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沉,风动,江浪不息的淮阳河上飘流几艘张着白帆的大型运货船只,上游渠道扩开的江河赫然矗立庞大浮着青苔的碉型建筑,仅见工人们扛货忙进忙出,艘艘停立的货船甲板和船桅连接可以移动的墙门和要塞城上,涛涛江水从船下滑行而过在漆黑江色下浮出不容易辨视的白色浪花。 凄暗幕色,滚滚江涛浪儿往前齐涌,在油灯照不亮的暗沉前景中,聚集一股来势汹汹不单纯的诡异气氛,前方识能度不明的浓浓白雾里,乍见巨型物体现形而出,高高张成如丝网的船桅上肃立一个个写着阎字的旗幡飘扬,数目越来越多,吓得这些穿青布蓝褛的工人惶乱游走。 “来了。” 纷纷拿出衣藏里的大刀。 第一支大炮发射而来,轰炸得碉堡天摇地动,几人闪避不及,着火被炸飞掉落江中,正中火光浓浓的窟窿,暗夜,苍茫的天空又见万箭齐发的攻势而来,让这帮大汉根本无从招架,大刀挥速不及,纷纷一个个射中身上部位与胸口。 “是恭亲王的海上生力大军来了!” 有人大喊,口吐鲜血的混音之难,同伴个个倒下,惶乱跑动声中仅见杀红的血眼做最后的浴血奋搏。 经过一夜血战,移动要塞死伤无数,却只是一些小喽罗和部分守门的船员。 河水上下载浮一个抱立木头的工人尸体,黑灰天色已缓缓转为白亮,飘着白雾冷露的晨间,各处燃烧残火的砖木之地,仅有穿着战甲的武将用鞋靴踢动检试地上尸身是否有生还者。 视着面前的景象,壮观浩大造价坚硬的军船上,依然风雅俊美的男人在这专有的室内,视着这全国唯一水路交通最通畅的运河,只不过清明的眼里多了抹深沉恨意的暗泽。 “禀报,没有重大发现。” 行过甲板翻开幕帷的武将意欲说明。 “又是一展无所获,是吗?” 捏碎手里乘着酒液的酒杯,破碎的杯块刺进掌心落出一滴血,令这名武将目光抬起移到恭亲王脸上。 名为水月门的门派,即是从事航运的海贼,他之前早就查到,没想到却是这么好攻下要塞,经过多久的时间,他时时刻刻记得那个不告而别的女人,趁着他进京见皇帝不在时自行将他的孩子拿掉一走了之的愤恨。 虽然早知道那碗汤有毒,但她仍是没下手杀他,令他误以为她是在意舍不得他,到头来他仍是被抛弃。 “王上……” 一旁武将豫有犹色,虽然攻打水月门是必要为朝廷平息内乱的一环,仍猜侧亲王是为了女人? 还是站在敌对不容生存的立场? 只知道亲王从不在意水月门的事,这下劳师动众不免令下属们有其外的联想,…武将把目光移到亲王衣装穿戴完好的内服身上。 在这个月里,他像发了疯似的从澹江、寇准、邺萦根据讯息消灭部分纷乱的派系,到淮阳河畔一路直捣黄龙,仍是找不到想觅寻的讯息和伊人的倩影。 这几个月,几乎咸昌的国土全都被他翻遍了,仍是找不到她。 “我们抓到几名反贼头目的家属,其中有几名主要干部的夫人和侍妾。” 武将再将目光移到舱房内帷布掩盖的床上和地面拖溅血渍和里面横躺身影,即使是浸淫昨夜陪侍的女子,也令他避之唯恐不及天一亮就嫌恶抛弃,不当那边有人似的。 “把那些女人全都抓去甲板,砍掉头和脚丢到江中喂鱼。” 恭亲王摊开手里的破杯,将其丢入外面的江河里,一口回绝下令。 这辈子从没对一个女人付出真心,他万分呵护、殷切疼爱,真情真性的一颗心被当成不值一提如路边的草介践踏在地。 所以全天下的女人都该死。 武将愣视,明白亲王也将这些天陪侍的女子全都带上军船处刑的可怕惨况,而青骇脸色犹豫该不该禀报。 被背叛的感觉让他脾气变得更暴戾,即使恢复天天要女子陪寝,也不像以前纯粹只是爱女人的身体蛮不在乎让欲望游走,和今日报复冷残对待的心态截然不同。 “属下查到水月门现在首脑是由内部规模和声势较大的堂主蔚南风主导派门大小事务,我们一路进击根本没发现这人的踪影,也许是他利用役龙堂作掩护躲匿起来。” 恭亲王不愿承认,是因为她的关系又恢复成夜夜要女子慰藉才不会死的情形,刚开始一阵子,他原本不想找她,只想堕落麻痹自己,哪知还是定不下心来,脑中不时浮出她的影像,所以一定要将她抓出来拷问根除自已不成才的想念。 “这个当家,我也知道…” 听着武将陈述,他缓缓念着,冰晶的眸浮出冰冷的揣测和疯狂的嫉妒,既是水月门主脑,想此染飞烟和他的关系,也许,她初次想来行刺他是为了这男人。 更或者,也是为了这个男人而离开他。 