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对不起!” 夏怀谨放下手里的电子视讯器,擡起头,叶萱一如过去几天一样站在门口,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一个致歉礼。 他没有说话,拿起视讯器,再次浏览起新闻来。 果然,果然还是不行吗……心里的沮丧快要把叶萱淹没殆尽,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好像,已经没有用了。 她怎么会如此愚蠢,夏怀谨和其他男人是不一样的。 对其他男人来说,叶萱的观念无可指摘,因为他们从小到大经受的教育,早已决定他们完全丧失了对平等的追求。 但夏怀谨身为男性解放阵线的领导者,以为同胞争取自由为己任,怎么可能会接受叶萱如此缺乏尊重的爱意,这份爱意对他来说,甚至是一种侮辱。 而无论叶萱怎么道歉,怎么辩解,其实都是没有用的。 从小到大形成的价值观,可能会在一夕之间改变吗? 夏怀谨还没有傻到相信叶萱过了一个晚上就能变成人权斗士,她之所以感到抱歉,也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伤害了他。 垂下来的碎发挡住了叶萱的脸,她竭力隐忍着将沮丧到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按了回去,扯扯嘴角,让自己的脸显得没有那么僵硬。 夏怀谨依旧没有搭理自己,这个男人好像铁了心,不论叶萱有什么举动,他都不会再回应。 没关系,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打着气,知道错了,那就改正。 如果改正了还是没有效果,那就……那就再说吧。 不得不说夏怀谨对叶萱性格的猜测全然正确,她绝非胆小懦弱之人,反而愈挫愈勇,俨然有了在这场沉默的角逐中战斗到底的觉悟。 夏怀谨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以为冷冰冰的态度能吓退叶萱,怎么她似乎黏自己黏得更紧了? 倒不是说他们有了更亲密的接触,那天之后,叶萱就不再给夏怀谨做身体检查了。 以往她最喜欢借着机会吃夏怀谨的豆腐,夏怀谨其实是知道的。 这种行为说白了其实就是性骚扰,不过是因为一方处于强势的地位,另一方只能装傻。 意识到了不妥,虽然心里像有百爪挠心,恨不得扑上去扒了夏怀谨的衣服,但叶萱总算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她第一次尝试着用平等的态度去对待一个男人,不是想着如何千方百计地拥有他,而是试着靠近他,了解他。 而越是靠近,她就越发觉得夏怀谨迷人到了极致。 就算她什么也不干,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夏怀谨,也能津津有味地看上一整天。 所以这个女人现在每天的例行活动,从身体检查、唠叨,变成了道歉、盯着自己发呆? 手里拿着视讯器,虽然极力想无视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但夏怀谨愈发坐立难安。 他不是会轻易被外界影响的人,偏偏没办法把叶萱当空气。 究竟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她,犯错的是她,被羞辱的是自己,看到叶萱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道歉,夏怀谨应该是会感到快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叶萱在门口弯下腰,他的心就会抽紧一下。 又来了,他对这个女人怀有的异乎寻常的心软。 “叶萱。”他忽然转过身。 叶萱正盯着男人宽阔的背脊,一贯僵直的嘴角上翘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略带诡异的笑容。 听到夏怀谨的声音,她顿时吓了一跳,身体往后微微缩起,就跟只受到了惊吓的松鼠一般,看得夏怀谨又好气又好笑。 “你到底想干什么?”夏怀看着叶萱。 叶萱低下头,下一刻又马上擡起了头:“我,”她咬了咬嘴唇,第一次直直地回视了夏怀谨的眼睛,“我想证明我的诚意。” 至于是什么诚意,请求原谅的诚意,还是表达爱意的诚意? 夏怀谨忍不住叹了口气,女人的眼睛又黑又亮,即使隔着镜片,也能看到那双黑瞳中闪烁着的光华,他看了叶萱好一会儿,久到叶萱以为他要这么一直沉默下去了,忽然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萱的脸刷一下红透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瞬间破功,白皙的面颊上满是绯色,“不……”她下意识准备否认。 夏怀谨笑了笑:“要是你否认,我就当你说的是实话。” 叶萱正准备摇的头立马顿住了,她傻乎乎地瞪着夏怀谨,脑子里一片混乱。 怀谨那么聪明,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吧。 她一直不说,刚开始是认为没有必要,现在则是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资格再说这句话了。 夏怀谨又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因为这个笨女人傻呆呆的样子,还是为他即将要说的话—— “我想,直接告诉你,对我们俩都好,”这句话到底只是说给叶萱听的,还是也包括了他自己? “你不用再白费心思了,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叶萱好像惊醒过来,终于开口了,“为什么不可能……我承认我之前做的不对,你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但是……但是只有感情才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啊,”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叶萱的话颠三倒四,“只要你喜欢我,我一定有办法让我们可以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夏怀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微妙无比。 她终于肯坦诚自己的心意了,却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 “你恐怕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男人的话音很平静,“我说的不可能,不是地位悬殊,甚至也不是,”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不是我们是否相爱,而是我们立场相左,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明白吗,叶萱,”他低柔地说,“即便我爱你,我也不会和你结婚,去做一个女人的禁脔。” “在你心里,和一个女人结婚,就意味着变成了她的禁脔?” 夏怀谨笑了笑:“难道不是?” 叶萱原本有很多话想说,却因为这句反问彻底语塞。 因为确实是这样的,在星云帝国,如果说在婚前,男人还能有一点自由,结了婚就意味着他们被打上了一个女人的专属标签,人身就半点也不由己了。 “我知道你出身贵族,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给我,”夏怀谨唇角带着笑,但那笑容却让叶萱愈发绝望,“但那是你给我的,不是我自己的。” 财富、地位、甚至是自由,他知道如果叶萱足够爱他,可以给他一切。 但归根结底,那是依附于他人爱宠之上的赐予,绝不是夏怀谨会欣然接受的东西。 叶萱的心彻底凉了,一颗沸热火烫的心渐渐冷却,“但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就像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搏,“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没有权利,没有自由,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可以得到某个女人的爱,进而获得构筑于寄生之上的幸福,如果没得到上天垂怜,也只有被裹挟在强权之下,毫无反抗之力地度过一生——这就是男人的宿命,这就是这个冷冰又残酷的世界。 “所以啊,”夏怀谨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那是叶萱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温柔的,却又带着永不退却的凛然,她终其一生,也未曾忘记过这个笑容。 “——我才要去改变这个世界。” 它足够冷酷,也足够坚硬,但没有什么是热血融不化的,也没有什么是身躯打不碎了。 叶萱在那一瞬间差点要落下泪来:“你能改变吗?”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夏怀谨,还是在问自己,“你明明知道不可能办到,你要反抗的,”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几乎是愤怒地吼道,“是49亿个女人!” “我知道,”夏怀谨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又坚如磐石,“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没有人愿意,那就由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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