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光流动悄无声息，没有异常的平静日子里，我们很难感受到时间对世界的改造。 也正是如此，在妈妈前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我才猛地想起已经是十月了。 这并非是我缺乏时间观念，毕竟按部就班长大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正常。 没有意外、没有值得铭记的瞬间、没有人际关系的变化、夏天在这片土地留下的余热也尚未完全散去。 你懂的，这样正常的日子里我自然不会对时间产生关注，有时我甚至会忘记我已经十二岁了——也许正常只是无聊的委婉说法。 今天的我和往常一样，一边走一边数计算着走到下一个电线杆需要多少步，在突然吹过一阵风中打了个冷噤，再次想起夏天已经过去。 我对没有穿上外套出门略感懊悔，不过好在，身边有一位同伴，为我保留了些许温度。 “小遥，要不要去那家店。” 我的妹妹，起床到现在一直没睡醒。 她从出门就一直搂着我的手，像无脊椎动物一样完全瘫靠在我的右侧——姿势变扭又惹人侧目，我们不得不多花了十几分钟才走到这里。 刚才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些，但仍然不理我，似乎还在为我清早拖她一起出门而生气。 我叹了口气，将手从她怀里抽出，走到门口示意她跟上，小遥也确实跟了过来，要是没有朝我小腿狠来一脚，可以说是绝顶听话的好妹妹了。 我很快地吃完早饭，无聊地观察着对面的安遥，发现她又长高了些，头发也刚好长到过肩，如果梳成高马尾，漂亮程度将再增加百分之二十。 不过除此之外，我看不出更多变化——细看之下，脸上似乎比同龄人脱去了更多稚气？ 妹妹慢条斯理地喝着她点的那份粥，仍然不同我说一句话。她冷不丁将碗推到我面前，碗不大，但里面的粥还剩一半。 “哥，剩下的别浪费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饭量这么小，小心将来长不高哦。” 妹妹并没有理我，别过头随意张望。我一口喝掉剩粥，走到她身后抓住她的双肩，轻轻摇晃。 “好啦，别生气了，班主任抽风把家长会定在清早。没人做早饭，我不是只能带你一起出来吃吗？” “你就不会打包带回家再叫醒我？” “你怎么就不懂哥哥的良苦用心呢。” “你如果说为了让我锻炼之类的鬼话，小心我打死你。” “那倒不是，只是我不想来回跑，然后让你美美睡醒就有早饭吃。” “所以你就在大街上，让妹妹叼着你的手一路走回来？” 爸爸听完靠在沙发上捧腹大笑，摸着妹妹的脑袋。 她也不理爸爸，只是低头看自己的画册。 而我抬起手臂看了一眼，上面的牙印还没消掉——唯有这个习惯没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变，而且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不会变。 “我又管不了她，总不能扔在大街上吧。” “哈哈，小遥，以后不能这样对哥哥，他可是在帮你早睡早起。” “知道啦。”妹妹连目光都懒得移动，一听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就知道她不打算改。 “吃饭了，一个个跟大爷一样坐着等我喂啊！”妈妈参加完家长会又回来做饭，很不耐烦的样子，妹妹闻声立马跑进厨房端菜，赢得妈妈一句懂事的夸赞。 饭桌上不免有些关于家长会的交谈，爸妈先是和我们分享了各自一些有趣的见闻，比如某某孩子挂蛋，某某人一次没考好就让家长狠揍什么的，紧接着话锋一转，来到我们身上。 “你们的期中成绩单我都看过了，小遥考的很好，下次妈妈给你带礼物回来！” “谢谢妈妈！”妹妹笑着回答，但我能看出来，她没有多高兴——毕竟她并没有为此付出什么努力，很自然的就成了优等生。 可能在她看来，为这点小事专门表扬没什么必要。 “还有铭铭，语文英语不错，数学还可以努力提一提知道吗。” “知道了。” “和你说正经的呢，你明年就上初中了，这段时间松懈不得……” 漫长重复的说教让我食欲顿失，饭后我立马回到房间避风头。 