白雾环绕的水边,一位身着黑色外袍戴着独眼罩的壮汉,视着江边对岸白鹭鸶回绕,蒙蒙雾气里如世外桃源若隐若现的平民村景色,勾不到对岸,没有来回舟船可载行。 大汉一掌向下,运行全身功力,仅见膝下如烟腾起,跨开一步竟是跃上水面踏水而行,行过一段不算短程的碧绿色江河,落地,大汉似熟悉这从没来过的村落,首当其冲闯入一个平民的宅院。 “你以为把自己关在这里,就没有人会发现吗?” 茅草盖立简陋的民房内,一个长相清瘦姣美的女子面视上头茅屋环绕而来的声音,人没到,声音即到,即认出那是久未谋面的师兄。 正在闭关的她,捻指用内力让不能活通自如的筋脉全行打通,因受过创伤,功体恢复不到先前的三分之二,只好另研其术,让自身武功更趋上乘,好找那个伤害她的男人报仇雪恨。 蔚南风一进入,即看到骨瘦如柴的她一身素衣俗容,太过暗沉的衣服掩去平日很有看头的身材显得过度扁平瘦削,颊边垂下的黑发遮去两颊凹陷令她整个人看来更显得阴沉。 思情伤人,伤情更憔悴。看来她的小师妹已让这个字侵入骨髓。 “可怜的小师妹,是躲在这里舔伤口吗?” 就算如此落魄,那双分明眼眸依然大而美艳,嵌在素面容颜显得清秀依旧,她迎视冷慑扫过他一下。 “别来无恙,师兄,你还记得关照我。” 到现在才出现,她是否该感谢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师兄关心呢? “若不是我要那位老婆婆拿黑玉断续膏替你伤敷接续断脉,你的手脚会好那么快吗?” 蔚南风却在此时说明,让染飞烟讶异。“现在状况如何?” 表明没有放弃她。 染飞烟侧头不出声,虽然可以拿剑舞出剑招,但伤脉仍使剑法无法使出相当威力。 她崩溃不想默许,空有的剑招不是她想要的。 “你练这师父生前拾有禁用的邪教真经掌法,根基不够、情绪不定,恐会走火入魔而己,转过身去。” 没经过她同意,蔚南风已将她身子打转,打在她背上掌劲运行贯入真气替她打通脉络。 忿恨的情绪逆冲,染飞烟仅觉全身通体畅行,内力顿时加乘而上。“你的伤可说完全好了,现在使出剑招暴击会加乘三倍以上。” 她瑟缩一下,感觉蔚南风的手仍留在她身上,而且不规矩的走动。 “师兄…” 她细丽的脸冷寒斥喝,在全身经脉运行而过后赶紧跳离。 之前在水月门,她早知道他对她有意思,她假装不懂,没想到他居然趁她落难时借以轻薄她。 “谢谢你…” 她向前步行意欲走离。 独眼大汉上了年纪浮着细纹的眼盯着为情所困而消瘦不少却依然丽质天生的小师妹,心头涌上一股不是滋味,早在她进入水月门,他不只一次暗示喜欢她,被她巧妙回避,今日却看到她为了一个恶名昭彰的敌人失了身心,还为他折磨清瘦至此。 “亲王的人头呢?” 语一出,欲离行的脚步突然停住,走在前头的染飞烟嗔愣,他是明知故问吗? 既是他命婆婆送黑玉断续膏来救济,怎不知发生何事。 “你被他抓去以后就变了,若是以前的你,可以毫不犹豫在一秒间取之目标首级,我在幽篱宫等了两天,一直没你讯息,就知道出事。” 蔚南风直言而来,视着她怔怔的小脸。 “难道还和他沉浸男女情爱的鱼水之欢,真不知羞耻,你的傲骨、你的志向呢?你遗承的师命呢?” 咄咄逼得染飞烟一双美目又无焦距、苍茫起来。 “不是!” 想起那夜还和他缱绻的羞辱,愧疚的冲击令她忙乱想否定抹去记忆。 “你能容许那男人一再杀我们水月门的人吗?” 蔚南风说明此时状况,刻不容缓的馀地加重怂恿。“只要杀了这个残暴不仁的王爷,咸昌国也就完了,我们起义才有希望。” 说明这个国家的皇帝根本不足为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明天未时,我们有个活动会在渭水举行,听到消息恭亲王大军应该会莅临而至。” 做好陷阱,他知道她也有报仇后快的决心,就怕她迟疑不决犯了杀手大忌。“为大局着想,还是儿女私情…我想你应该很容易斟酌。” 所谓活动是祭祀河神的典礼,在渭水龙景镇旁以地方庙宇挂名庆祝,实为役龙堂号召人员一年一度祭神祈求风调雨顺丰收的祭典,热络的庆典中,只闻不绝于耳的鞭炮声和舞龙舞狮风靡全场,河堤旁凑着看热闹的人群。 穿梭来往人群走动的市集,舞狮的水手们脚曳地、探出头,这帮人悄悄观察对面平静无波的河岸上,仅有停靠自家准备的大型船只,就是等不到亲王的大军前来,但隐隐散出怪异气氛,不知流动摊贩中,早就有亲王的眼线混入其中。 