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从那次堪称灾难的喂药事件后，云璃似乎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要摆脱自己“笨拙看护士”的恶名。
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从前都用在了练剑和比武上，如今，则百分之百地投入到了“如何正确地照顾一个傲娇病人”这项全新的、且难度极高的课题之中。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竹林，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客房的地板上时，彦卿便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奇怪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便看到云璃正踮着她那双小巧的赤足，鬼鬼祟祟地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热的布巾，脸上是如临大敌般的严肃表情。
“你……想干什么？”彦卿警惕地往床里缩了缩，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佩剑，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剑被暂时收走了，理由是“病人需要静养，不宜舞刀弄枪”。
“别动！”云璃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灵砂医师说了，病人要保持身体洁净，有助于伤口恢复。我、我是来帮你擦身的！”
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脸颊也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毕竟，为一个异性擦拭身体这种事，对于一个成天只跟巨剑打交道的少女来说，实在是超出了经验范围。
彦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整张俊脸都涨红了，比云璃的脸还要红上几分。“我、我自己可以！不劳你大驾！”
“不行！”云璃再次拿出她那套“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的理论，义正言辞地拒绝，“你左手动不了，右手也不方便，万一碰到伤口怎么办？我这是为了你好！”
*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
* 彦卿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看着她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以及她手中那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水来的布巾，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你别过来！”他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可惜，警告无效。
云璃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闭着眼睛，将那块湿热的布巾猛地朝彦卿的脸上按了过去！
“唔——！”
彦卿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温热潮湿的感觉糊了满脸。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措手不及，温热的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颈里，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怎么样？我擦得干净吗？”云璃邀功似的声音从布巾后面传来。
彦卿一把扯下脸上的布巾，怒视着她。他的金发被水汽打湿，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额前，俊秀的脸上满是水痕，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怜。
“你管这叫擦身？你这是想把我淹死吗？！”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句话。
“啊？”云璃睁开眼，看到彦卿的惨状，也傻眼了。她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擦干，结果越帮越忙，反而把他的里衣前襟也弄湿了一大片。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之中。
最终，还是彦卿夺过了布巾，自己胡乱擦了几下，然后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拒绝再与这个“谋杀犯”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云璃自知理亏，只好悻悻地端着水盆退了出去。虽然又一次搞砸了，但她并没有气馁。擦身不行，那就在别的地方补回来！比如——食补！
于是，半个时辰后，当彦卿还在生闷气时，云璃又一次推门而入。
这一次，她手里端着一碗……一碗散发着诡异气味的、黏糊糊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白色糊状物。
“当当当当！”她将那碗东西献宝似的端到彦卿面前，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看，我亲手为你做的爱心病号餐——百合莲子羹！我可是严格按照丹鼎司的食谱做的，大补！”
彦卿看着那碗东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东西，真的能被称之为“羹”吗？
这分明就是一碗熬坏了的浆糊！
而且那股淡淡的焦糊味是怎么回事？
“……我不饿。”他面无表情地拒绝。
“不行，你必须吃！”云璃的态度异常坚决，“病人就要按时吃饭，补充营养！快，张嘴！”
她舀起一勺那不明物体，不由分说地递到他嘴边。
彦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眼神，又看了看勺子里那坨令人毫无食欲的东西，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拒绝的话，这个丫头肯定又要跟他闹个没完；可要是吃了……他会不会成为仙舟史上第一个被病号餐毒死的云骑骁卫？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云璃大概是觉得举着勺子太累，自己先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自己尝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痛苦、难以置信和怀疑人生的复杂表情。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吃下了什么剧毒之物。
彦卿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云璃只是僵硬了片刻，便立刻恢复了那副自信满满的笑容。
她将勺子重新递到彦卿嘴边，语气无比真诚地说道：“嗯！美味！不愧是我做的！快尝尝！”
*她刚刚的表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彦卿心如明镜。
他看着她那副打死也不承认自己失败的倔强模样，不知为何，心里那股被“虐待”的怒气，竟然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奈、好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沉默地看了她半晌，最终，在云璃那越来越心虚的目光注视下，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张开了嘴。
温热的、口感奇特的、带着一丝焦糊味的甜（或者说不清是什么味道）腻糊状物滑入喉咙。
“……味道，很独特。”他面不改色地给出了评价。
这句评价，成功地让差点就要炸毛的云璃安静了下来。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彦卿一口一口地，将那碗“爱心浆糊”全部吃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长乐天正午的太阳。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彦卿立刻从床底下摸出了一包三月七偷偷塞给他的零食，用来拯救自己饱受摧残的味蕾。
