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洋子说:那就来学学生物吧。 在说什么??生物??我有在学啊、人体之类的…… 森村吉子抬起头,眼睛往上望向这么说着的洋子。 哈啊??人体??H…… 什么呀、是说画画的事啦。 ……是吗、是画画啊——反正你是为了画色色的本子才学的吧!H! 欸??意义不明!才不是……六成不是了啦! 连八成都没到吗?? 那洋子说的学生物又是什么——保健体育?? 身子稍微前倾、洋子以一种好笑的表情看着她。 哈??那种事你自己去网上学。我是说——你跟我一起去门外的花园! 顺着她那浅橙色的指甲片的指向看去,吉子看到落地窗外阳光底下的小块方形园地。 不论从右手边的车库离开还是从左边的家门出行,如果不扭头一下就不会特别注意它,那里所种的植物一直像马路边的景观一样被她普通地习惯到了几乎会忽视掉的程度。 都被你当成什么了啊??啊啊、百合星人妹妹真可怕—— 等、什、哈啊????刚才的那些H什么的猜想到底都是谁的嘴里先说出来的啊??! 就算是我说的,那个是,为了试探你到底是不是有被本子带坏…… 洋子好烦…… 次女望了望把世界染白的刺眼阳光,只想到外面的温度就有些燥热。 她还是同意了:啊、算了,反正我想画画,那就看着你照顾那块土好了。 长女却说:你也来做啊! 为什么?? 松土用的蚯蚓到了扭来扭去的太恶心了所以就交给你啦!! ……我就知道是这样。为什么会有喜欢园艺的人还怕虫啊??真搞不懂。 不行吗??渔夫就不可以怕鱼吗?? 洋子不依不饶地回嘴道。 渔夫才不会怕鱼呢。 渔夫就不可以有深海恐惧症吗??你说啊、不行吗??有错吗??海贼王也不会游泳啊! 洋子在说什么外星语完全听不懂。……知道啦反正会帮你做的。吉子无奈地站起来,开始卷起衣袖。哈啊…… 在叹什么气啊?? 在想我读大学以后洋子怎么办好呢。 这样好了,你也考本地大学。 欸—— 不情愿的话就别管那么多…… 两人戴着宽檐帽来到屋外。 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 上个星期还是凉风飒爽,今天却骤然升温,昼夜温差也很大,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穿衣服——就算是换季时节,也实在有些古怪。 如果是在北海道,这个月份已经下了小雪也说不定。 此时不用温度计不看手机也知道,接受了数小时阳光照射的下午三时的地面正炽热地烤着鞋底。 长方形的狭长石槽内,以颜色偏黑褐的松软泥土填充,总的来看有两三平米的面积,土层有三四公尺深。 布置说不上精巧,但看起来也不糟乱。 从左到右,在一定间隔下,依次种有紫阳花、小番茄、薄荷、海棠以及一簇南天竹。 槽边有许多形状各异的空花盆,唯一盛土的盆里也只有光溜溜的枝条。 呜哇!真亏你能面对那包,蠕动的…… 洋子看着吉子手中的蚯蚓忍不住后退一步。 戴著白色劳动手套的次女面上平静,其实也不太愿意感受这种触感,和什么都不怕的小时候不一样,若是徒手来捉大概也受不了,只是因为被她拜托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土里够给蚯蚓食物吗?? 吉子眯着眼把袋口拆开,软细的一根虫躯就爬上了她食指的手套表面。 洋子又悄悄后退了小半步,说:家里这块地方乱七八糟的东西也种了好久了,完全可以的。 蚯蚓爱吃的腐殖质与鸟粪球在这里头都不缺。 真亏你能买到这么小包的蚯蚓啊……不是都会卖很大包吗。 当然了、这可不是买的。 洋子蹲在一旁,看着吉子以手指把这些小东西带入土中,均匀地在每个点都放一些。 稍微有点让长女想起小时候看蜗牛的事情。 她继续解释道:这是秃头给我的。 谁是秃头?? 中学的物理老师。 秃头最喜欢钓鱼,所以养起来做鱼饵,听说我想找蚯蚓松土就送给了我一点……隔了那么久偶然见到他、还像之前一样精神呢,头也一样秃,只不过看起来已经放弃染发了,完全是老头了。 欸……是这么回事。 说到老头——爸爸他之前回来的时候说想在这里种柿子树——所以我都说已经没有位置了。 妈妈倒是想做个水池加上竹筒和水车、弄成和式的……但是他们两个都忙得要命嘛,结果还是由我来做主了。 洋子比划道:要我来说的话~就应该把这边的这块到墙角那——都砌石围起来也填上土才好! 现在这么小一块,什么也种不来……然后再种上爬山虎,说不定可以一直挂到我们的屋顶上,感觉不错吧?? 怎么样怎么样?? 吉子顺着她的想象看向墙面,说:嗯……很绿色。 对吧?? 长女笑吟吟地、将矮墙上连接龙头的水管拆了下来,往浇花的提桶里接水。 她那高马尾下的后颈汗涔涔的,躲在草帽底。 在蚯蚓的事上帮完忙的吉子坐在屋檐下的太阳椅上。 太阳椅是洋子从网上购得的。 在屋檐下的廊道上放置,有那么一点她喜欢的异国风情。 好在不经阳光直射,这个坐椅并不发烫。 