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从新学校的八卦聊到高中往事，晏绾消息灵通，连班主任家的新生小孙女的乳名都知道。 谈笑间，孟宁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年轻不少。 不知不觉，已是中午，过了饭点。 喝光水果茶，又点了几份甜食，孟宁故作轻松，转移话题。 “来，我们说点正经的，你最近有什么新动态吗？比如说……在感情上，有人追吗？” 晏绾一愣，没了笑容，缓缓放下茶勺，“有是有，但……我都拒绝了，暂时不想谈这些。”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心底的伤痕犹在，新鲜如昨，一触就疼。 或许她再也无法打开心房，为下一个人投入情感，又或许，她还抱有幻想，渴望有一天，能再见到他…… 孟宁蹙眉，小心翼翼发问：“你……还在等他，对吗？” “没有，我没有在等他……” 晏绾连声否决，发觉自己不打自招，她侧过头，望向落地窗边的丝萝，神情落寞。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肖阎这种混蛋，没文化又蠢，谁会理他？” 说着说着，她红了双眼，泪水滑落，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莫名狼狈。 “说好要还债，却一声不吭玩起失踪，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这样的人，谁喜欢谁倒霉，我才不会等他呢……” 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孟宁起身，一把搂住晏绾，不让他人看到她哭泣的脸。 攥住好友的衣衫，晏绾挤在她怀中，痛哭失声，像要发泄掉这几年积攒的所有负能量。 是的，她在等他，一直一直在等他，等到时间荒芜，心都疼了。 不远处，传来杯盏碰击声与他人的欢声笑语，和小卡座相比，俨然两个世界。 感觉衣襟都湿透了，孟宁垂眸，紧紧抱住她，不断哄慰。 “宁宁，怎么办，怎么办？我还是放不下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才离开的……” 晏绾哭着，打了个嗝。 孟宁轻拍她的背，连声安慰，却感觉自己的话是如此无力。 “你没有错，从头到尾都没有，如果撑不下去，不如放手……把他给忘了。” 依她看来，肖阎的确很惨，但她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晏绾，那个男人会如何，与她无关。 哭了好一会，晏绾才止住，望向少女的衣襟，“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接过纸巾，擤完鼻涕，她涩然开口：“我刚才……是不是很丑？” 反正天热，衣服干得快，孟宁摇头，从甜点摩天轮处取下一块楔形蛋糕，放到她盘中，轻笑道：“这有什么？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哭出来就对了，他离开你是他没眼光，以后有他后悔的……” 大哭之后，情绪缓和不少，晏绾破涕为笑，吃两口蛋糕。 想起后天约了几个朋友一同登山测绘，顺带野营，便问孟宁要不要一起去。 听到他们要去的山名，是个刚开发没多久的景区，山景奇美，人迹罕至，少不得有乱咬人的蚊子野虫，孟宁连忙摆手，表示自己没这个野心，只想在家睡懒觉。 忽然想起前几年看过的新闻，她一顿，不放心道：“听说那里发生过泥石流，你们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做好准备再走……” 晏绾点头，淡淡勾唇，“放心吧，这次带我去的都是师兄师姐，而且我们查过天气预报了，这半个月都是大晴天，没问题的。” 为了完成测绘任务，她能吃苦，攀登过清城附近不少的山，毫发无伤，这次肯定也顺顺利利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晏绾没想到，自己再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 落日之后，远离城市，灯光寥寥，天迅速变暗，完成测绘任务后，晏绾跟随众人，观赏落日红霞、倦鸟归林的美景。 风呼啸着，掠过她的耳，虽然扛着器材，爬了一天的山，少女却倍感轻松，感觉心灵都被洗涤了。 天地浩大，人是如此渺小，她豁然开朗，感觉所有烦恼都可忘却，包括肖阎。 团队中领队的是一名男生，年纪最大，名叫张力行，正读研三，是摄影狂魔，他想在明早第一时间抓拍日出照，便卖力劝服了众人，在附近休息。 “来都来了，多好的机会，就这样下山去，实在是可惜，你们这样回去也行，到时候看到我拍的照，可千万别后悔——”他极力怂恿。 一名女生回头，望向天空，指着远处的乌云，“学长，你看那边，是不是快下雨了？” “哦，那个呀，叫过峰云……被风吹一下就散了，根本过不来，放心好了——” 自诩野外经验丰富，张力行摆摆手，不以为意。 在他的劝导下，众人一路收获不少美景，终于动摇了，在半山腰安营扎寨，准备休息，顺带烧火，煮一大锅泡面。 刚吃饱饭，就见乌云浓密，不断膨胀翻滚，从山峰压落，雾气厚重，呈灰白色，吞噬掉远近的树，不多时，哗啦啦的，下起雨来。 