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洛特走到有一个抽屉的仿桃花心木公桌子边。她把手放在上边,小桌子很难看,毫无疑问,可并不碍她的事。 "我总想问问你,"她说(象是谈生意,一点也不卖俏),"这东西干吗锁?你这屋还要它么?样子真蠢极了。" "别管它,"我说。我正在"期堪的那维亚野营"。 "有钥匙么?""藏起来了。" "噢,亨......" "锁着情书呢。" 她给了我-副受伤雌鹿的目光,这使我很气恼,而后,她不知我是否很认真,也不知如何继续这场谈话,就又呆站着了。我慢慢看过几页(校园、加拿大、小型照相机、糖果),她出神地望着破璃,用杏黄加玫瑰色的尖利指甲敲打它。 这会儿(我看到"乘独木舟"和"北美野鸭"了),她挪到我的椅子边,就势重重地落坐在扶手上,用我第一任妻子惯用的香水的气味立刻将我淹没。"阁下愿意在这儿过秋天吗?"她问时,小拇指指着一个守旧的"东方州"的一幅秋景。"为什么?"(非常清晰又馒悠悠)。她耸耸肩。(没准哈罗德过去总是那时候去度假。开放的季节,条件反射到她那儿。)"我想我知道那是哪儿,"她说,手仍指着。"我记得一家旅馆,'着魔猎人',很古怪,是不是?食物真是精美。而且互不干扰。" 她靠在我的太阳穴上摩挲了脸颊。瓦莱里亚很快就又恢复常态。 "晚饭你想吃点儿什么特别的么,亲爱的?约翰和琼一会儿来。" 我咕噜一声做了回答。她吻了我的下唇,明快地说她要做个蛋糕(从我租宿起开始的传统,因为我赞赏她的蛋糕),然后留我独自一人选惘地呆坐房内。 我小心地把打开的书放在她坐过的地方(书还试图做海浪翻转,但突在里边的铅笔阻止了它),我查看了藏钥匙的地方:它很乖,仍躺在那只昂贵的安全剃胡刀下边;这只旧的过去我一直用着,直到她给我买了只更好、更便宜的。这是万无一失的隐藏地么--在刀片下边,在那只包着天鹅绒的盒槽里?盒子放在装有我各种各样的工作文件的一只箱中。 我还能做什么改进吗?很显然,要想藏东西有多么难--尤其当一个人的老婆总把眼睛盯在这家俱上的时候。 我记得就是在我们上次游泳后一星期,午间邮递员送来了费伦小姐第二的回信。那女人写道,她刚刚从她姐姐的葬礼回到圣阿尔布拉。"尤菲米姬摔坏臀骨以后就大不一样了。" 至于亨伯特夫人的女儿之事,她想告知今年招收已经太迟;不过,幸存的费伦完全相信,如果亨伯特夫人能在一月把多洛雷斯带去,她的入校就可以办妥。 第二天,吃完中饭,我去见"我们"的医生,一个挺友好的家伙,他对一些专利麻醉药持只能用于临床的态度以及对它们的完全依赖,恰好表现出他对医药科学的无知和漠视。 烙将必须回到拉姆斯代尔的事实,便是希望的宝库。为此我要做好充分准备。实际上,在夏洛特做出那个残酷的决定以后,我已经提前进入我的程序了;我必须确保我可爱的孩子到来的那天晚上,以及接连的一夜又一夜,直到圣阿尔杰布拉把她认我身边带走为止,我能有办法让两个尤物沉沉入睡,任河声响或触动都不能使其惊醒。在大半个七月里,我实验过各种各样的安眠药,用药物大食家夏洛特做试验。我给她的最后一剂(她以为那是镇静片--为她的神经上油),把她击昏了整整四个小时。我把收音机音量开满,还将巨亮的饵光朝她脸上打去。我推她,捏她,扎她--但什么也干拢不了她平静而有力的呼吸节奏。可是,每当我一做象是吻她之类的简单动作,她马上就会醒来,象一条章鱼生机勃勃(我仓皇逃走)。这药可不行,我想;还得有更安全的。最初,我对拜伦医生说他上次给我的失眠症开的药于事无补,他好象根本不信。他建议我再试试,而后给我看他家人的照片以转移我的注意力。他有个迷人的孩子,也象多丽那般年龄;但我看穿了他的花招,坚持让他开一些目前最有劲的药。他建议我去打高尔夫,但最后终于同意给我一些,用她的话说,"效力无比的";便走向另一个柜子,取出一小瓶蓝紫色胶囊,一头有黑紫色带状条纹,他说,这是刚上市的,并不用于那些一口水就能镇静下来的神经病患者;它只用于无法入睡的艺术家们,这些人必须先死去几小时方能再活几百年。我喜欢愚弄傻气十足的医生,尽管内心很高兴,但把药片装进口袋时,还是怀疑地耸了耸肩。再说,对他我也必须严加小心。 记得有一次拜访他,我愚蠢地失口提到了我最后入的那家疗养院,我自信看见了他的耳朵尖痉挛了一下。既然夏洛特或任何其他人都不知道我过去的那段日子,我于是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我曾为了写部小说到精神病患者中间做过些调查,不过无妨;这老恶棍当然有个甜甜的女儿。 