日子就在这样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日常中一天天过去。
云璃的“看护”技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灾难级”缓慢地向“新手级”攀升。
她不再会把药洒得到处都是，做出来的食物也终于从“不明物体”进化到了“勉强能吃”的程度。
而彦卿，也从一开始的百般抗拒，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他会一边处理景元将军派人送来的云骑军文书，一边听着云璃在旁边念叨“病人要多休息，不许劳累过度”。
他嘴上嫌弃她吵，但当她真的安静下来时，他反而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彦卿正靠在床头，批阅一份关于地衡司物资调度的卷宗。
云璃像往常一样，搬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说是要“监督”他，防止他工作过度。
她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盯着他，一会儿给他递杯水，一会儿又帮他把被角掖好。
但没过多久，大概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温暖，又或者是彦卿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太过催眠，她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像只犯困的小鸡。
最终，她抵不住睡意，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彦卿放下手中的笔，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身旁少女的睡颜。
她睡得很沉，蓝绿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在脸颊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那双总是闪烁着好胜与狡黠光芒的眼眸此刻安静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嘟着，似乎在梦里也在跟谁闹别扭。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双蜷缩在椅子上的赤足，脚趾小巧而圆润，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显得格外乖巧而毫无防备。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
彦卿在心中低声自语，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一片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看着她，心跳不知为何，悄悄地乱了节拍。
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甚至……有些喜欢这种吵闹而鲜活的陪伴了。
他想要和她相处得更久一点，看她笑，看她闹，看她那永远充满活力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藤蔓般，迅速地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愣住了。
*我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少女恬静的睡颜，湛蓝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迷惘。
庭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送来一阵清新的凉意。
彦卿注意到云璃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在为她盖好毯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时，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他坐回床边，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满脑子都是少女熟睡的侧脸，和刚刚指尖那柔软温热的触感。
一种陌生的、酸酸甜甜的情绪，在他的胸口悄然蔓延开来。
这种感觉，比他第一次握住剑，比他第一次战胜强大的对手，都要来得更加猛烈，也更加……令人心慌意乱。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拌嘴依旧是日常，但言语中的火药味淡了许多，反而多了几分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昵。
这天，又到了换药的时间。
经过这些天的“魔鬼训练”，云璃换药的手法已经称得上是“熟练”了。她不再会手忙脚乱，也不再需要彦卿提心吊胆。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彦卿手臂上的绷带，露出那道已经开始愈合、但依旧有些狰狞的伤口。
她用布巾蘸着“清露膏”，轻柔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彦卿可以清晰地闻到她发间传来的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野花香气；近到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低垂着的、蝶翼般颤动的长长睫毛。
云璃也同样紧张。
她能感受到彦卿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喷洒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带着一丝清冽的薄荷味。
她能感觉到他那双湛蓝的眼眸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那目光专注而深沉，让她心跳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只好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动作上。涂抹药膏，包扎绷带，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格外缓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静而暧昧的气息。
“好……好了。”终于，在打好最后一个结后，云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准备收回手，结束这让她心慌意乱的近距离接触。
然而，就在她即将抽回手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
云璃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撞进了彦卿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时的锐利与骄傲，也不是拌嘴时的气恼与无奈，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谢谢。”
他凝视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云璃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从他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灼人的热度。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疯狂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跃出喉咙。
一时间，她忘了挣脱，也忘了呼吸，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深邃的眼眸，和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