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老旧的居民楼上,给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楼前的空地上,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頖抱着许听站在被居民楼围绕的走道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问:“往哪走?”女孩用手指向前方。 江頖抱着许听往所指的方向走去,脚步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了下来,再次开口:“几楼?”许听用手比了个 “三” 三零一。 楼梯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和木质扶手的陈旧气息。 少年的双臂稳稳地环抱着女孩,楼梯的台阶有些不平整,踩上去还能听到 “嘎吱嘎吱” 的声响,江頖的步伐却沉稳而有力。 脚步在三楼的门口前停了下来,抬头望去,那扇铁门早已锈迹斑斑,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的铁皮,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痕。 门的把手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无比,却也掩盖不了它褪色的痕迹。 许听摸着衣服口袋,将钥匙拿了出来,插进门锁里。铁门发出 “吱呀” 一声,江頖抱着许听径直走了进去。 将许听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后,江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家里的家具少得可怜,一张简陋的沙发,桌角用一本厚厚的书垫着,周遭透着冷清,却能看出房子的主人很爱干净,地面被擦得透亮。 四面墙壁上贴满了便签,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纸上爬行。 走近一看,墙上方贴的全是近几年的高考题,每道题上面都残留着铅笔擦拭的痕迹,黑色墨水在痕迹上勾勒,反倒像刻画出了满墙的 “花”。 往下扫视,还能看到许听小学时的作业题 ,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整优雅,江頖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满墙的字沉默不语,他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许听就像江頖世界里停留已久的留声机,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静静地待着,任凭岁月的灰尘掩盖。 突然有一天,有人兴致来潮按下开关,它便带着独特质感的声音降临到虚渺的时空,像一阵阵暖风拂过,让人想紧紧握住,放进空旷的内心里 —— 那里有一片正开花的树。 江頖在此刻才突然想明白,在南江一中念书对于许听来说意味着什么。 哪有什么突然降世的天才少女? 她过往岁月里那些看似光鲜的画面,都是用自己的汗水甚至 “鲜血” 刻画出来的,或许早已流干了泪,麻痹了痛觉神经。 普通人平常的一天,许听可能需要摸索半生,才能得到一次平等的对待。 江頖转过身,看到许听正无措地看着自己,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眨动的频率格外快。 此刻,他很想轻轻捂住许听的眼睛,告诉她自己没有恶意。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许听,温柔地开口道:“要听音乐吗?” 他的声音如同春日的微风,轻柔而温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抚慰人心,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许听抿着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江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 MD 随声听调试好,将耳机递给许听。 许听接过后,一脸茫然地看着江頖。 “这是数字音频播放机,里面会传出声音,这个是耳机,像这样戴在耳朵上就好。” 江頖一边解释,一边做了个示范。 许听将耳机小心翼翼地举到耳旁,笑着看向江頖点了点头。 歌声缓缓传进许听的耳朵里: 或许匆匆一生中要与你相聚相识非偶然茫茫人海里虽知道某日你或许会弃我而别去总想永远地爱着你弥补彼此心中距离习惯了每晚要吻过你再去安睡当天的那段誓言长留心里此刻却吻别你人海里悄悄然离别我可知道我为你难过情不必解释太多与你爱过永远感激心里愿爱意尽寄取盼再与你抱紧每段承诺一起再追今夜你会不会来你的爱还在不在假使失去你谁要未来谁愿芳心离开…………… 许听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她拿起桌角的笔和纸,在上面写道:“真好听,是你唱的吗?” 江頖笑着摇头:“是黎明唱的,这是首粤语歌。” 许听点了点头,轻咬着笔头,脑袋低垂,认真地听着歌。 江頖盯着许听的侧脸,忽然开口道:“许听,你给我补课吧,补什么都可以。我还想学习手语,这样我们以后交流更方便,你觉得怎么样?” 许听迟钝了十几秒才理解江頖的话,惊讶地抬头看向他,急忙在纸上解释:“学手语会花掉你很多时间的,我把知识点总结归纳好给你,这样行吗?” “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从下个月初开始。” 早在回来时,两人便去餐馆吃了晚饭。 江頖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便站起身,蹲在许听面前,“我准备回去了,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一个人可以吗?” 许听垂下眼眸,说了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答案:“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别担心。” 江頖见状并没有怀疑,拿起药放在许听的桌前,指着药盒说:“我刚才把护士叮嘱的注意事项写在纸上了,医生写的用药量也在里面,你记得按时涂药。那我先回去了。” 许听起身想送送江頖,却被他按住肩膀:“好好休息,别乱动。我走了。” 说完便起身离开。关门前,江頖回头朝许听挥了挥手:“我走了,明天见。” “砰 。” 门被关上。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许听紧紧握着手中的笔,在纸上写下:“今夜你会不会来,你的爱还在不在。” 写完,她抬眼看向窗外 , 树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悄悄脱落,原本鲜亮的颜色不复存在,正随风飘向远方。 江頖出了楼道后,直奔书店。 