我精神高涨地告辞出来。用一个指头把住我妻子的小车,心满意足地向家驶去。拉姆斯代尔毕竟诱惑力很大。蝉在叫;大街刚洒过水。一路顺风,我几乎是平滑着就开上了我们那条陡峭的小马路。那天不知怎么样样事都很称心。天那么蓝树那么绿。我知道太阳光灿灿,因为我的点火栓正好反射在挡风玻璃里;我还知道此时正是三点半,因为每天下午给奥泊西特小姐按摩的护士穿着白袜、白鞋正在狭窄的便道上轻快地走着。象平常一样,歇斯底里的琼克长毛狗在我驶下山时朝我袭来:也象平常一样,地方报纸刚刚被肯尼扔在前廊上。 前一天,我已放弃了故意摆出的冷漠的生活规矩。此刻我打开起居室的门便快乐地喊出归家之辞。夏洛特的玉色颈背和青铜色甜面包对着我,身上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身黄色衬衣,栗色宽松鞋,她正坐在椅角的写字台上写信。 我的手仍然放在门把上又重复了我衷心的欢呼。她写字的手停下来。静坐了片刻;然后她慢慢转过她的椅子,把胳膊肘放在弯曲的靠背上。她的脸因激动的情绪显得十分难看,她盯着我的双腿开口说话时那情景怪是骇人: "黑兹这女人,大母狗,老猫,应受惩罚的妈妈,这...... 又老又蠢的黑兹从今起不再是你捉弄的对象。她已经......她已经......" 我义正辞严的控诉者住了口,吞咽下她的怨恨和泪水。 无论亨伯特·亨伯特说什么--或企图说什么--都全无必要。她继续道: "你是个野兽。你是个可恶、可憎、罪大恶极的骗子。你敢过来--我就朝窗外叫。滚回去!" 同样,我想无论H.H.小声嘀咕些什么都可以省略。 "今晚我就离开。这一切都是你的。只是你永远、永远也见不到那个可怜的乳臭末干的小丫头了。滚出这间屋子。" 读者,我那么做了。我上楼来到一半破烂的书房。两手叉腰,镇静下来恢复自若,站了片刻,从门口看到那张遭劫的小桌子,抽屉大开,一把钥匙挂在锁孔里,另外四把钥匙摊在桌面上。我穿过顶楼的走廊,走进亨伯特夫妇的卧室,平静地从她枕头下转移出我的日记,放入我的口袋。然后我朝楼下走去,又停在半路:她正在通电话,电话机正好就安在客厅的门外。我想听听她正说些什么:她取消了订购的什么物品,然后又回到客厅。我再次调整好我的呼吸,穿过过道,进了厨房。我打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她从来也不能抵抗威士忌的诱惑。我走进餐室,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夏洛特宽宽的后背。 "你这样是在毁我也毁了你的一生,"我平静地说。"让我们通情达理些。这都是你的幻觉。你真疯了,夏洛特。你找到的那些笔记不过是一部小说的片断。你和她的名字也不过是碰巧用用。就因为它们是信手拈来。好好想想吧。我去给你拿杯酒。" 她既没回答也没转过身,只是一个劲飞快地胡涂乱写,不知她写的是什么。大概第三封信了(两封已装在贴足邮票的信封里,放在桌上)。我又走回厨房。 我拿出两个杯子(为圣阿尔杰布拉?为洛?)。从冰箱里取出冰块以后,它粗暴地朝我吼了一声。再写一遍。让她重读一遍。她不会记住细节的。改动,伪造。写个片断,拿给她看,或随便扔在哪儿。为什么自来水龙头长鸣起来有时会那么可怕?真是个可怕的局面,真是。象小枕头形状的冰块--是玩具北极熊的枕头,洛说--当温水注进它们的小窝解救了它们,那些刺耳的锉声、噼哩啪啦声和受折磨声便消逝了。我将杯子并排放着。注入威士忌和少量苏打水。她禁止我使用针搅拌。冰盒里一阵乒乒乓乓。我端着酒杯穿过餐室,来到客厅门外,门只开了一个缝,我的胳膊肘都进不去,隔着门我说: "我给你拿酒来了。" 没有回答,这个疯母狗,我于是把杯子放在电话机旁边的餐具架上,这时电话响了。 "我是莱斯利。莱斯利.汤姆森,"喜欢在天刚亮时游个泳的莱斯利.汤姆森说:"亨伯特夫人被车轧了,你最好马上来,先生。" 我回答说,可能约略有些暴躁,说我妻子安然无恙,同时一手拿着听筒,一边推开门说: "这个人说你被轧死了,夏洛特。" 但夏洛特没在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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