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哪有女孩子不喜欢花。” “你问她想要花吗，欸，她肯定说不想要。” “但是你偷偷给她买了的话，她肯定会很喜欢，会很开心，会向所有人炫耀。” “害……这也只是我从某些书籍里读到过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是不会清楚的，不知道对于现在这些强势的女孩子们还有没有用……” “至少在我那个时候还不错，我爱人就很喜欢……哈哈。” “但是，即便如此，买一束花作为对那个女孩子送你来医院的回礼……嗯。” “听起来多棒啊，是不是？” “有一家不错的花店，名片夹在你的病历里了，需要的话，去看一看如何？” “知道你要买花送给女孩子做礼物的话的话，她会给你打折哦。” 在吧台上恍惚着的小人，脑海里回荡着那个校医说过的话。 自己翻看过的那张名片，只有很简单的地址、店铺名、还有短短的邮编。 在这个科技日新月异的世界里，没有注明联系电话而是过于陈旧的邮编吗？ 该说是跟不上时代……还是故意为之呢？ 从钱包里掏出了那张自己也觉得离谱的名片，遥遥递向一脸疑惑的小七。 “小七！能带我去这里吗？” “你傻的吗……”没有去接名片，只是低着头安静的盯着面前小人的动作。 到底还是无奈的小声说了一句，“你是觉得我能看清那张小纸片上的字吗，直接念给我听……” 总之，终于到了门前的少女，手里捧着乖乖站在其中的小人。 轻手轻脚，走进了这家就开在附近街道的花店。 远远在街道的对面，就能越过橱窗看到架子上的眼花缭乱。 那是即使喜欢到处逛街的小七也觉得太过纷杂的种类，招展着伸出花瓣招摇惹眼的样子，虽然不甚理解，但是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美好概念。 作为在新时代出生长大的孩子，对“花”这个概念，仅仅存在于书本和道听途说。 这一次迈进花店，也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花”。 那么美好，又看起来那么脆弱，简直就和现在在手里不知所措的那个小小的他一样。 即使是一向都是处事安稳的小七，这次也不由得发出了来自心底的赞叹。 “好漂亮……” 听到了声响，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的，是带着淡淡褐色的黑发。 金色镜框，闪动的大眼睛。 疑惑的神情，好像还没有回过神的样子。 出现在店里活跃的白发少女占据了存在感，但她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那手心里被捧着的小小身影。 手指抵住下巴，偏头，又重新上下打量起这位白发的少女。 脸上显露出微妙的笑容。 “哎呀呀，是来买花送给恋人的吗？” “欸？花，恋人……啊！您怎么会知道！” “一看便知。” …… 这个时代，在这个几乎没有了性别概念的时代。 连花朵是用来送给重要之人的这个概念也几近消散的不知所踪。 然而，作为美丽的象征，花朵依然以奢华装饰品的名号存在着。 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褪色，会逐渐因为生命的规律逐渐干枯，变得丧失美感。 没办法长久的拥有，只能在它最美丽的时候和它共处几时。 是在这个时代中格格不入的过时美感。 但是，如果是依然向往着过去那美好时光的人，也总愿意去从各种地方找到那些已然逝去的痕迹。 一如文字的叙述，尘封的报刊，某个场景的照片，翻阅过那些的小艾，也曾幻想过花朵背后的美丽。 每次走过这家花店，总是会忍不住驻足。 那各种颜色的、有着别样美丽的、甚至有些堪称妖艳的花朵。 其中每一种花的含义，其背后所代表的隐晦。 那样令人着迷。 让她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那是旧时代的温存，是所向往生活留下的遗产。 生活的意义，还有爱情。 人生在世，总要有相互支撑的时候， 如果，如果能得以触碰的话…… 是不是，夜晚也就不会那么孤独？ 但是，几次都没有狠下心。 哪怕是仅仅是作为“研究”，亦或者是作为提前知晓的“准备”，她都不想就这样毁掉那个第一次。 花，如果是花的话，还是要从“他”的手里收到，那才算是真正的“花”吧。 内心迫切渴求着“爱情”的少女，在这个世界感触不到希望的方向。 见识过光亮的人，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忍受黑暗的。 有幸知晓了爱情应为何物的少女，等待着，昂扬着走在探寻心中爱意的路上，可是却又无情伤害了寄宿着自己情意的存在。 本以为是在迈近的脚步，却又是退回原点。 变得怯懦，变得颓丧，苦苦支撑的影子。 多想有谁能抱住自己，让自己放肆地与之缠绵。 是不是，自己得不到“爱情”呢？ 于是用被子蒙住头，尝试在睡梦中去回到那不会痛苦的一隅。 只是，不管怎么去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自欺欺人，那在梦中出现的，却总是那个男孩子的样子。 明明是说了那样话的家伙！为什么还要一直想着他！ 难道你不爱他吗。 