咦,十六也不小了,怎么从来没听王兄提过你?”其实他眼光甚高,哪里瞧得上王晟那样的人,不过是诈一诈眼前这小少年的话罢了。 “我…家母不受宠…”王星支吾着,又叹口气道,“我幼时还惹怒了爹爹,全家都当没我这人了。”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她母亲是父亲远征从苗疆俘虏的女子,本是贱籍,做不得妾。 当初大军班师回朝前,王副将立了大功,升任在即,怕有污点已准备将她丢下了。 谁道那女子媚术了得,告别前夜一场颠鸾倒凤,竟让他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 羊城离都城不近不远,自古多富庶商甲,出了个将军那是头一遭,全城轰动。 王夫人孙氏特特在街口就摆出了排场,唯恐天下不知自己是将军夫人。 当年见过那场面的百姓哪个不是现在还拿来炫耀,“那派头,便是皇室看了也要道一声“奢侈”呢!”。 然而乐极生悲,宦官的圣旨刚宣罢,孙氏喜不自胜,三拜九叩谢了恩遍要扶着相公一同起身,谁知一伸手,竟扶了个空。 只见新封的镇远将军已走到车队后方,众目睽睽之下,一掀轿帘,牵下来个娇俏娘子。 若是个姿色平常的也便罢了,只见那女子皮肤莹白不似汉人,容色明艳非常,一把苗人特有的嗓音唤着“王郎”,声声有如婉转莺啼,好不惹人疼爱,王副将一双眼睛更是粘在那女子身上一般,那还记得自家夫人姓什名谁。 孙氏气得眼前一黑,要不是身旁嬷嬷相搀,险些晕过去。待缓过神来,又听得传圣上口谕,破例封此贱籍女为妾,犒赏将军。 登时一股心火直冲上头,孙氏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发作,假作恭敬谢了恩,其实已暗下决心,定不叫这狐媚子好过。 果然,不过一年,那女子产后血崩,只留下一位庶女,乳名杏儿。 王家自是不待见这狐狸精的种,王副将失了爱宠也迁怒于她,更是连大名都没赐一个便再也不肯见。 杏儿就一个奶妈带着长到十五岁,备受欺压,然天资聪颖过目不忘,靠着听府里重金聘请的几位教书匠的墙角,竟也修得一身学识才华。 私下里为自己取名为星,随了王家这一辈的日子部首,又通“晶”,女子用来也不莽撞。如今已是十六岁零三个月。 至于考取九松等事细节如何,此处暂且不表。 只说那苏子忠全然不信她,敢问谁家会将不得宠的庶子教成这般,却藏着掖着? 录了九松的其它几位都是羊城里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了,这王星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先生们青眼有加,特开先河? 王星见他沉默,也知晓了,苦笑道,“子忠,是不信我吧。” “哪里哪里,王家富贵内宅水深,我替王兄可惜罢了。”说完也不再多问,只是留了个心眼,便话锋一转,询问道,“说了这样久,我还不知王兄表字,如何称呼,家中行几?” “小弟字明辰,家里行九,倒也是对上九松书院的喜好。”杏儿心下羞涩,此前从未对人说起自己的表字,眼前的少年还是第一个。 “哈哈,好一个日月星辰!”苏诚笑得狡黠,语气中带出些风流,“明辰兄果真是个晶莹剔透的人儿呢。” 杏儿脸上一红,忙羞道,“子忠兄与我亲近,便莫取笑我,随家人唤我一声星儿好了。”她一直以来最希望的便是有人能叫自己一声“杏儿”,只因向来缺少疼爱,王家上下,也就王晟对她多有照拂,但他也知道,明着来只会给杏儿招灾,是以对人提起杏儿也都是佯作不屑道“我家那见不得人的九妹”,更不可能唤她小名了。 苏诚并未怀疑,只是暗里觉得这位同窗不寻常,戒心未免太低了些。但既然对方开了口,他自然从善如流。 “哈哈,星儿,倒像个女名呢。