森村吉子拿出小画板和一根只有半截长的2B铅笔,放松下来,开始画一点速写。 洋子的洋应该取为太阳的阳吧——她无来由地这么想。 但是,光只是洋子就已经足够元气了,一点也不比日向之类的名字要沉郁。 按拉着受伤的喷壶,在日光下浇水的长女,正在对她讲怎么把果皮封在密封袋里做成有机肥料的事情。 你知道要怎么才能加快腐烂分解吗?? 记得是、有一种特别菌类可以用…… 啊!你居然知道啊! 看着姐姐一副惊讶的表情,吉子保持了沉默。 她之所以知道这种豆知识,仅仅是因为推理小说——凶手曾在家中以大花盆里的土悄无声息地分解了尸体……讲出来可能会吓到洋子呢,还是不说为好。 太阳这么大……有时候只是用水枪洗车都能看到彩虹。 洋子按拉着喷壶回忆着说。 绣球这季节还没有开花……海棠是嫁接的、不然等到我都毕业了也还不会开。 说起来,爱音家的花不错呢——你还记得爱音吗?? 就是上次在购物中心遇到的、Amy旁边的那个女生……津川的话、她除了那种可以放在桌上的小仙人掌就完全没弄啊,之前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尽是问些白目的话:洋子你这个有被虫蛀了吗什么的……真是个呆子。 但是她有在养猫噢——啊、所以才不能养花花草草——会被猫吃掉吗?? 不会吃掉吧。可能会被挠烂呢?? 次女眯起一只眼睛用铅笔比对着实物的尺寸,随意地应答她。 人体对吉子来说的难处是在那些连接的部位上——像是脖子与肩部啦,胸廓到盆骨啦、手足上可转动的关节啦——只要一到这些连接点结构就变得看起来很复杂,她左右地端详,难得不感到烦躁。 在屋外画画是一个好主意——不知名的鸟偶尔会落在屋前,但更多时候只能聼见青绿丛中与街树内的鸣叫。 清新的空气适合轻快的心跳。 放松手腕,笔触也会变得流畅。 强光下的人事物的光影过于分明,看得吉子感到轻微的晕眩。 描绘对象的浅色无袖衫与腋下、手臂的色块像是混在一起一般分辨不清,白色热裤下的大腿只和灰得发亮的地面形成了比对。 洋子、别动得那么快…… 什么啊??你不是在画花园吗?? …… 金属壶嘴中喷洒出的细小水花,粼粼变幻。 水珠的闪烁落在叶尖上、落入土面下,还由于喷壶口的漏水而留在长女的指尖。 接水管処的不稳流下了一滩水,从矮墙角漫开,映出了森村宅与天空的倒影,直到水舌轻轻舔到了洋子的足底——她才发现那里在漏水。 怎么回事?? 吉子在屋檐下看着她蹲了下去,只聼见噗——地一声女大学生就被水管溅了一脸。 吉子——你过来看看。 什么?? 她什么都听从似的走了过去。 噗——! 呜哇、不要……! 好了,你也中招了。 笨蛋吗……幼稚鬼姐姐。 今天没有穿吸热的黑色校服,只穿了白色短袖的吉子感觉腰上一冷,湿透的布料贴上肌肤,倒是很凉快。 关紧了龙头,洋子撇嘴道: 不许怪到我头上……给你做美术模特还不愿意吗?? 模特吗、这样还不够呢——吉子故作沉思地说:想试一下没怎么画过的俯视角度,所以就请洋子你来做个下腰吧。 哈啊??!你想杀了我吗?? 欸??不行吗?? ……中学过后就没下过了,才不要。 咦——可是看起来很柔韧呀…… 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下个一字马给你看看吧。 能行吗??太阳椅上的女高中生无奈地笑笑,抱着画板的双手乖巧地靠在腿上,说:不用勉强也可以哦?? 三——!二——!洋子给自己倒数起来,然后前后岔开双腿,慢慢地把重心往下放……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里就是极限!!! 厉害……我肯定到不了这里…… 吉子十分客观地这么说。 姐姐没有动作,保持着僵持在那里的姿势沉默地看了她一阵。 吉子——! ……会起不来的话就早说嘛。 次女小跑过去拉她。 柔软的双臂在这带着残夏味道的午后里有些温度偏高。 她稍微使劲,终于把动弹不得的女大学生撑了起来。 说不清是泥土的腥味夹杂着体香,还是稀释了驱虫剂的自来水的气味间、混着干燥日的润肤膏——在这小小自然地里,有的只不过是一股怪味。 洋子靠着她、轻轻地问:啊、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在想、我最喜欢的…… 知道了。 她果然拖长语调说出吉子预料中的单词: 空~~~~~~调~~~~~~~~~ ……那就进去吧。 这一个下午让次女感到特别的疲累。 看着屋檐上叮叮作响的风铃,她感觉口中有股秋燥的柿子酸味。 现在回想起来,在阴冷的备考期里,只有这一天热得反常。炽热的日光让人感到失真,洋子的笑容明朗得像做梦一样。 ……为什么要笑那么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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