自小学起，妈妈对我的课余时间管得极严：不能玩电子产品，看电视限时，大小考有成绩要求。 父亲就好得多，很少管这些，喜欢静静看我和小遥，仿佛我们正常健康地成长，就是他全部的愿望。 得益于此，天资平庸的我一直保持不错成绩。 且因娱乐匮乏，我养成了同龄人少有的爱好——阅读。 从学校发的无人问津的杂刊，到父亲的藏书，再到如今攒零花钱去书店淘书。 我从房间唯一书桌的抽屉，拿出上周捡漏来的旧书，名为《曼弗雷德》，副标题写明它是拜伦的诗剧。 那天我在书店角落找到已经生霉泛黄的它，便拿去与店员砍价，他也爽快的答应了我。 虽说我不懂拜伦，但我还是很乐意用5块钱拿下这本原价二十多的书。 正准备翻开书，我背后的房门传出“吱吖——”的低语，昭示着房间的另一个主人也回来了。 “你怎么不留在客厅看电视？” “你溜了以后，妈妈开始说我了。” “不会吧，你成绩不一直很稳定的吗？” 妹妹突然用一种看傻子的蔑视眼神看着我，我脑子转了一下，顿感汗颜。 以妈妈吹毛求疵的性格，肯定在我走后，开始对小遥说些防微杜渐、戒骄戒躁之类的话。 “你也怪不容易的，都这样了也免不了唠叨。” “还好啦，大部分时间都在骂你。” “……你少不识好人心。对了，上次淘回来的书，要不要看？” 妹妹和我一样，也是铅字中毒者。但是这家伙从不自己掏钱买，每次都拿我的看。 “讲什么的？”妹妹被勾起兴趣，凑到我跟前开始观摩。 “还没看，封面说是诗剧。你得先等我看完啊。” “像莎士比亚的悲喜剧那样？” 尽管才三年级，妹妹的阅读量已经快赶上我了。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 她大概四岁就能够简单阅读，刚上小学，就能够借助字典和我看同样的小说，到现在，她飞速读完我一部又一部藏书，却能够比我更精准的记住书中情节，也许这就是天才吧。 不过得益于这家伙吝啬的习惯，我在阅读量这方面永远不会落后于她。 “应该是，你现在要干嘛？” “补觉。”她没好气地说完，径直钻入下铺的被窝。我速来秉持着能躺绝对不坐的理念，于是拿起书紧随其后。 两年前的暑假，父母就给我们换上了双层床，不过事实证明这纯属浪费钱。 起初父母安排她上我下，不过妹妹因为懒得上下爬，便要换到下铺，但很不巧，我也是个懒鬼。 在一番领土大战后，我们不得不选择搁置争议，共同开发，一起挤在下铺。 爸爸看不下去，一直催促我搬到上铺睡，最后还是妈妈宽慰他，说孩子长大后，自然就嫌挤分开了，这才告一段落。 话虽如此，以我们现在的体型，一起躺在床上还能有不少富余空间。 这也导致我钻入被窝后撑起一丝空隙，让冷空气倒灌进来，弄得小遥很不舒服。 于是她干脆翻身趴在我身上，我也分出左手给她当枕头，右手持书开始阅读。 这盏孤零的油灯必须把油添满，但这样也不能伴我将长夜熬守。 即使能够入睡，我也不能安眠，那不过是一种连绵思绪在伸延。 …… 又一天平凡的日常，我牵着小遥放学回家，这次没有数电线杆，只是暗自思忖，要不要给妹妹那个烦人的新同桌一点教训。 推开家门，没有像往常见到在做饭的妈妈，只见餐桌上留了张字条，里面还夹了什么东西，我换好鞋就拿在手上观看起来。 “妈妈哪去了，还有哥你在看什么？” 我抽出纸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铭铭，妈妈和爸爸要一起去处理急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晚饭你带妹妹随便吃点什么吧，晚上记得早点睡，乖。 “那晚饭我们吃什么？先说好，别想再带着我满大街逛上半个小时了。” “那自然不会，别着急，让我想想。”机会难得，我自然不会就这样带她出去，不然可就白白浪费了。但该怎么解决晚饭确实是个问题。 “小遥，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你又有什么点子了。” “放心，这次绝对没问题！” 我竖起大拇指，亮出深藏多时的哆啦A梦式阳光笑容，以换取信任。然而她垮起小脸，让我在心中默记这招不好用。 “你上次寒假的时候灵机一动，又要去那该死的后山，最后害得我陪你在雪地里走了一下午。” “车子链条断了有什么办法，而且全程你可一点力没出，都是我在动好不好。” “我呸！