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进公主府的人,都需要先经过我的审查。”这个衣着精致华丽的小鬼头庄严道。 “我被允许了哦!”他强调,双手平直向前展开,一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匪气模样,可惜是个跳起来也只能打到沈君颐膝盖的小屁孩,无论如何,也很难让人觉得威胁。 只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烦人得紧,精力又闹腾不完,偏生打不得骂不得计较不得,最后便是成了一副混世魔王的模样。 他找沈君颐大抵是要些好处的,也不知道是何人所授,他狡猾地不说一个字,但你若不给他钱,他却要跟着你,一副随时都会打小报告的模样,兼之小鬼头本身精致可爱的面庞,被抱住大腿的话,还是很难狠心的。 沈君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小的索贿者,他一点也不想带坏小孩,于是佯装茫然,把人带到一边,认真编了个草蚱蜢交给他。 小孩急道:“才不是这个!” 沈君颐歪头:“可我只有这个了。” 小孩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恨声道:“……你太笨了,我不想和你玩。” 沈君颐忍笑道:“但我看你很聪明,我想和你玩。” 启朝的楚氏皇族,遭了楚怀暻之后就被打压得厉害,大多被拘在藩地,成日惶惶不安。 如今的陛下和公主都没有任何子嗣的消息,这位看上去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出现在公主府后院,委实奇怪。 不过其实也不打紧,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不会离自己的长辈太远。 小孩被这个新出现在公主府的笨人气得倒仰,已然决定之后要恶作剧给他点颜色瞧瞧,却听得身后传来斥声。 “露华,你又在做甚浑事!” 急切的声音从二人斜后方插了进来,那声音轻柔动人,像是春日里飘落的杨花 轻轻勾在人的心上 纵然是斥责,亦如轻抚丝绸。 小少年如老鼠见了猫一样一激灵,竟然倾身向前要躲到沈君颐身后,大叫:“我什么都没做。” 沈君颐回头,也不禁晃了下神。 那是一个极美的人,一身素淡的蓝衣 腰如束素,长发披散,虽然是位男子,却美如妇人。 沈君颐花了好几息才意识到眼前之人竟然是个男子,虽然他在京城也见过不少美人,但鲜少有人有这样雌雄莫辨之美,他神色哀愁婉约,纵然身形如男子,但举手投足的姿势,却总是让他想起一些女儿情态。 并非自然而然,倒有点像是后天特意模仿而来。 听说在一些青楼楚馆,有些男子扮作女子迎客提供服务,未必是喜欢同性,但许多官员利用性别来回避狎妓的问题,换一个性别和由头,说不定就变成了雅事。 担心自己目光中泄露的情绪被人察觉,他只瞥了几眼便垂下眼眸。 男子在被称作露华的孩童头上敲了好几下,动作亲昵自然,他按着小朋友的头和沈君颐道歉。 “抱歉,舍弟年幼顽皮,言语无状,冲撞了郎君,露华,道歉。” “对不起……”闷闷不乐的孩童道。 “无妨,只事有些惊讶公主府竟然有如此小的孩童。” “露华是我的弟弟,我名为露浓,我们兄弟二人是被公主仗义相救,如今也才搬入公主府不久。 ”露浓眼中流露出了星亮之色,显然对于公主很是推崇。 露华与露浓,不像是真名,应该是有些花楼中为了迎客,故意取的一些图吉利抬身价的艺名。 沈君颐立刻明了了对面之人的身份,前一阵子的时候,公主与某位士族在街头争夺男宠几乎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没想到当事人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艺伎娈宠,狎妓出游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厚着脸皮可以说一句文人风雅,至于背后那些腌臜的事情,笑一笑压下去就完事了。 本来都是潜规则了,可偏生跳出来昭明公主这样的异类,把体面全都撕的干干净净的,为了个不值钱的玩意闹得对簿公堂,什么强抢,强奸,一股脑往外抖,也不觉得羞。 虽然楚淮雪当时说的是敢做怎么敢羞了。 露浓在场的时候,露华眼神立刻就清澈了,他甚至在沈君颐和露浓在凉亭说话的时候哼哧哼哧搬来了茶具和几碟点心,手法熟练的倒起了茶,这个精致礼貌的小茶童和先前那个狗皮膏药一样耍无赖的小孩简直判若两人。 