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夜色如水,靛蓝中铺陈着点点星子,最东方有三星成一线,明亮异常,中原人称之为“荧惑守心”,是大凶之兆。 努兰尔凝望着夜空,这草原上的景色千百年如此,他早就看惯了。 和真进了帐子,她朝努兰尔行了一礼,道:“大君,京城已传来消息,事成了。” 努兰尔转过身,仿佛意料之中似的,脸上不带笑意,“那就按计划进行。” 从相貌上看,他并不是纯正的胡人,努兰尔身量纤长,眉飞入鬓,下面是一双无情目,无论笑或不笑,他永远是阴鸷的。 王室中传言,努兰尔的母亲是汉人,她是一位早亡的美丽女子,大君对她十分宠爱,然而因为努兰尔,她死去了,因此大君讨厌努兰尔,是他让自己心爱的女子死去。 努兰尔自出生从未见过母亲,他记忆中对他最好的女子是乳母。 在春雷鸣响时,在狼群嚎叫时,在无数个深夜,努兰尔哭泣时,乳母总会陪在他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为他唱古老而神秘的歌谣。 乳母说这是乌黎的祖先唱的歌,很久以后,在奶娘离开后,努兰尔回忆起她唱的歌谣: 在那遥远的雪山之上 有朵洁白的花在静静开放 我嗅过天风和高高的月亮 回头望是我的故乡 后面还有一些什么内容,努兰尔记不起了,他询问过部落里的其他人,她们竟然都说不曾听过这首歌谣。 努兰尔不敢置信,他记忆中的温柔的歌声或许本身就不存在。 大君的子女众多,努兰尔平庸而寡言,草原上一望无际,太阳照亮得了每一处,除了努兰尔。 所有人都不在乎他,希望他死掉的人有之,不将他放在眼里的人也有之,没有人真正爱他。 唯有格尔桑卓,她告诉努兰尔,你所在乎的人才最重要,其余的人的话甚至不如羊儿嚼过的那片草。 格尔桑卓教努兰尔读书、写字,不仅是胡人的,还有汉人说的话,读的书,她说自己最想去大虞看看,去见识见识大虞万人赞颂的英明的君主,喝一壶酒,赏一赏烟柳画桥,也不枉不远万里奔忙赶赴大虞。 她的愿望实现了,她去了大虞,住进京城中最尊贵、最威严的皇宫,成了大虞皇帝的妃子,众多妃子之一,可是她不能喝完一壶酒就回来,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起初努兰尔的心愿是阿姐能在大虞安稳度过余生,虽咫尺天涯,总还有日子相见。 可是他的阿姐死了,属于自己的那颗太阳也落下了,他的心重新长满荒芜,半丝光亮也透不进去。 格尔桑卓死后,努兰尔在大虞各地安插的眼线得到启用,他布局了近十年,从格尔桑卓进宫那天起他就在布局。 彼时他不过是大君手下一个稍稍受宠的儿子,不过只要这一点点宠爱也够了,够他培养心腹,安排所有事。 在努兰尔眼里,人人皆可利用,只要调教得好,钝刀能成见血封喉的利器,而作为利器,至高无上的荣耀就是为主上而死。 所谓西域奇术团是他从部落中挑出来的人,她们的先祖大多是异邦逃难而来的人,即使过了好几代,他们身上异邦的血液依然在流淌。 玛尔桑仁和乌摩是当中最出色的两个人,和真几乎是一眼相中了他们两个。 “玛尔桑仁和乌摩死了。” 努兰尔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她们自愿成为了死士。 和真记得玛尔桑仁,一年前她秘密回到部落,在天星闪烁下,玛尔桑仁笑得很恬淡。 “玛尔桑仁和乌摩死在殿上,其余人等也都自尽于大虞皇宫,没有给他们审讯的机会。” 努兰尔沉默了半晌,道:“她们都是乌黎的勇士,乌黎会永远记得她们。” 两天后,边关八百里加急传信至京城,胡人夜里突发兵,溯阳城险些失守。 病床上的姚辞玉听闻此报,竟有种心中石头落地的松快感,杜鸣筝骂他不合时宜。 前几日太尉府上下还在为庄瀚丧命而悲痛,紧接着凶手就死在了京城,且是皇宫里,同时折进去的还有皇上。 弄得太尉府悲也不是喜也不是,更糟糕的是,庄瀚尚未出殡,仗先打了起来。 李衍仍在昏迷,魏意宁每日会陪他一会儿,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话也不说。 秋曈怕病床上的李衍听到打仗的事,特意道:“娘娘,我有事禀报。” “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魏意宁气色很好,她这些日子用膳安寝,一日不差,风雨催折她岿然不动。 秋曈犹犹豫豫,“边关那边传来战报,胡人昨夜胡人攻打溯阳城,似乎损失不轻。” “明白了,”魏意宁淡淡的,她望着脸上毫无血色的李衍,“你还真是倒霉,才躺下两天就有人惦记着你的江山了。” 昏黄的日光落在魏意宁朱红的衣袍上,绣线跃着金光,使得她艳丽如霞。 这片霞落到竹苑里,照着李知昼、晏照夜与苍堑三人。 苍堑道:“玉娘回来了,她说要见您。” “见就是了,现在便回府。” 晏照夜叮嘱着李知昼:“你莫要再乱跑了,安心待在这里,我会时不时来看你的。” 李知昼不发一言,“啪”地关上门,心说谁需要你看,最好永远不要来。 一向沉默的苍堑都忍不住道:“女郎她……没关系吗?” 晏照夜走在前头,他道:“她心里纵然对我有千般怨恨,我也只能如此做,我不想放她走。” 他一意孤行圈住李知昼,将她圈在自己身边。 其实他很清楚这个决定并非万全之策,可是他好像做不了什么,李知昼太明白他的软肋,他不敢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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