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挂了傅堂的电话，苏酒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卧室里转了好几个圈。
傅家家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离傅太太的位置又近了一大步！
傅堂肯带她回去，就是对她身份的一种默认和提升！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连日来被沈潋笼罩的阴霾。
她走到衣帽间，看着满柜子的华服珠宝，开始挑剔地挑选起来。
下周末的家宴，她必须成为全场最瞩目的焦点，不仅要让傅堂的父母满意，更要让所有傅家亲戚都看看，她苏酒是多么配得上傅堂，配得上傅家。
这种急于炫耀的心情几乎冲昏了她的头脑。晚饭时分，她刻意打扮得比平时更精致几分，下楼时步伐都带着轻快的雀跃。
餐桌上气氛一如既往。陈江源看着报纸，孟凌温柔地布着菜，陈以孟则安静地用餐，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酒坐下，拿起筷子，状似无意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却藏不住那点刻意营造的甜蜜烦恼：“哎，下周可要忙起来了。”
孟凌果然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小酒？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苏酒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分享一件寻常小事，而非惊天动地的喜讯，“就是傅堂刚来电话，说下周末……要带我去他家参加家宴。我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总不能失礼了。”
她话音落下，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陈江源从报纸上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孟凌夹菜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收敛。
“家宴？”陈江源放下报纸，语气带着斟酌，“傅堂邀请你去参加傅家的家宴？你们……认识才不到两年吧？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孟凌也接口道，语气比陈江源更柔和，但担忧显而易见：“是啊小酒，傅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傅堂那孩子虽然优秀，但他们的家宴意义不同一般。妈妈不是反对你们交往，只是觉得进度似乎快了些，你们是认真考虑清楚了吗？”
父母的反应像一盆小小的冷水，稍稍浇熄了苏酒一些过于外露的兴奋，但也激起了她更强的逆反心理。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配不上？
还是觉得傅堂只是一时兴起？
她立刻垂下眼睫，做出几分委屈又坚定的样子：“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和傅堂是真心相爱的。他对我很好，很认真。这次家宴，也是他主动提出的，他说……是时候让我见见他的家人了。”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被认可的骄傲，“我知道傅家不一般，但我也会努力做到最好，不会给陈家丢脸的。”
她巧妙地把“陈家”拉出来，试图用家族颜面来堵父母的嘴。
陈江源和孟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但苏酒这副一意孤行、沉浸在“爱情”里的模样，又让他们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保守、大惊小怪了。
也许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
也许傅堂确实对女儿格外钟情？
“既然你决定了，那也好。”陈江源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和，“傅家是体面人家，你去的时候注意礼节，少说话，多观察。需要准备什么礼物，让你妈妈帮你参谋一下。”
“谢谢爸！”苏酒立刻笑逐颜开，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支持，“妈，那就要麻烦您啦！”
孟凌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笑脸，心里那点担忧终究化成了无奈的纵容：“好，妈帮你看看。我们小酒这么漂亮懂事，傅家人一定会喜欢的。”
气氛重新变得缓和起来。
然而，一直沉默用餐的陈以孟，却在此刻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头。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仿佛桌上的对话与他毫无关系。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傅家家宴？
他几乎立刻就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进展的合理性。
以他对傅堂那种人的了解，精明、算计、利益至上，绝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轻易将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像苏酒这样背景的女人带入家族核心场合，除非有特殊目的。
从上次傅堂的出格举动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不喜欢傅堂接近苏酒。
那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做派，在他这个只对数字和逻辑感兴趣的人看来，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伪装。
他本能地觉得傅堂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宠爱”苏酒，那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的占有和展示，而非平等的尊重。
而苏酒……他这个妹妹。
陈以孟的思绪有些飘远。
他还记得苏酒刚来陈家时的样子，瘦小，怯懦，眼神里却藏着一种惊人的渴望和算计，像一只误入华丽宫殿的小野猫，努力想收起爪子模仿家猫的温顺，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野性和贪婪。
他很早就看透了她。
浅薄，虚荣，愚蠢，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种认知，和他后来在学校、在社交圈里断断续续听到的关于苏酒的传言渐渐融合——嚣张，跋扈，难伺候，大小姐脾气，偏偏因为一张极好的脸蛋，总能得到莫名其妙的宽容和优待。
这种矛盾的印象让他感到困惑，继而变成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注。
他开始下意识地收集关于她的信息：她今天吃了什么，好像偏爱甜食；她喜欢某个牌子的裙子，每次穿都会格外高兴；她和哪个朋友出去了，那个朋友风评如何；她又因为一点小事对佣人发了脾气……
这种关注持续了多年，早已成了习惯。
但他从不表达。
他不知道如何表达，也觉得没有必要表达。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理解世界，而苏酒，是他世界里一个无法用逻辑完全解析的、吵闹却又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潜意识里觉得，他们是一家人，她就在那里，跑不掉。
他甚至偏执地认为，苏酒那些在外面展露的坏脾气和虚荣，或许是因为在陈家感到不安，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如果他……如果他们陈家能给她足够多的东西，是不是她就会安心待在家里，不再去外面张牙舞爪，也不再被傅堂那种人轻易蛊惑？
她到底想从傅堂身上得到什么？
是金钱？
陈家给她的零花钱和即将给她的股份，足够她挥霍几辈子。
是关注？
他……他和父母虽然疏于表达，但从未短缺过她任何物质需求。
还是那种被捧在高处、万众瞩目的虚荣感？
这一点，陈以孟毫无兴趣。
他看着对面正眉飞色舞地和母亲讨论该送什么礼物好的苏酒，她脸上那种全然沉浸在喜悦和算计中的神情，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疼。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如既往的安静。
“我吃好了。”他站起身，声音平淡无波，准备离开餐厅。
“以孟，”孟凌叫住他，“下周末小酒要去傅家，你要是有空，也帮着想想到时候需要注意些什么？你们年轻人之间或许更好沟通。”
陈以孟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酒正说到兴头上，根本没在意陈以孟的反应。
这个哥哥向来如此，像个闷葫芦，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她早就习惯了。
她甚至觉得，陈以孟大概根本懒得管她的事，说不定心里还在嘲笑她异想天开呢。
她继续兴高采烈地和孟凌讨论着，完全没注意到，那道沉默的身影在离开餐厅前，最后投向她的一瞥——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
陈以孟走上楼梯，心里那份关于傅堂和苏酒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冷冰冰的K线图和财务报表。但他第一次有些无法集中精神。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快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拿起手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私人助理的电话。
“帮我仔细查一下，傅堂最近半年的所有项目往来，尤其是涉及资金链的部分。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留意一下，他是否有意向通过联姻等方式，寻求短期内的强有力支持。”
挂了电话，陈以孟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最好如此。
