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敌方船队接近赤水河岔道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晚上半天,直到四日后的下午,十艘帆船才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 接到消息的凡纳依次穿过六个隔间,向他负责的炮组下达预备命令,随后回到自己的炮位上。 “敌人在哪?”罗德尼将窗口挡板掀起一条细缝,向外张望。 “至少离我们还有好几百米远呢,”负责观察信号旗的猫爪趴在天窗口囔囔道,“我这儿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屋顶上的杂草太多了。” 每个隔间除了射击窗口外,还在顶部靠墙位置开了个孔洞。攀上两阶土楼梯,便可方便地看到赤水河上的情况。 “说起杂草,那位绿头发女巫的能力简直不可思议,”柚皮擦拭着有些锈迹的炮弹道,“她所到之处,薄薄的草地就像头发一样疯长,把那些地堡都盖得严严实实,看上去跟普通的土包没什么两样。” “什么绿头发女巫,”凡纳呵斥道,“那是叶子小姐。第一次对抗公爵骑士团时她就帮我们在两侧树林里埋下了藤蔓,使得骑士无法绕行。不然那帮铁罐头通过树林绕到背后就够我们受得了。” “要比神奇的话,又有哪个女巫普通了?”罗德尼耸耸肩,“一夜之间构筑起地堡、让藤蔓和杂草覆盖地面、可以在天空自由飞行、甚至还能变化成一只巨大的鸽子——这些都不是凡人能办到的事。” “最神奇的我还是选娜娜瓦小姐,”猫爪语气中充满憧憬和期待,“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光荣负伤。如果受伤了的话,就能近距离见到她了,说不定还可以听到她的安慰。” “给我好好注意敌情!”凡纳皱眉喝道,“再敢胡说八道,我就罚你回去扫厕所!” 猫爪吐了吐舌头,又将身子探了出去。 炮兵队长在心里叹了口气,如今这帮家伙已失去了紧张感,再也不会像几个月前初临战场那般手脚发抖。 他说不上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总觉得有些太过轻视对手,但他亦无法严厉斥责手下,因为自己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自从成为殿下的士兵后,凡纳对战斗的理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血腥残酷的搏杀似乎与力气、技巧、勇气再也无关,他们只需重复做着训练时熟记的步骤,按章程准备、按章程迎敌、按章程开火即可获得胜利。 特别是在小镇对抗新王的民兵队时,明明对手是力气惊人,悍不畏死的人形野兽,但战斗仅仅持续了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清扫战场时他才发现,自己连一丝疲劳感都没有,仿佛刚做了个训练前的热身运动,敌人便已经溃败。 照这样发展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争斗会变成连敌人的面都见不着,只需操作这些金属机器,就能将敌人歼灭于千里之外? 就在凡纳胡思乱想之际,猫爪的警告声将他拉了回来。 “我看到敌人了!” “填装弹药!”凡纳甩甩头,将杂念抛至脑后,沉声下令道。 隔间里顿时忙碌起来,这一步骤已经练习过太多次,现在大家闭着眼睛都能将药包和炮弹塞入炮膛中。 在不用考虑复位和调整射角的情况下,炮组二十息时间就能发射一次。 罗兰殿下和铁斧大人布置的作战方案凡纳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和边陲镇防御战相似,等观察员看到闪电小姐的红色旗帜,才可推倒炮窗前的伪装挡板,开炮射击。 离河岸最近的一、二号炮组用霰弹扫荡甲板,其余炮组则用实心弹轰击船舱。 他静静等待着红色信号旗的到来。 …… 现在不用瞭望镜,莲也能看到伪王的船队正一点点向设伏地点靠近。 比起在大海上航行的三桅或四桅帆船,这些船只明显要纤细得多,没有高高的侧舷和围栏,低矮的船身乍看上去就像贴着河面一般。 除了鼓胀的风帆外,甲板两旁还各坐着一列水手,缓缓推动手中的划桨。 直到此时,王子殿下仍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她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观察所搭设在一处较高的山坡顶端,虽然能俯瞰整个战场,但离河道也较远。 如今闪电和麦茜都不在殿下身边,算上传令兵将指令传到各个小队所要耗费的时间,再晚一点恐怕就要来不及阻挡船队通过赤水河岔口了。 眼看排在最前面的帆船即将通过土屋,莲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一声轰隆巨响突然滚过河面。 仿佛是发出攻击信号一般,土屋里又有十几道浓烟夹杂着火光喷出,沉闷地雷鸣声连绵不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莲将目光重新投向河道,接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没有看到任何交战的骑士或佣兵,然而第一艘帆船的甲板上却像是突然炸开了锅。 木片碎屑与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那些摇桨的水手瞬间就死伤过半,一团团血雾腾起,将甲板染上了一抹猩红。 失去一半动力后,船只的前进速度很快减缓下来,而轰鸣声没有丝毫停歇。 没过多久,船身中央高高耸立的桅杆便被一团弹起的黑影削去半边,摇晃了两下便轰然落地,将两名刚爬出船舱的骑士砸倒在甲板上。 帆船在水流的推动下,开始缓缓向后退去,其它船只得散开避让,不少人听到动静后从船舱中鱼贯钻出,一脸茫然地望着已沦为地狱的领头帆船,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接着恐怖的打击降临到了第二艘船上。 人群密集的甲板让血雾来得更汹涌,莲能看到,在滚滚雷鸣过后,那些原本紧挨着的敌人中生生多出了几道鲜红的空地,而站在空地位置的倒霉蛋被生生打断成数截,有些人仍未死去,拖着流出来的肠子痛苦哀嚎。 而其他侥幸活下来的人纷纷跳入河水中逃生,再也不愿意在这恐怖的甲板上多待一刻。 她终于明白了殿下所说的他们过不去的意思,只是……他的部下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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