忽地,几名戴着河潼面具的大汉抬着河神出来,聚众舞跃、大刀挥动,一声怪异的吆喝,居中河神挥着手中之铃跳起舞来,虽如男子雄壮威猛的舞姿,但那曼妙身段让观视这场情景的双目笑了起来。 喔,原来河神的身材是这么纤细没几两肉。 中间的河神跃上船桅,拉动黑线,戴着面具的河神婆娑神秘起舞,在众目睽睽骚动中插上献祭彩头旗杆,身形一扬像滚球一样跃上后方的船消失在明确视点内,两脚勾上桅杆,凤眼由面具往下探视,下方无人动静。 向中目标,准备出其不意攻击。 “我们准备的祭船,可能被敌人占据。” 染飞烟想起师兄的话。 若是亲王用障眼法掩蔽的船只,必是躲在舱房观赏外面的情景。 她抽出背上剑,宏大气劲用力一挥,木造的舱门被箭气砍成两半,她飞下探查,里面空无一人。 扑了空,还没意会过来,两旁即有小兵杀了过来,她的面具被长枪削落,怒及使出一招“剑挽狂澜”,纷乱剑影将这些小兵区隔弹出五丈外“柳映飞雪”娇喃语音一斥,数道剑气随着舞剑射出击杀部分小虾米,她身形轻盈、飘渺,在船舷甲板迅速移动打得这些小兵败退连连,最后一招灰飞烟灭虽然火候没有她师兄精粹,然横划出的剑波威力十足将一排小兵削砍飞出连带站立的甲板被削断翻飞河中。 视着前方船舷残破血溅的景象,脚下的浮动让染飞烟发现这艘船不知何时已开始飘走,离开镇岸飘到江中… 误上贼船,师兄到底在搞什么? 才这么想,被她剑波击得残破不堪的船上,两旁舷口突然发射出浓浓烟气,她闭气不及已吸入尘烟,仅觉得一阵昏乱后脚跃上船桅,视着后方快着岸的陆地,也不管是否熟悉地形,赶紧飞下足趾踩地越过野地往那方奔逃。 迷烟让她意识模糊连带胸口窒疼恐有毒气,她按住胸口穴脉不让游走。 快步行越千里,愈是施行轻功脚步愈慢,好不容易摸到所熟悉村落的方向,踉跄逃入民房,她想起房内放置可以解这种状况的芒草,想入内找寻疗伤。 有个人从上头跳下擒住她,她身子被大手揽住,在那人怀里被压制向下,往上迎视的容颜对上一双最熟悉不过、深褐色张结着狂妄的瞳眸。 “想逮住你,还真不容易。” 亲眼看到那夜夜折磨她的俊颜唇畔牵起嘲讽的神色。 一怔惊,身子一转,男人已将她扛抱入屋内,大力将她拽到桌上,剧烈震荡令她眼冒金星、晶莹美目瞪视眼前。 身上过于壮硕的力道令她不能逃脱,仅见面前的他眼神更闪现纵放的愤恨,她喉口被掐住,被掌住香肩以下的躯身被他胁持着。 “这招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沉斥声从她耳边而来,他故意用牙齿咬住她嫩肩,刻意教会她什么才是耍机心。 被掐住喉口染飞烟根本无法喘息。“放…放开我。” 她微微挣动,气愤和怨怼快要毒气攻心,没想到眼见她一副痛苦模样身上箝制之力突然松开,令她赶紧落荒而逃离他远远的坐在桌缘一角又怕猝不及会摔下去,其实在一见到他心中旧有的伤口早已牵动撕裂更痛,被粗暴扯落的衣服狼狈的滑落肩膀。 她嗔瞪着美眸泛出血丝瞟向这令她恨之欲绝男人,按住怀里的长剑想抽出指向他。 “这么想置我于死地,是急着和老相好高枕无忧吗?” 一想到她和水月门堂主设下的计谋,恭亲王吃味之音暴冷而来,醋劲十足浓流令染飞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管他误会什么,只求他别上前一步。 手里的剑微微转动对着从桌侧绕行而来的他,剑身微微抖颤。 她明白了,原来师兄不是要她行刺他,而是有幸遇到他,就要杀他,然而意念越深更是令她胸口窒闷疼烈让她全身血液运行神志迷乱。 恭亲王被伤透心的恨意可不亚于她,面对朝思暮想的女子,对她不明究理的痴迷,对她执着在踏不出的窠臼里,从一个阶下囚将她宠爱捧在掌心,给她所要一切包括女人所要男人赤裸的真心,仍被她狠心背弃抛离,这份仇让他一定要她为他的付出付出回馈,步步进逼。 “你欠我的,就在今天一次还清。” 听到这句话,染飞烟眼里更闪露出一抹凄楚笑意的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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