那是你自己出的主意，活该受罪。” “相信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一脸正色） 家中长子享有优先决策权，小遥还是拗不过我，只好听我安排，独自看电视去了。 尽管看妈妈做过很多次，但这还是我第一回自己做饭。在厨房忙碌近半小时，包含几次试错后，我顺利将唯一看起来能吃的晚饭端上餐桌。 “小遥，开饭了！” 妹妹坐上餐桌，用筷子拨了下碗里的东西，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蛋炒饭吧？” “为什么是疑问句。” “米饭为什么黑成这样。” “晒黑的。”（其实是不小心把老抽当成了酱油。） “要不你先吃完，等半个小时我看看？” “你把自己的亲哥哥当成什么了。放心，我尝过了，好……不是（小声）……能吃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尝尝吧。” 顾安遥仿佛经受着什么挑战，深吸一口气以后，她脸色坚决地双手合十，不知道默念了什么以后，拿起筷子开始用餐。 “我不知道你开始信基督教饭前祷告那一套了。” “人总是要为现实做出改变嘛。” 看着小遥将炒饭送入口中，我心里有些忐忑，伴随她咽喉的动作，我小心翼翼地发问：“味道怎么样？” “还行，不中看但是能吃。”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和妹妹一起吃完晚饭。但在我起身收碗时，她突然拉住了我。 “怎么了小遥，哪不舒服吗？” 她一言不发，只是朝我伸出手，仿佛过年讨红包一样。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她在指什么，心里顿时一惊。 不过从拿到纸条开始，我的动作就流畅，没有丝毫破绽，没道理被发现。 于是我定下心，决定先小小试探一下。 “讨饭啊，你要是没吃饱我可以再做点。” “你做的饭我都吃完了。钱，拿来，我的那份。” “喂喂，哪有吃霸王餐还管厨子要钱的？别太过分啊。” “你少装！妈妈留的晚饭钱你藏左边口袋了吧？”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捂在那，天气已经转凉，但我的额头还是冒出了汗。 “你，你在瞎说什么啊？” “非要我拆串？妈妈没道理不留钱，就让你带我去吃饭。从做饭开始，你摸左边的口袋不下五次了，我可都看在眼里。” “你怎的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刚才是五五，现在是我六你四，多出来是这顿饭的精神损失，你还要嘴硬就等妈妈回来，我们找她评理。” “可恶啊……” 有时候我真心希望她稍微笨一点——至少在我面前好骗一点，这样兄妹生活才能和谐进行。 “还不给吗？” “妈妈留的是五十整，我去拿零钱给你。” 过后，她还把洗碗的工作也推给我。待我忙完，坐上沙发和她一起看电视时，她又不停用从我手上拿到的钞票，在我脸上抚弄。 “我说，你是想毁掉我整个晚上吗。” “哎呀，你怎的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我只是在炫耀哥哥给我的零花钱呢～” “好啦好啦，小屁孩快去睡觉，别打扰我看电视。” 我将双手放在小遥的肩上，一路将她推回房间。她有些不情愿地关上房门，又突然打开，探出半个身子看我。 “……怎么了” “我想告诉你晚饭还不错。” “没别的话要说，就回去睡觉了。” “诶，别那么冷淡嘛，你过来一点。” 她说话的同时，还不停打手势，好像很急的样子。我叹口气走过去，她的手势仍然不停，看样子是要我弯下腰说悄悄话。 “家里就两个人，这是闹哪样啊。” 我如此想着，没有说出口，只是弯腰顺从她。然后猝不及防地，妹妹搂着我的脖子，朝我脸颊亲了一下。 “谢谢哥哥了～” 来不及等我反应，她又关上房门，彻底没了动静。我茫然地回到客厅，不停揉着那侧脸。 看来今晚也不是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