没办法，再怎么说也是没办法真正骗过自己的。 好想……好想看着他呆呆站在自己手心里可爱的样子。 可是手指张合，那里什么也没有。 习惯性去摸索着枕头，依然没有期待的触感。 那是知晓属于自己的事物失去了的痛苦。 苦涩，胸口的剧痛。 是自私吗？ 并不，如果那样，少女不会在意那个被自己吓到崩溃男生的感受。 于是放手，于是给他自由。 于是自暴自弃，想要回到没有他的生活。 没关系的，只是少一个小小的男孩子罢了。 没关系的，只是再也见不到他的样子罢了。 没关系的。 只是又变成一个人……而已。 不是，不是还有七酱吗？ 那怎么可能一样呢。 身体蜷缩，可纵使再怎么隐藏，也会从全世界不断袭上来的、唯独自己格格不入的违和感包裹全身。 世界在前进，而自己停滞不前的感觉如此强烈。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依然没办法安静下来。 但是，自己知道的，有了前几天的经验。 只要哭出来，哭到没力气了就会睡着吧。 只是梦里的话，就依然会有他在。 继续自欺欺人吗？ 要不要……就此放弃呢。 如果……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梦境一直持续下去的话…… 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这么痛苦下去了啊…… 一直被我“折磨”着的小家伙，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现在他，终于摆脱掉了我这个一直纠缠着的噩梦吧。 都是我，咎由自取吧。 如果没有好奇被封存的过去，如果没有一直去追求着仅在书籍中存在着的爱情。 如果，就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爱着另一个女孩子的话。 就把男生都当成真正的玩具一个个换下去的话。 啊啊……啊啊啊！！！ 掀开了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的小艾。 捂着脸趴在被子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泣不成声。 抬起头，却发现床边坐着的，自己的室友。 自己的另一位恋人。 想要遮掩，却已经被看了个光，反倒没有了解释的理由。 止住了哭声，却还是不断哽咽着。 “小艾。” 略显冷漠的声音，似乎是稍有难过的感觉。 “……” 但是脑子里一片翻腾的小艾，现在也注意不到这样小小的细节。 “他……在宿舍楼下的大厅等你。” 宛若被落雷击中，一下子抬起了头的小艾，眼神里闪动着种种复杂的神色。 “是我多管闲事……去找了他。” “为……” “为什么……吗？”伸手将小艾披散着的头发归拢到脑后，顺着脖颈的曲线，一直回到腮边捧起脸颊抬起。 “当然是我没办法看着你像这样继续难过下去了啊。” “我……” “嗯？” “我不去……” “不去？为什么……你不是想见他想见的不得了吗？见到他的话，不就不会这么伤心了吗？” “我说了我不想去！！！” 几乎是在小小卧室里炸开的尖叫，抱着头又哭了起来的小艾。 挣扎着颤抖着任凭眼泪不断地在被子上化作深色的痕迹铺展开来。 “我一直都在……剥夺着他的自由啊……一直在逼迫着他去做那些他不愿意做的事不是吗……我是坏人，是他的噩梦啊！！不在我身边的话，他会活得更开心！更幸福啊！只要……没有我在的话，他一定可以有一个更好的人生吧！只是因为我……一直在追求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让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啊！！就算是作为女朋友的立场……哪怕是七酱你的话！也是比我更适合做一个好的女友的吧！那么温柔！那么漂亮！！那么可爱！！没有我！！他会绝对活得比现在更好啊！！！” 啪。 清脆的响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个狂躁的大型犬闭上嘴巴。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唔啊！”被攥住了头发强迫着抬起头的小艾，被俯视而下的眼神死死的盯住了灵魂。 “不要用这种话来伤害爱着你的人好吗，我是在为你好欸，我是在帮你看清你自己的愿望欸，毫无意义的纠结，直到现在还在矫情的样子，真的太令人作呕了。现在，去把脸收拾干净，换身好看的衣服，去一楼找那个已经等了你很久的小男友，好吗？” 松开了手，重新瘫坐回床上的小艾。 缓过气来的小七，走到门边，穿上鞋子独自下楼去了。 她知道，她会听自己的话乘电梯来到一楼。 来到这个大厅。 来到这个被疑惑的众人围绕，灯光恍惚，满是烛火的空荡大厅。 菱形地砖的中间，那是在桌子上放着的、堪称奢华的一捧花束。 深红簇拥，精美包装的白色布料。 被撑起来的形状，那样美丽，宁静美好。 在花朵之前徘徊着的小小人影。 帅气又脆弱，那样违和。 明明是稍微用点力就会死掉的小东西。 居然会做出这样有压迫感的事情来啊。 紧张的步伐，是在思考着什么吗。 也是啊，毕竟是花了一年来所有的积蓄才买下来的花，当然会紧张吧。 