原本只以为是一场过阳雨，却不想，竟越下越大。 雷声阵阵，闪电连绵，暴雨倾盆，篝火被浇灭，搭好的帐篷也东倒西歪的，根本没法住，众人挣扎着走出，举着被风刮到变形的伞，面面相觑。 这模样，肯定是没办法宿营了。 此时天也完全黑了下来，四周雾气迷离，漆暗一片，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们该怎么办？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电力不充足，连拨几次求救电话都没通，张力行有些急，怪自己看走了眼。 “狗日的，什么鬼天气！？” “我早说过不要在这里野营了……”一名男生包含怨气，小声嘀咕。 被雨淋得睁不开眼，另一名女生接过话头，“就是说啊，现在可好，学长你说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满满挑衅的话语，令张力行头疼，他一个气急，将手机丢到地上。 “别忘了，当初答应我的也有你们，一点小事慌成这样，至于吗？现在走不就行了——” 冷飕飕的风直吹，四周温度低，和炎热的山下截然不同，晏绾将登山服拉至最高，“你们别吵了，大家先团结一致，下山了再说。”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边，被水冲刷的枯枝败叶。 另几个人点头同意，见情形不对，连忙劝架，拎起登山包与器材，准备离开。 这座山的开发时间不长，前年才开放，道路崎岖，没有缆车、山中酒店，连人造路和凉亭都没有几个。 清城中来玩的人很少，大多是具有探险精神的驴友，山中设立好几个标杆，大多在前山，里面有求救与充电设备，他们为了看美景，好死不死，选择了后山的路，此时最近的标杆，恐怕要走两小时才能到。 豆大的雨坠落，呈水帘状，势头极猛，将吞没整座山林，晏绾满脸湿透，被雨水打得耳鸣，几乎睁不开眼，她勉强擦拭，保持视线清明。 脚下愈发湿滑，山地陡峭，水流汇聚成无数小溪，冲刷着泥土枝叶，她不得不压低重心，伸手扶树干，一脚深一脚浅，保持移动，让自己不与大部队分离。 往日略显可爱的树林，此时变得黑暗又恐怖，四周雾气重，能见度极低，像随时有怪物要扑出来。 “等一下，我们……好像走的不是来时的路——” 原本打手电的手机被水浸透，自动关机，晏绾放声喊前方人的名，却得不到回应。 她惊悚地发现，自己和众人渐行渐远。 “啊啊———”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是她背后跟着的女生。 晏绾回头，发现对方栽倒在山坡，半个身子斜挂，即将被雨水冲走。 “救我、救救我……”女生吓得脸色惨白，腿脚乱蹬，却越滑越下。 “撑住了，我来救你——”晏绾蹲下身，抓住一旁的树干，伸手去够对方。 两人双手交缠，连滚带爬，挣扎了好一阵，才相互挽着，勉强站起。 雨水量愈发加大，泥土湿软滑腻，前方队伍早没了踪影。 “我们快追上去呀！”女生满脸泥沙，焦急催促。 然而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发出巨大声响，将晏绾身旁一棵大树砍成两半，一股浓烈的焦臭扑鼻而来。 “小心——”被她救起的女生大声呼喊。 晏绾来不及回头，只觉后脑一疼，整个人被一个重物拦腰带走，滚动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晏绾冻得一个哆嗦，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一堆枝干与败叶里，大半个身子埋入泥水中，几乎被淹没了。 雨簌簌坠落，浸满全身，冰凉彻骨，雷声阵阵，伴随明亮的电光，晏绾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感觉不到下半身，甚至连手指也动不得。 抱着最后一丝求生欲望，晏绾咬牙，挣扎着爬了一小段距离，把住一棵树的树干，艰难地叫救命。 然而所有叫声，都淹没在雨里。 疼痛传遍全身，她视线模糊，思绪涣散。 荒山野林，巨大泥石流，又失去了通讯工具，她绝望地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依稀间，少女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那人将她搂入怀，紧紧护住，应该是一名男性，手臂强壮，格外温暖，是谁？ 感觉对方长满毛发，那温热又粗糙的质感，像某种兽类，能彻底遮挡住风雨，熟悉的男性气息，令晏绾莫名信赖，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袋上绑着绷带，身旁是守候一夜、黑眼圈浓重的父母，还有孟宁。 “爸、妈……”她哽着嗓子，一个激灵坐起。 “你终于醒了——”夫妻两浑身颤抖，抱住女儿，泣不成声。 做过基本检查，确定身体无大恙，二老悬着的心才终于回到肚里。 待家长离开病房，晏绾定了定神，带着几份期盼，问好友，“昨晚救我的人，是不是肖阎？” 孟宁皱眉，带着一丝迟疑，开口否认：“不是，据我所知，救你们的是消防官兵和山下的村民，没有别人，所有搜救人员的名单里，没有肖阎。” 心底的希望破灭，晏绾低头，自嘲开口：“抱歉，一定是我被树撞到头，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