嗯~星儿————,”苏诚戏谑,故意拖长了音升高了调,十分肉麻。 王星听得羞红了耳根,引得苏诚大笑连连。 一路上聊得投机,不知不觉便到了厨房。 苏诚准备妥当并未受饿,随便用了两口便不再吃。 王星却是饿痛了,风卷残云连苏诚剩下的都被她吃了个精光。 见二人用毕,一九恭敬道,“清池堂已准备妥当,若是二位聊完吃完了,还请随我来。” 言罢便提着灯笼率先走了出去。 这是……被嫌弃话多了? 苏诚和王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难以从一个杂役的教训中缓过来。 但眼看一九已经走远,也赶紧拎了包袱跟上。 这清池堂说白了就是间澡堂,九松山上的一管温泉眼上搭建而起的沐浴泡汤之地。 平时书院的学生师傅都可来泡温泉解乏,或者是打了温泉水洗澡。 是以旁边盖了三两间屋子设有浴桶,条凳以及床铺等,可用来坐卧。 今天苏诚和王星便是要歇在其中一间。 清池堂门已打开,两侧各挂了灯笼,走过穿堂,月光下依稀可见院中一大两小相邻的温泉池。 一九指了指穿堂右边的隔间,道,“想沐浴的话,可以去这里拿浴桶。温泉池是要洗浴干净才能进的。” “按照书院规定,每天早上洗浴是必须的,所以鸡鸣一声便要起身打水冲凉。你们今日歇在这里,方便冲洗,可以晚三刻起身沐浴。” “敢问明天几时到书堂,可有规定?” 一九皱眉看了苏诚一眼,似是不满被打断,道,“先生不是说了,你们入学头一日,不必去书堂。只要记得卯正前到书院正庭便可。其余的明日自有交代。” 苏诚王星诺诺称是,不敢再问,更觉书院神秘。 一九走到后罩房,打开一间门板,见里面两张铺好的窄床,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道,“这里守着温泉眼,夏季不免炎热,可以开窗通风。但山上一过子时则气温骤降,届时记得关窗莫要着凉。”说罢便不等二人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直到一九走出清池堂,关了院门,他俩才松了口气坐在床沿。终于安定下来,四目相对,却不知哪个先“噗嗤”一声,随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是我们对这位,一九,”王星顿了顿,不知怎么称呼,“先生,不敬了。” “总算见识了什么是,九松书院无下人。”苏诚也叹道,不过他依然没太放在心上,转而问到“明..星儿,要洗澡吗?” 王星脸色微变,眼神躲闪:“子忠大哥先去吧,我坐着下下汗先,免得受了凉。” 说着站起来开开窗子,让风进来。 苏诚不疑有他,只以为是王家规矩大,不惯与人同洗,也不勉强,便自去了。 王星回头见人已经走了,才放下心来,又坐回床边,开始思索以后该如何掩饰身份。 不过一炷香时间,苏诚草草洗完回来了。 “星儿,星儿?”王星听到动静,皱了皱眉。 苏诚失笑,只得摇着她肩膀道,“星儿怎么又睡着了,我以为上山时已经睡够了呢。到你洗了,洗完好好睡一觉吧。” 王星这才醒转过来,自己想着事情竟然睡过去了,懊恼着睁开眼,只见苏诚只穿一件中衣,大敞着衣襟站在她床边,吓得赶忙将他推开,一骨碌爬起来。 苏诚没防备,被推了个趔趄,深感莫名。 王星再不敢抬头,抓了包袱就跑了出去,边跑边道,“我去洗澡,你别过来!” 真是奇怪,这王家小子毛病倒不少。 苏诚平白找了个没趣,他也不是脾气好的人,已是微恼,躺上床径自睡了。 提心吊胆一天,此时一沾上枕头便会周公去了。 连王星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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