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面对好友兴味甚浓的调侃，宋澈没吭声，引着孟宁落座，将菜单推到她面前，以行动默认对方的话。
“不，我和他只是同学，不是情侣……”孟宁急着澄清，却见书呆子一瞬不瞬盯住自己，他神情严肃，眸色极冷，活像她欠了自己几千万债，只能噤声。
大致摸清二人的状况，男子笑意更甚，儒雅风流，不知从哪取出两只茶杯，为他们倒上滚热茶水：“本店虽然刚开不久，但菜单上的东西都有，货源新鲜充足，你们能来我很高兴，这一餐就让我做东。”
闻到大麦茶的浓香，孟宁捧起杯子轻抿一口，她扫两眼菜单，随便点了个烧腊饭，听到宋澈要和自己吃一样的，不由松口气。
她从小竹筒取出两对筷子，递一双给他，见男子转身进入厨房，小声开口：“昨天晚上……如果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冒犯了你，我现在道歉。”
奇怪的事？宋澈向后一靠，指着自己唇角伤口，缓慢眯眼：“嗯，这里就是昨夜被你咬的。”
“对不起……”
还真脱不开关系，孟宁尴尬不已，原来自己醉酒后会变成女流氓，她垂眸道：“还有我刷你的信用卡，让你大出血了，一共多少？我晚点把钱还你吧……”
“没事，不用放在心上。”
少年摇头，双腿向前伸直，掰开一次性筷，接下一句：“……都是我自愿的。”
对这没脸没皮的话，孟宁不知如何回复，索性封嘴沉默，假扮土豆。
“两份烧腊饭，请慢慢享用。”男子很快就端着托盘走出，放上饭桌。
要说在某家装潢简陋的苍蝇馆子里吃出神仙味道，放在过去，孟宁是打死不信的，更别提随处可见、取材简单的烧腊饭，然而此时看到成品，她开始动摇了。
肉片色泽油亮、肥厚均匀，米饭饱满晶莹，配上新鲜油菜与对切卤蛋，卖相极佳，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她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道：“我、我开动了。”
吃下第一口后，舌尖绽放的绝妙滋味让少女愣怔，虽不想承认，但这可说是她从小到大吃过最美味的烧腊饭。
宋澈见小姑娘这副模样，眼底浮出笑意，从托盘里取出紫菜汤，推到她面前，“好吃吗？”
“……好吃。”孟宁连连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年轻男子在一旁翘高二郎腿，满面笑意看着少女，他瞟一眼吃相规矩的宋澈，颇为不屑，看不出这小子有这么重偶像包袱，是个死要面子的。
孟宁将饭和汤水吃的一干二净，她抚摸肚皮，心满意足起身，朝店外走。
“大哥，谢谢你，还是头一次吃这么棒的烧肉。”
男子利落收拾餐具，摆摆手道：“爱吃就好，证明我的手艺没退步，以后常来，给你打八折——”
日落西斜，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夜幕将临，钢筋森林被暗影笼罩，烟火气染遍街巷，令一切显得朦胧。
年轻男子坐在烧腊店口阶梯上，静观落日，不时抽口烟，头顶门牌发出幽红的光，远远见某个瘦长身影走来，他掐灭烟头，扯唇一笑。
宋澈掀帘入店，在最靠外的桌前坐下，也不点饭，一言不发坐着。
“那小姑娘……是你的心上人？”男子起了个话头，取过一旁的菜刀，朝少年飞过去。
“对，化形日救过我一命。”宋澈对此供认不讳，他稳稳接住刀，插入桌缝，拇指擦过唇角伤痕，抠落血痂，露出完好皮肉。
男子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喔，就是那个为你透支两年零花钱的小娃儿？这年头这种人不多了……”
“心地良善，长得也不错，难怪这小子心心念念惦记人家，巴不得以身相许……”
他嗤笑一声，从少年手上抢回菜刀，往厨房走。
听到好友夸孟宁，宋澈颔首，唇角轻勾。
“可是啊……”见不得他如此得意，年轻男子取下烧鹅，侧脸泛起斑状鳞纹，手起刀落，眨眼就将整只鹅的肉剔除干净。
他将空骨架丢入铁盘，用白布慢条斯理拭净刀刃，牢牢盯住宋澈。
“你要想清楚了，她只是普通人类，能不能接受我们的身份都难说，更别提成为伴侣……”
最后一丝霞光被夜幕吞噬，少年神色淡漠，眸泛绿光，大半个身子掩于黑暗，显得瘦长孤寂，他低下头，许久后抛出一句：“她的伴侣只能是我。”
“嘁——你想就行？也要本人愿意啊。”年轻男子瞳仁竖成一线，扯动嘴角，对宋澈的言论嗤之以鼻，他放下刀，从胸前口袋里取出烟，重新点起，这年头的年轻小兽，本事不大，口气倒一个比一个狂傲。
“听哥一句劝，女人这种生物啊，都是倔强又感性，吃软不吃硬，你整天臭着一张脸，能追得到才有鬼……”
“有人来了。”宋澈没了耐性，打断对话。
几名半身赤裸、民工打扮的男人掀帘入店，他们眸色各异，仅着短裤，浑身布满肌肉和棕褐短毛，青筋凸显，覆有汗液，显得格外骇人。
其中一名踢开椅子，拳头一掷，哑嗓吆喝：“老规矩，要啤酒和六头乳猪——”
言罢取下颈部巾帕，擦拭汗水，听兄弟们交谈，他瞥了眼清瘦少年，眉头一松，咧嘴笑道：“小猫兄，你也来吃肉了？”
“嗯。”宋澈点头。
“很久没见你，还是那么瘦，不长肉可不行，没雌兽看得上——”
“就是，要不要哥今晚带你找点乐子啊……”
另几名男人哈哈大笑，见少年面容冷肃，低头转茶杯，想起他是个开不得玩笑的主，便耸了耸肩，转移话题。
很快店内几张桌都被占满，体型、肤色迥异的人不分你我，大声调笑，长夜漫漫，人与兽的界限逐渐模糊。
从那日后，孟宁每天都到烧腊店报到，有美食相伴，泡图书馆不再是个苦差事，就连书呆子也顺眼许多。
“你有没有劝过大哥，让他把店搬到美食街去，肯定会大火的，那巷子太偏僻了，很少有人能找到，可惜了这么美味的烧肉。”
听到小姑娘对那头蜥蜴一口一个大哥，甚是亲热，宋澈冷冷瞥她一眼。
“劝过了，没用，他固执得很。”
那只是爬虫先生的闲散副业，做着玩玩罢了，要是真成名了，倒会变成麻烦。
“这样啊……”孟宁眨眨眼，还从来没见有人和钱过不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