在许听家附近 500 米左右,他看到一家书店,推开门走了进去,对着前台的男人开口道:“老板,有没有手语书?最好是通俗易懂的。” 书店老板从书里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向男孩:“稍等,我找找。” 说完转身朝书柜走去。 “这是最新版的,大人小孩都看得懂,上面还有插画呢。你要的话,我给你个折扣价,5 块带走。” 老板说着,将书放在江頖面前。 江頖掏出 5 元递给书店老板,道了声 “谢谢”,便拿着书离开了。 太阳带走了室内最后一丝光线,许听看着周遭的一切,眼睫毛微微颤动。 她安静地坐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心里莫名升起的委屈,正和黑暗一起在空荡的房间里蔓延。 她现在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感到无尽的迷茫, 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模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 有一次,许听在书本上看到 “意外” 这个词,不理解它的意思,便跑去问徐老师。 那时,徐老师摸了摸许听的头,微笑着用手语解释:个人对 “意外” 的理解都不一样。 有的人觉得意外是不好的事,就像吃到一块苦涩的软糖,让人眉头紧皱;有的人却觉得意外是幸运的事,像是吃到一块甜腻又幸福的软糖,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可是听听,那本就是一块软糖啊。 人站在不同的角度,就会体会到不同的感受。无论哪种情况,许听同学对于徐老师来说,都是一块甜甜的奶酪,会让我感到开心。 许听那时还是无法理解,但她看见徐老师笑了,便觉得那一定是好的意思。 时过境迁,她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对于父母而言,或许就是一件糟糕的 “意外”。 发愣了几分钟后,许听准备起身换一身衣服,手却不小心碰到了沙发上的 MD。她拿起耳机戴上 ,此时的歌曲早已不是刚才听的那首。 一滴眼泪掉落在许听的手背上,这次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眼泪是温暖的,不再是苦涩的味道。 其实,当看到江頖环视家里环境时,许听很害怕他会嫌弃自己 ,居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家里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水杯都是带缺口的,她甚至不好意思拿出来招待江頖。 许听感到挫败,只能无措地等待着江頖的 “审判”。 她不想失去江頖这个朋友。 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自己来家里做客,许听内心的愉悦,早已掩盖了身体的疼痛。 直到江頖说要让自己帮他补习时,她开心得差点掉眼泪 。 “被需要” 这个词,她等了十几年。 父母不需要自己,所以抛弃了她;外婆也不需要她, 很多人都不需要她。 所以她拼了命地读书,努力提高自己的存在感。 这条无尽的道路,她走了十七年,才终于走到岔路口,坐上了一辆和别人一样的普通列车 。 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只需要支付 “车票”,就能享受这趟路程。 许听小心翼翼地将随声听收好,放在桌子正中央,这样就不会被摔坏了。 她一瘸一拐地来到卧室,找了一件全棉的裙子套上,避免碰到伤口。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稍微弯曲就会拉扯到伤口导致出血,许听只能将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拖着沉重的身躯,缓慢地走进厨房,处理这个月未能及时消耗的菜。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游戏厅的招牌在街角格外醒目。 招牌上五颜六色的灯光不断变换,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推开门,一股嘈杂声瞬间涌入耳中 , 室内充斥着电子游戏的音效、人群的欢笑声和偶尔传来的惊叹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的气味,还混合着些许灰尘和汗水的味道。 游戏厅内部空间并不大,却被各种游戏机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摆放的是一排排街机,这些街机里的游戏都是现下的爆款,荧光屏上闪烁着《拳皇 97》《街头霸王》《三国战纪》等经典游戏的画面。 江頖巡视四周,在游戏厅最里面的那台机子前发现了程斌。 程斌察觉到有人靠近,回过头,露出惊讶的神情:“我去,江大少爷,好久没见你出来玩了。” 说完还不忘摆出一副贱嗖嗖的表情。 江頖懒得理会,抱着书站在一旁。 屏幕上弹出 “Game Over” 的字样,程斌气得狠狠跺了几下脚,刚想扭动发酸的脖子,仰头就撞见了江頖的视线,顿时惊呼:“卧槽,吓死我了!你干嘛跟关公似的站着不动?” 江頖一脸无语:“胆子小就多去烧高香。” 程斌眯着眼笑嘻嘻地站起身,用手搭在江頖的脖子上,头低靠在他胸前,捏着嗓子撒娇:“江江,你吓到人家了呢~哼,你必须带我去吃烧烤,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人家还想……” 江頖听不下去,直接在程斌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程斌连人带椅子扑倒在地,哀嚎道:“我靠,你有病啊江頖!” 他摸着受伤的屁股站起身,一脸怨念。 江頖双手抱在胸前,面露微笑:“走吧,程美人,吃饭去。” 说完便先迈开脚步。 程斌见状,气得龇牙咧嘴,大声痛骂:“你们两个一点爱心都没有!啊,气死我了!” 烧烤摊前,程斌刚坐下就发现了江頖放在手边的书,拿过来一看,下巴都快惊掉了,瞳孔放大,张着嘴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 一旁的江林看到程斌这副傻样,直接把他手里的书抽走。 一看到封面印着《中国手语》这几个大字,江林也惊讶道:“不是,江頖,你这是要当爱心使者啊?” 江頖将书从江林手上抽回,拍了拍书面:“懂什么?多一项技能,多条路。” 程斌给自己倒了杯水,猛灌一口平复心情:“你不都已经站在罗马了吗?还需要开挖掘机造路?再说,这书你看得懂吗?”江林听到这话,当场捧腹大笑。 江頖眉头一皱,抿了一下杯口,放下一次性水杯:“记得让老板再加一份猪脑。” 程斌小声嘟囔:“就咱仨这成绩,天上掉馅饼都砸不到我们头上,还想上大学?”江林摇了摇头,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江頖用手指捏了捏手中的杯子,眼神飘向远方,轻声低喃:“会有机会的。” “对,天无绝人之路!” 程斌还不忘补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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