毕竟，用男性的货币概念来买我们尺寸下的东西……还是太过勉强了点。 真是，毫不留情的进攻呢。 退在人群里的小七，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手腕。 内心里所想着的，和她心底期待着的，似乎和应有的略有些不同。 如果，如果小艾没有下来怎么办。 那样的话，他岂不会是相当难以下台吗？ 明明做出了那样努力…… 明明花光了一年来的所有积蓄…… 真傻。 真傻真傻。 但是如果，真的像那样的话…… 叮。 光芒从电梯门中展开， 从中缓缓走出来的…… 当然是小艾。 啊，这样……这样就好……不是吗，就这样走过去。 那是为你准备的花，是小艾你一直以来追求的啊、那来自过去的浪漫啊。 那红色的蔷薇，当是名叫玫瑰吗？ 即使是我也略有所知的哦，那是最为具有代表性的、强烈的爱意吧。 那炽烈的，为热烈爱情做出的宣言啊。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对啊，就这样去伏在桌边，去侧耳倾听他对你诉说的话语吧。 聚焦的灯光下，小小的圆桌，侵占展开了几乎所有空间的花束。 那个小小的他。 伏在桌面上，一脸幸福的、可爱的她…… 好……好漂亮。 就……就……就应该这……这样…… 没有被察觉的、已然凌乱的吸气。 没有被察觉的，已经挡在了口鼻前的颤抖的手指。 直到，炽热打在手上，有了流经的痕迹，有了冷下来的触感。 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的小七。 被动的直面了自己。 啊……哈……唔……啊？ 我……我为什么…… 这……我这是在流眼泪吗？ 为什么会哭，喉咙里堵着……好难受…… 看不清……为什么看不清了啊。 啊，是，是眼泪。 已经模糊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光怪陆离，和心底骤然浮上海面的庞然巨物一起，恍惚着将隐藏的什么显露了出来。 声音……要止不住了。 转身推开身后的人群，从中挤出了一条路的小七，尽可能的远离着闪耀着光芒的大厅中间。 旁边的黑暗一闪而过，是那个楼梯间。 挡着脸走了进去了的小七，没有办法做更多的思考。 她只是没办法面对，她只是没办法在人群里表现出自己的心意。 明明都做了那么多的铺垫。 还以为自己足够坚强。 还以为能够维持住游刃有余的形象。 如果不赶紧转过来的话，再看下去，或许自己会冲上去破坏掉这一切吧。 什么也没能做到。 或许，自己并不是真的对那个小家伙有什么特别的情感。 但是，就是没办法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 事实上，小七清楚明白。 真正的心情。 ——那我现在……到底算什么呢？ 她只是没有理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去表达、去展现、去爆发。 甚至没有勇气去说出、哪怕是只能让自己听见的喃喃细语。 于是那份扭曲的事物，在心底阴燃，持续的炙烤着那份不知爱为何物的心。 …… 已经，过了多久呢？ 盛大的掌声和喧闹也已散尽。 视线越过那扇光亮的门，看起来大厅的灯已经重新点亮了。 啊，不想做电梯。 “啊，居然要爬……二十三层啊……” 现在的话……他们，会在干什么呢？ 没办法想，思想在排斥，但是，身体却还是在一步一步的走着。 扶着楼梯间的扶手，逐层亮起的灯光。 盘旋而上。 逐渐有了灰尘味道的空气。 侵占鼻腔。 死了算了。 瞟了一眼下面慢慢熄灭的灯光。 如果就这样栽下去，会死掉的吧。 灯也会一下亮起来。 好冷，已经够冷了。 掉下去，就会更冷吧。 好像……也不错。 翻翻手腕，却没有跳下去的勇气。 还是要，活下去吗？ 没由来的悲伤，涌过身体，凝固在半层楼缓台上的小七，没能多踏出哪怕一步。 真是…… 我要怎么面对那两个家伙…… 明明是该开心的时候吧。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好累…… 我多想也收到那样的花。 我多想也有一个人能那样爱着我。 我多想也有一个人能把一整年的积蓄花在让我开心身上。 我多想……也有着谁能把我当作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为什么……我却只有做出那样的事才会有人能够接纳我呢？ 就普通的爱着我，为什么得不到呢…… 其实……我真的什么也不是吧…… 越发孤独。 逐渐蹲下，并没有注意到身前出现的高挑身影。 眼泪坠落，却掉在了唐突出现在视野里的布料。 惊愕的表情，错愕的抬起头。 被那过分熟悉的温热揽进怀里。 绕过肩膀，死死的好想要合为一体。 扶上了自己脖颈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后脑。 小艾……你…… 不应该是……和他……和他…… 呜…… 呜呜……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淹没在回旋着的哭声里，揣在衣兜里不知所措的小人，还有那俯下身体，出现在小七耳边的温柔吐息。 “七酱，我们回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