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巧的是,这位郎君在朝廷做官,此时已经上朝去了,李知昼只好回到小院里耐心等他下朝。 待日头上了头顶,那郎君才回来。 真是比皇上还忙。 远远地李知昼就看见一位芝兰玉树的公子,隔的有点远,看不清脸,但她认得他身后的人,就是昨日通报的那个冷面人。 一如昨日,冷面人进去告知他家郎君发生了何事,出来后却没有说什么,只叫李知昼进去。 李知昼怔愣住了,她并不知这位郎君是何人,不过是家中添个奴仆,何故非要见他。 冷面人有点不耐烦,重复了一遍道:“郎君要你进去。” 吴阿婆在身后推了推李知昼,轻声道:“快进去吧,不要怕。” 李知昼硬着头皮,呼出一口气后才推开门慢慢进去。 不知为何,她心中乱乱的,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应是那位郎君的书房,推开门入目就是大红酸枝有束腰罗锅枨八仙桌,桌旁配太师椅。 条案上置天青色一枝瓶,瓶身通透,与合欢红的芙蓉花相得益彰,除此外再无他物。 石青的软烟罗幕遮住李知昼的目光,她只能隐约看到书桌后的身影,十分朦胧。 李知昼心中不安,只觉罗幕后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仿佛她一丝不挂。 那郎君终于说话了,他道:“为何要留下?” 这声音很年轻,温润极了,叫闻卿莫名想到年幼时她母亲送给她的珠玉项链,她爱不释手,如今却已不见踪影。 李知昼心中觉得奇怪,那冷面人不是已经通报过了,为何还要问她,难不成这郎君年纪轻轻头脑便不好用了,事情听了就忘。 她心中不悦,却不得不低头,用对着吴阿婆的那一套对这位郎君,她道:“我家中父母双亡,母亲让我来长安寻亲戚,我不愿寄人篱下,只想求郎君给我一个容身之处。” 那郎君不言语,李知昼心中忽地一紧,果然听他道:“女郎不愿意说实话吗?” 李知昼害怕被赶出去,也没想到这位郎君竟如此聪明,只连忙道:“郎君何出此言?我并非不愿意说实话,只是这其中牵连太多。” 风拂过,吹动一室暗香,也吹起罗幕一角。 罗幕中的人清隽俊朗,端的是一派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李知昼愣住了,她总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他。 李知昼在脑中走马观花,最后停在了某处。 她记起来了,九岁那年她与父亲赴过一次宴,是家中某位长辈的七十大寿宴,人到七十古来稀,这在当地是非常罕见的,于是他家中子女大摆筵席,沾亲带故的都宴请了。 李知昼就是在那次宴席中见过这位郎君,她记得他名唤晏照夜,那时候他已经十分俊逸,所以李知昼才对他印象深刻,两家人交谈过一次,论辈分她该叫他一声表哥,只不过她没有叫。 可今时不同往日,李知昼不再是翠珠围绕的掌中宝,只是为了求生的普通女子,她故作欣喜道:“表哥,你还记得我吗?” 李知昼就赌这一次,赌他会不会看在与她沾亲带故的份上帮她一次,或是他不念旧情她依然有法子…… 罗幕中的晏照夜微微皱眉,不明白这女郎为何叫他表哥。 下一瞬李知昼就掀开了罗幕,也叫晏照夜看清了她。 女子身形清瘦,和府中女仆一样着蓝青衣裙,只是长得十分貌美灵动,杏眼朱唇,瞧着不像奴仆,倒像个主人。 李知昼被晏照夜的皮囊蛊惑地愣神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之前的可怜模样,声泪俱下地将八年前的事讲与晏照夜听,又道她如今家中败落,被晋州的王家逼着嫁给王二郎,她不愿,便偷跑出来,谁成想那王家竟然连女子也不愿放过,派了人要捉她回去,她实在害怕,只想求得一隅安身之处。 说完李知昼仍在抽泣着,那模样叫一个我见犹怜,可晏照夜只问,“你和那王二郎是否有过婚约?” “这……”,李知昼不知如何说,“我与他确有过婚约,但我父亲病重时就已私下取消,那婚约怎能作数?” 晏照夜的瞳是琥珀色的,他望着李知昼,又道:“可否有文书信物?” 王家在晋州富甲一方,李家如日中天时与他家二郎定了亲,那时候王家二郎尚是位腼腆好学的年轻人,后来不知怎的迷上了吃喝嫖赌,李家心中有怨,怕害了女儿名声,没有退婚。 谁知李家没落后王家立刻就上门要求退婚,半分迟疑也无。 李知昼记得父亲那时卧病在床,颤颤巍巍签了退婚文书,几日后就去了,不久,母亲也跟着去了。 思及此李知昼心口顿时酸涩起来,她只得收敛起情绪,道:“自然是有的,都在我这里。” 她从晋州逃出来时身上除了银票只带了退婚文书及当时定亲时两家交换的信物。 晏照夜开口正欲说话,李知昼就道:“郎君是否想问,既然已经退婚他们如何能逼我成亲?” 不待晏照夜答话,李知昼就嘲讽似的道:“王家是晋州首富,家中又有人做官,一纸文书又能如何呢?” 女子神情落寞,发间的琉璃珠钗垂落而下,像是被风霜摧垮的白梅,有种颓然的美丽。 晏照夜垂着眸,阳光落在他身后,照得他宛若仙人之姿,他道:“既到了长安,便会给你一个公道。” 李知昼出来后面色惶惶,神情诡异,吴阿婆连忙上前道:“如何了?” “无碍,这位郎君很好。” 方才在书房,晏照夜竟然要她做他的侧室,李知昼只觉荒唐,一来她从未想过给别人伏低做小,二来她怎能把自己的终身托付于只在儿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晏照夜依旧是那副仙人之姿,他摩挲着李知昼的脸颊,状似亲密地道:“我尚未娶妻,家中父母催的实在紧,你若与我做侧室无需看人脸色,我也不会为难你。” 李知昼面如火烧,身体战栗起来,她从没有与男人如此亲密过,脑袋昏了头,只别过脸,道:“可否容我想一想?” “自然。”晏照夜收回手,又恢复先前的冷淡,真叫李知昼怀疑他先前的举动都是自己的梦。 李知昼心中烦闷,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与吴阿婆说了。 谁知吴阿婆听了却异常欣喜,问道:“玉娘何故犹豫?” 她诚实地道:“我与他并不相熟,如此贸然定下终生未免太过草率。” 吴阿婆只觉李知昼身在福中不知福,将利弊摆在她面前:“郎君年轻俊朗,又无陋习,待人接物也都是极好的,是万里挑一的如意郎君,嫁与他人做妻兴许不如做郎君的妾。” “只一条,”吴阿婆委婉道,“郎君喜静,玉娘太过活泼。” 李知昼噎了一下,怎得在别人眼中她还配不上晏照夜不成? 晚上李知昼还是和吴阿婆一起,只是今日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一直在权衡利弊。 她前十七年都依靠父母,自己也不知道一个人是否还能过得很好。 在清醒的前一瞬李知昼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她也不吃亏,毕竟晏照夜长得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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