露浓对沈君颐十分热情,知他自己考取功名,更是十分敬仰。 “是了,公主殿下这样的人,与您十分般配。”他微笑道,但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在。但他是发自内心这样想的。 那种微妙的感觉又从胸口里升起,沈君颐来不及捕捉,露华自己便转开话头自然流畅的聊起来府中诸事,公主留在公主府的时间不算多,大部分都在宫中,大部分事务都是由公主的班底接管,男宠们大多相安无事,每日悠闲想做的绝大部分都可以做。 兜兜转转,还是聊到了他自己。 有些事未必能直接聊,但巧合得有些过头的是,沈君颐如今在调查的案子,竟然和露浓露华两兄弟有关。 那位硬要巧取豪夺以至于和公主杠上的士族,葛祟,竟然也和乱党一案有牵扯。 如今沈君颐需要协理的乱党一案,与意外早逝的前太子相关,再具体来说,便是日前闵兰庭亲手从那名幸存的江湖死士口中挖出来的消息: 有人以先太子的名义延揽江湖中人,密谋刺杀皇帝。 自然,这不是本人原话,这位传闻出身青衣楼的死士被闵兰庭手下走过一遭之后可谓千依百顺,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全倒出来以换得一死,但他本身也过是一枚无关紧要的小卒子,所知道的只有分配到他手中的零散任务,每个人在其中却不得其貌,如此精密的切割手法,才是青衣楼死士系统保密的精髓。 这样的人原本行为极为隐秘难以察觉,但如今突然落网,还真是被裤裆里那点破事牵连了。 事情还得从浅水坊好几桩离奇死亡的事件说起。 浅水坊是长安最鱼龙混杂的所在,赌坊青楼林立,从公卿到行脚商皆在此处留下行迹,因为成分极其复杂,官府的管理十分有限,太贵的不敢管,太贱的懒得管,死得其实也就是妓子与嫖客,本来只会被轻轻放下而已。 但事情很快就开始发酵,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因为传说中死去的那几人的尸体,活了。 甚至有人看见死去之人披着破烂的衣袍在街上狂奔,许多人被吓出了毛病,死去的尸体大多从事那见不得的行业,尸身十分不堪,冤魂索命谣言四起,于是又拉了许多癖好见不得光的大人物下水。 迫于压力,京兆府下令彻查相关案件,结果竟然在死者家中搜出了先太子的信物,事情从可有可无的歹徒凶案一下子上升到了谋反要案,京兆府尹连夜上书告罪,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扣留。 那些江湖死士就这样被歪打正着牵连罗网了。 而一起卷入其中的,还有一大批爱好‘别致’的士族,毕竟作为一切的导火索,那几件死亡事件足够离奇,也足够凑巧,未必背后没人操作。 葛祟自然也是首当其冲,最开始那几起异常死亡的受害者都传言他交往密切。 如今这位风月场的大玩家当真闭门谢客,去法门寺烧香拜佛,充作清心寡欲的圣人来了,好似一切与他无关一样。 “不,一定有关系!”露浓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那声音凄切哀,如泣血的杜鹃:“沈郎君可知,我这样的人生来下贱,本来想着,从了被磋磨一遭便也……罢了,但是、但是……他们不要我” 接下来的话他再也是说不出口,喉咙比被塞入了木条还难受。 “他们要的是……露华……” “……”沈君颐哑然,目光落在了露华身上,如藕臂般纤细雪白的手足,尚且带着童稚气质的脸庞,露华也继承了与兄长一脉相承的精致容颜,抛开气质不谈,整个人如一块行走的甘美的饴糖,沈君颐也觉得可亲,但仅此而已,也仅此而已,还想做什么,对幼童怎么还能想着那种事? 笑容渐渐凝固,心情落到最低点。 若非亲眼见闻,他绝难想象世界上还有那种人,若是不整治,恐怕天理难容。 甚至他们点名只要露华,并非是对露浓没有兴趣,恐怕是笃定只要带走男人的小弟,哪怕什么都不付出,他也会自己跟上来吧。 “没有关系!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见露浓声音哽咽,露华赶紧抢白,男子汉一样举起自己的拳头:“下次坏人要是再敢出现我一定能把他打跑!” 露华心中构思出一套由自己制作陷阱令一切邪恶狂徒都痛不欲生的完美计划,他滔滔不绝,自己相当满意,故而无法理解在他身边的两个大人为何听完他的陈述之后反而都露出了如此难看的表情。 唉,为什么他们果真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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